第 1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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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8 章
盧文秋慢慢想起了不少事情，便跟佐藤講起，自己和香音的一些經歷。包括在北海道的故事，香音進入大學之後的故事。
回憶就像玫瑰的倒刺，在皮膚上刺出血紅的斑點。但也許正是因為回憶作痛著，盧文秋恢覆一些奢侈的理性，不至於陷入無意識的漩渦。
“你怎麽抽起煙來了呢？”佐藤有些驚訝。
“啊，我開始抽煙了嗎——是呀，”盧文秋嘆了口氣，“不知不覺地……”
“這玩意還是傷身。不過算了，當我沒說吧。”
“得了吧，我樂意。”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是因為接受不了你，才逃來東京？”佐藤問道。他在鐘子俊口中聽到的故事完全不是這樣，但盧文秋敘述得太動情，讓他不由得懷疑起來。
“我猜想是這樣吧。也許我做錯太多事情了……”
“這樣，你確實不該那麽對她。我當時告訴你有這種方法的時候，不也說了要謹慎使用了嗎？不能因為你自己想要如何，就用感情去綁架他人的想法。”
盧文秋只是頹喪地垂著腦袋。
“還有，不同女生的性格不一樣，不能由著你的性子來，總得看看她的反應吧？”
“我看了——”盧文秋辯駁道，“可是，我沒想到……”
“那就是你沒看準了，還有什麽別的可能嗎。再說這種東西都是扯淡，我早就不那麽幹了，沒意思。就說原來那女朋友吧，叫純菜的，我也分了。”
盧文秋一時竟無法呼吸了。連忙跑到窗前，把窗戶刷拉一下打開，貪婪地吸入傍晚涼爽的空氣。
“如果真是這樣，多大點事兒，去把她找回來吧。下次不要這麽對她，就行了。”
也許盧文秋回應了他，但聲音淹沒在灌入房間的冷風之中了。
佐藤當晚回到家，與鐘子俊通了電話。
“你不是說他女朋友去世了嗎？”
“是啊。”
“他說她只是逃過來東京了。說是因為受不了他？”
“他這麽跟你說嗎……”鐘子俊嘆了口氣，“他的話，你聽一聽就好了。”
“你之前也是這麽說的。但我覺得他還有幾分可信。”
“看你自己吧，要是我，一個字都不會信了。他整個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面，連什麽是現實都分不清楚了。”
“我後來和他聊了一會，倒是覺得他狀況還好吧，只是身體差了一些，比起以前瘦了不少。但也還能聽進我說的話。”
“那比我想象中要好些，”鐘子俊頓了頓，“行了，他女友那事上過新聞呢。”
“也不一定就是她吧，會不會是以訛傳訛？”
盧文秋所說的話，已經讓佐藤信以為真了。
“你爸不是鐵路那邊的嗎？問一問他不就好了？肯定有記錄之類的。”
佐藤依然是將信將疑。晚上，他又給父親打了電話。
“前不久嗎？是有個女孩子臥軌來著，你怎麽問起這個來了。”
佐藤便實話實說，說懷疑那人是他一個好朋友的女友。
“我只能說，是有那麽一回事，”他父親說，“但我不是管那條線路，所以也不知道詳細的——哦，傳言說是那女的還懷著幾個月身孕來著，太可惜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他嘆了一聲。
“懷孕了嗎……”
這一層盧文秋並沒有和佐藤說，鐘子俊同樣不知這事，新聞更是沒有報道。佐藤想當然認為不是盧文秋的女友——她不是還在上學嗎？還很年輕吧？
第二天一大早，佐藤又來到酒店，拜訪盧文秋。
“你打算從哪裏找起？”佐藤問。
“星砂吧。”
“星砂？我記起來了，就是那個吃飯的地方嗎？你和張卓文一起去過吧。”
聽見“張卓文”這三個字時，盧文秋半晌失了神，好一段才反應過來，回答道：
“嗯，那是她家的餐廳。”
“如果她回去的話，她父母親應該會告訴你吧。”
“我不知道。她母親很討厭我，”盧文秋說，“可能會隱瞞著我，或者把她鎖在店裏，不讓她來見我。”
“那樣的話，你打算怎麽辦呢？”
“我一定會說服她的。”
盧文秋每編出一個謊言，自己就愈發相信一分。
由於他的身體狀況很壞，這天太陽又曬得厲害，佐藤只好寸步不離地跟著他。他們打車到地鐵站旁邊，再撐起遮陽傘，一直走到星砂門口。
“這裏就是……星砂？”
佐藤望向褪色的招牌。兩個漢字，已經脫落了一半。
玻璃大門緊鎖著。內裏的桌椅乃至沙發，掛燈，已經全部清空。
只剩下幹巴巴的，黯淡的木地板；溫馨的淡色墻紙脫落了，木質櫃臺也已灰蒙蒙的。
即便是正午的陽光照射著，也無法賦予絲毫生機。
“嗯。這裏就是星砂。”
盧文秋仿佛沒看見似的，握住門把手，盡力地拉了拉門。
門自然是拉不開的，他越用力，哐當哐當的聲音便越響。他只是一味地、粗暴地拉著，好像只要把門打開，就能回到往日的世界那樣。
“行了、行了……”佐藤察覺他不對勁，連忙勸住，“我們去問問隔壁的店吧，說不準他們知道怎麽了……”
“嘟嘟——嘟嘟——”佐藤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他的學生打來的，便讓盧文秋稍等一會。
在佐藤打電話的間歇，盧文秋走向了隔壁的烤肉店。
事情其實很簡單，佐藤是班主任，兩個留校的學生爬樹摔了，一個破相一個骨折，班長就打電話找他。雖然另一個老師已送了那兩人去醫院，但後面的手續還有不少。包括聯系家長，組織協商分攤醫藥費等等，全讓佐藤老師來解決。
因此他很是煩心，才掛掉電話，又急急忙忙打給了教務處。也顧不上盧文秋了。
和教務處周旋了幾分鐘，又聽見叮叮哐哐的聲響和叫罵聲。佐藤起初懷疑自己壓力太大幻聽了，後來才發現還真是有人在打架：盧文秋和烤肉店老板打起來了。
有一些人圍觀起來，也有在一旁說些空話勸架的。佐藤忙沖上前去，盡力拉開扯成一團的兩人：那烤肉店老板滿臉橫肉、又高又壯，但盧文秋雙眼通紅，依然不落下風。
“怎麽了？這是怎麽了！”佐藤穩住場子，質問兩人。
“這瘋子，他是來鬧事的！”老板指著盧文秋，用半生不熟的日語罵道。
“你這混賬，”盧文秋臉色漲得通紅，“說誰是瘋子呢！”
他又沖向老板，老板擺出迎戰的架勢，但佐藤及時扯住了盧文秋。
“別打了，你這次來這又不是打架的……”佐藤對他說道。
“這混賬騙我……”
再三追問下，那老板告訴佐藤，盧文秋一進來就問星砂怎麽了，他自然回答說倒閉了。他追問為什麽倒閉，那老板坦言道店主家裏遇了變故，已經回京都了。
“那中島店長，對我也很好的嘛，”老板有些委屈地嚷道，“我是韓國人，剛來到這邊的時候，就是中島店長一直幫我，指點我搞營業執照，又告訴我怎麽經營好這烤肉店……碰上這事，我也很遺憾啊，我怎麽會騙他……”
“你這混賬，中島家明明什麽事都沒有，你在詛咒他們！”
“什麽詛咒呀！他們家獨女去世了，上禮拜剛辦的葬禮，這一片開店的全請來了，大家都傷心得不行。中島店長嘛，老好人一個，誰想過這種事情……”
老板嘆了一口氣。
“你在撒謊，你這……”
“你不信的話，這一片都能證明的！”老板指向在場的相鄰店鋪的店員，“你看，濱邊、野口、佐佐木……”
被點到的人都舉了舉手。
“他們都知道的！大家在星砂吃了最後一頓飯，還在安慰那可憐的兩夫婦呢。”
“對。我在這裏工作五年了，”那個叫野口的說，“這確實就只是前幾天的事情。”
“反而是你，你他媽是誰啊，”老板向盧文秋罵道，“專門來這裏搗亂的？”
這時圍觀人群一致看向了盧文秋。佐藤見盧文秋表情越來越不對勁，眼神渙散，渾身激烈地發起抖來，心下暗道不好，便試圖動用班主任的技能疏散人群，可惜一切無補於事。那些人只是圍成一圈，像看街頭表演似的。而且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了。
老板朝地上啐了一口，便回到店裏。
“你這——我——什麽——你——！”盧文秋語無倫次地吼道。
怒吼終究變成了難以辨認的嚎叫，他像動物一樣上躥下跳，胡亂地狂嘯著。佐藤感覺丟人現眼，想將他拉開，他反而一把推開佐藤，害得他打個趔趄，險些跌坐在地。
群眾都有些害怕，慢慢退開了些。但在警察剛趕到現場時，盧文秋腿腳一軟，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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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文秋慢慢想起了不少事情，便跟佐藤講起，自己和香音的一些經歷。包括在北海道的故事，香音進入大學之後的故事。
回憶就像玫瑰的倒刺，在皮膚上刺出血紅的斑點。但也許正是因為回憶作痛著，盧文秋恢覆一些奢侈的理性，不至於陷入無意識的漩渦。
“你怎麽抽起煙來了呢？”佐藤有些驚訝。
“啊，我開始抽煙了嗎——是呀，”盧文秋嘆了口氣，“不知不覺地……”
“這玩意還是傷身。不過算了，當我沒說吧。”
“得了吧，我樂意。”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是因為接受不了你，才逃來東京？”佐藤問道。他在鐘子俊口中聽到的故事完全不是這樣，但盧文秋敘述得太動情，讓他不由得懷疑起來。
“我猜想是這樣吧。也許我做錯太多事情了……”
“這樣，你確實不該那麽對她。我當時告訴你有這種方法的時候，不也說了要謹慎使用了嗎？不能因為你自己想要如何，就用感情去綁架他人的想法。”
盧文秋只是頹喪地垂著腦袋。
“還有，不同女生的性格不一樣，不能由著你的性子來，總得看看她的反應吧？”
“我看了——”盧文秋辯駁道，“可是，我沒想到……”
“那就是你沒看準了，還有什麽別的可能嗎。再說這種東西都是扯淡，我早就不那麽幹了，沒意思。就說原來那女朋友吧，叫純菜的，我也分了。”
盧文秋一時竟無法呼吸了。連忙跑到窗前，把窗戶刷拉一下打開，貪婪地吸入傍晚涼爽的空氣。
“如果真是這樣，多大點事兒，去把她找回來吧。下次不要這麽對她，就行了。”
也許盧文秋回應了他，但聲音淹沒在灌入房間的冷風之中了。
佐藤當晚回到家，與鐘子俊通了電話。
“你不是說他女朋友去世了嗎？”
“是啊。”
“他說她只是逃過來東京了。說是因為受不了他？”
“他這麽跟你說嗎……”鐘子俊嘆了口氣，“他的話，你聽一聽就好了。”
“你之前也是這麽說的。但我覺得他還有幾分可信。”
“看你自己吧，要是我，一個字都不會信了。他整個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面，連什麽是現實都分不清楚了。”
“我後來和他聊了一會，倒是覺得他狀況還好吧，只是身體差了一些，比起以前瘦了不少。但也還能聽進我說的話。”
“那比我想象中要好些，”鐘子俊頓了頓，“行了，他女友那事上過新聞呢。”
“也不一定就是她吧，會不會是以訛傳訛？”
盧文秋所說的話，已經讓佐藤信以為真了。
“你爸不是鐵路那邊的嗎？問一問他不就好了？肯定有記錄之類的。”
佐藤依然是將信將疑。晚上，他又給父親打了電話。
“前不久嗎？是有個女孩子臥軌來著，你怎麽問起這個來了。”
佐藤便實話實說，說懷疑那人是他一個好朋友的女友。
“我只能說，是有那麽一回事，”他父親說，“但我不是管那條線路，所以也不知道詳細的——哦，傳言說是那女的還懷著幾個月身孕來著，太可惜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他嘆了一聲。
“懷孕了嗎……”
這一層盧文秋並沒有和佐藤說，鐘子俊同樣不知這事，新聞更是沒有報道。佐藤想當然認為不是盧文秋的女友——她不是還在上學嗎？還很年輕吧？
第二天一大早，佐藤又來到酒店，拜訪盧文秋。
“你打算從哪裏找起？”佐藤問。
“星砂吧。”
“星砂？我記起來了，就是那個吃飯的地方嗎？你和張卓文一起去過吧。”
聽見“張卓文”這三個字時，盧文秋半晌失了神，好一段才反應過來，回答道：
“嗯，那是她家的餐廳。”
“如果她回去的話，她父母親應該會告訴你吧。”
“我不知道。她母親很討厭我，”盧文秋說，“可能會隱瞞著我，或者把她鎖在店裏，不讓她來見我。”
“那樣的話，你打算怎麽辦呢？”
“我一定會說服她的。”
盧文秋每編出一個謊言，自己就愈發相信一分。
由於他的身體狀況很壞，這天太陽又曬得厲害，佐藤只好寸步不離地跟著他。他們打車到地鐵站旁邊，再撐起遮陽傘，一直走到星砂門口。
“這裏就是……星砂？”
佐藤望向褪色的招牌。兩個漢字，已經脫落了一半。
玻璃大門緊鎖著。內裏的桌椅乃至沙發，掛燈，已經全部清空。
只剩下幹巴巴的，黯淡的木地板；溫馨的淡色墻紙脫落了，木質櫃臺也已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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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裏就是星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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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自然是拉不開的，他越用力，哐當哐當的聲音便越響。他只是一味地、粗暴地拉著，好像只要把門打開，就能回到往日的世界那樣。
“行了、行了……”佐藤察覺他不對勁，連忙勸住，“我們去問問隔壁的店吧，說不準他們知道怎麽了……”
“嘟嘟——嘟嘟——”佐藤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他的學生打來的，便讓盧文秋稍等一會。
在佐藤打電話的間歇，盧文秋走向了隔壁的烤肉店。
事情其實很簡單，佐藤是班主任，兩個留校的學生爬樹摔了，一個破相一個骨折，班長就打電話找他。雖然另一個老師已送了那兩人去醫院，但後面的手續還有不少。包括聯系家長，組織協商分攤醫藥費等等，全讓佐藤老師來解決。
因此他很是煩心，才掛掉電話，又急急忙忙打給了教務處。也顧不上盧文秋了。
和教務處周旋了幾分鐘，又聽見叮叮哐哐的聲響和叫罵聲。佐藤起初懷疑自己壓力太大幻聽了，後來才發現還真是有人在打架：盧文秋和烤肉店老板打起來了。
有一些人圍觀起來，也有在一旁說些空話勸架的。佐藤忙沖上前去，盡力拉開扯成一團的兩人：那烤肉店老板滿臉橫肉、又高又壯，但盧文秋雙眼通紅，依然不落下風。
“怎麽了？這是怎麽了！”佐藤穩住場子，質問兩人。
“這瘋子，他是來鬧事的！”老板指著盧文秋，用半生不熟的日語罵道。
“你這混賬，”盧文秋臉色漲得通紅，“說誰是瘋子呢！”
他又沖向老板，老板擺出迎戰的架勢，但佐藤及時扯住了盧文秋。
“別打了，你這次來這又不是打架的……”佐藤對他說道。
“這混賬騙我……”
再三追問下，那老板告訴佐藤，盧文秋一進來就問星砂怎麽了，他自然回答說倒閉了。他追問為什麽倒閉，那老板坦言道店主家裏遇了變故，已經回京都了。
“那中島店長，對我也很好的嘛，”老板有些委屈地嚷道，“我是韓國人，剛來到這邊的時候，就是中島店長一直幫我，指點我搞營業執照，又告訴我怎麽經營好這烤肉店……碰上這事，我也很遺憾啊，我怎麽會騙他……”
“你這混賬，中島家明明什麽事都沒有，你在詛咒他們！”
“什麽詛咒呀！他們家獨女去世了，上禮拜剛辦的葬禮，這一片開店的全請來了，大家都傷心得不行。中島店長嘛，老好人一個，誰想過這種事情……”
老板嘆了一口氣。
“你在撒謊，你這……”
“你不信的話，這一片都能證明的！”老板指向在場的相鄰店鋪的店員，“你看，濱邊、野口、佐佐木……”
被點到的人都舉了舉手。
“他們都知道的！大家在星砂吃了最後一頓飯，還在安慰那可憐的兩夫婦呢。”
“對。我在這裏工作五年了，”那個叫野口的說，“這確實就只是前幾天的事情。”
“反而是你，你他媽是誰啊，”老板向盧文秋罵道，“專門來這裏搗亂的？”
這時圍觀人群一致看向了盧文秋。佐藤見盧文秋表情越來越不對勁，眼神渙散，渾身激烈地發起抖來，心下暗道不好，便試圖動用班主任的技能疏散人群，可惜一切無補於事。那些人只是圍成一圈，像看街頭表演似的。而且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了。
老板朝地上啐了一口，便回到店裏。
“你這——我——什麽——你——！”盧文秋語無倫次地吼道。
怒吼終究變成了難以辨認的嚎叫，他像動物一樣上躥下跳，胡亂地狂嘯著。佐藤感覺丟人現眼，想將他拉開，他反而一把推開佐藤，害得他打個趔趄，險些跌坐在地。
群眾都有些害怕，慢慢退開了些。但在警察剛趕到現場時，盧文秋腿腳一軟，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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