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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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 章
三月到來了。
蒼茫的季節、徘徊的季節，禿鷲似的，在盧文秋身上盤旋著。
他沈睡在沒有時間、沒有空間的混沌之中。
他的醫藥費，由佐藤和鐘子俊墊著。張卓文聞訊，也寄回來不少錢——美元當然比日元好使，這算是幫了大忙。
他們只是等待著他醒來那天。
他的病情已經很明顯，醫院一下便檢測出來，他們也知道了。一切倒是來得不算突然，也沒有恍然的下落感；克服了最初的悲傷，他們依然接受了這個事實。對佐藤來說，就像送別中田勇也那樣，他準備目送盧文秋離開了。
但他們還是希望那一刻不要來得那麽快——最好是依照醫生的說法，再給他一年左右的時間吧。說不準還有轉機呢，先前的一些病例，不也是有了好轉，有的甚至至今還健康活著嗎。
盧文秋沒有在那片混沌之中留戀太久。他睜開了眼睛，卻發現渾身都動不了了。
一種麻痹的感覺，一種不聽指令的感覺，從腳尖開始傳播到心室，再蔓延到小腦。全都不聽使喚了，全都背叛了他。
也許因為消毒水氣味的作用，他醒來的第一種感情是憤怒。極端的憤怒，但是說不出口，他瞪大了眼。
“他醒了！他醒了！”響起一個明快的女聲，甚至有些吵鬧。
他們還請了女護工嗎，真是羞恥。
“好、好，我來看看……”沈穩的男聲。
腳步聲，漸漸快了，走向他。
戴著方框眼鏡的醫生，借手電筒的光，翻了翻盧文秋的眼皮，又對著腦電儀觀察一會。
“嗯，醒來了，”那醫生點了點頭，看向他，“能說話嗎？”
盧文秋微微搖了搖頭。
至少現在他能控制自己的脖子了。
“嗯，能聽見我的話，就很好了。手指頭能動嗎，我看看——”
盧文秋微微擡了擡小拇指。
“很好，再觀察一會，”醫生站起來，“小唐，你看著他。”
“是。”那叫小唐的女護工應了一聲。
“我去幫你把你的朋友叫來。”小唐說了一聲，便跑出房間。
不一會便又回來了。這次他終於有機會看清她的相貌了：臉蛋圓圓，眼睛大大，青絲垂肩，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
“你看，你醒來了，他們都很高興。”
她將手放在他的右手上。他的手雖然無法行動，卻仍有直覺，感受到溫熱的傳遞，他心頭一顫，悲從中來。
他於是竭力睜開眼睛，看向那個護士，想看清她胸前的銘牌。
“要吃東西嗎？要喝水嗎——啊，我都忘記了，你該喝點水的。”
小唐用保溫杯盛了半杯水，準備遞給他，卻楞住了。
“會不會嗆到啊……”
我好渴。盧文秋想說。竭力運用有些僵硬的聲帶，僅僅發出一個“渴”字。
“啊，好的，好的。”小唐匆匆忙忙應道，一邊就把杯子遞給他。
結果是沒喝下多少，反而漏得滿衣領都是，溫水鉆進病號服裏面變冷了，弄得身上也冷冷的；受制於厚重的棉被，更是痛苦不堪。
在等待那兩人前來的時候，盧文秋睜著眼睛，總算是望見了她身上的銘牌。
她叫唐執。很特別的名字。
唐執啊。盧文秋琢磨著，怎麽起這一個名字呢。
當然，比起這些疑惑，他更欣喜的是，她大概率是中國人。而且或許是因為見到他也從中國來，才對他如此用心照料的吧？
他想說話，他想問她從哪裏來，即使只是聊聊天也好。
他之前好像瘋掉了。
但她只是在他身前坐了一會，便急急跑開，去照料其他的病人了。
他只好閉眼假寐。
過了幾天，盧文秋漸漸能說一些話，甚至能夠坐起來了。
天知道這幾天是多難熬啊，之前無知無覺還好，如今要放任穢物排出，然後等待護工來清理：若是其他護工還好了，偏偏老是唐執。每天擦拭身體防止褥瘡，他就放任唐執把他衣服剝去，再用濕毛巾從上到下地清潔一遍。
他那根東西總是起立，他是怪不好意思的，但逗得唐執呵呵地笑起來。
她的年紀和他差不多。他沒聽她講過中文。
“我給你買了個新本子。”佐藤說。
“新……本子？”
“嗯，你的日記本，”佐藤嘆了口氣，“估計在車站丟了吧，找不見了。”
盧文秋只是搖搖頭，把那本子還給他。
“你們……你們也知道了吧，我時日無多……了。這個東西……就不需要了……”
“這是什麽話？”佐藤擁抱了一下他，“醫生說了，也不是全無希望的。”
“行了……”盧文秋嘆道，“我自己身體……到哪個地步，我……可是很清楚。”
“你好好休息吧，”鐘子俊說，“別想那亂七八糟的了。”
“對，好好休息。”佐藤也附和道，“本子我放這兒了。筆抽屜有，你自己看什麽時候想寫，就寫一點東西吧。”
對於《覆活》的丟失，盧文秋只感覺有一點點失望。
仿佛那是別人寫下的，與自己無關的東西。也許如果真是托爾斯泰的《覆活》，被他遺忘在車站了，他會比此刻再難過一些，因為那畢竟是名著。
醫院就坐落在海濱公路旁邊，由於較為偏僻，收費也比較低。盧文秋對此沒有異議，難道還要別人為自己花這麽多錢嗎，他只是在琢磨怎麽報償他們。
況且，這邊窗戶常常拉開，視野開闊，一眼就能望見深藍色的遠天。
盧文秋喜歡這樣的景色。只是一旦望向窗外，就會感到一陣悲傷。
沈重的悲傷。幾乎要將他的心扯裂了。
這是怎麽了？
他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但無論如何想不起來。
佐藤總是來探望他。相比之下鐘子俊只是來過兩次。也對，鐘子俊在京都上學，佐藤正在東京放寒假呢。
盧文秋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的回憶，平常也只是懵懵懂懂地度過。他也無心計較這些了，只要平和地活著，只要活著，還有什麽不夠滿足的嗎。
醫院每天都提供病號餐，他不在乎吃什麽，只要有口飯就足夠了。如果點“每日推薦”可以打九折，雖然菜品是隨機的，為了給佐藤他們省一點錢，他也並不在意這些。
盧文秋自己如今已沒什麽討厭的食物，也沒有特別喜歡吃的。因此每次打開飯盒都只有期待。醫院其實只供應傳統的日式主食——鰻魚飯、烤肉便當一類——飯菜的水平也就那樣，菜燒熟以外已經別無他求。不說唐執她們時常出去改善夥食，連佐藤也不時從樓下買飯盒上來吃。
“你是哪裏人啊？”他問唐執。
“我是四川的，”她笑笑，用中文說道，“你呢？”
“陜西延安。”盧文秋也用中文說道。
“延安啊，你來到這邊上學？”唐執問。
“是啊，你呢？”
“我在這邊讀修士，讀完就來到這兒工作了。”
“這樣啊。”
老鄉見老鄉，自然比平時來得愉快。
“我還以為你不一定是中國人呢，雖然見了名字。”盧文秋說。
“我也以為你是韓國人啊，是後來你朋友佐藤告訴我，我才知道的。”
“你的名字還挺特別的，‘執’。”
“很多人都這麽說。”唐執笑了笑。
墻上掛著掛歷，今天是2009年3月7日。
至於丟失的記憶，也許盧文秋不該再留心了。
他思考著自己當下的任務，假設只剩下一年的時間，假設剩下一年不到的時間——要做什麽？他的想法是，無論如何回到立大再說。把餘下的東西收拾完畢，該退學退學，該道別道別，總之一切要留得體面。
但是回憶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每次觸及，就只有大片的空白。他問過佐藤，佐藤只是楞了一楞，說自己並沒有聽說什麽事情。
只當自己是沒有過去的一個人吧。
每天唐執照看他的時候，他就百無聊賴地和她聊天。看她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的，有時又因為他一句話笑得花枝亂顫。
她也會和他說一些自己的事情。她說她是南充人，但一直在成都上學。擔心他不知道南充在哪，她就說在達州旁邊，離重慶和陜西都很近。
“達州啊……說起來我也算是半個達州人，”盧文秋笑了笑，“我父親就是達州人。”
“那你曉得啷個說四川話噻？”
“曉得、曉得一點。”
……
她是一個很有趣的朋友。這也許有記錄下來的必要了。
盧文秋第一次取出了那個樸素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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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到來了。
蒼茫的季節、徘徊的季節，禿鷲似的，在盧文秋身上盤旋著。
他沈睡在沒有時間、沒有空間的混沌之中。
他的醫藥費，由佐藤和鐘子俊墊著。張卓文聞訊，也寄回來不少錢——美元當然比日元好使，這算是幫了大忙。
他們只是等待著他醒來那天。
他的病情已經很明顯，醫院一下便檢測出來，他們也知道了。一切倒是來得不算突然，也沒有恍然的下落感；克服了最初的悲傷，他們依然接受了這個事實。對佐藤來說，就像送別中田勇也那樣，他準備目送盧文秋離開了。
但他們還是希望那一刻不要來得那麽快——最好是依照醫生的說法，再給他一年左右的時間吧。說不準還有轉機呢，先前的一些病例，不也是有了好轉，有的甚至至今還健康活著嗎。
盧文秋沒有在那片混沌之中留戀太久。他睜開了眼睛，卻發現渾身都動不了了。
一種麻痹的感覺，一種不聽指令的感覺，從腳尖開始傳播到心室，再蔓延到小腦。全都不聽使喚了，全都背叛了他。
也許因為消毒水氣味的作用，他醒來的第一種感情是憤怒。極端的憤怒，但是說不出口，他瞪大了眼。
“他醒了！他醒了！”響起一個明快的女聲，甚至有些吵鬧。
他們還請了女護工嗎，真是羞恥。
“好、好，我來看看……”沈穩的男聲。
腳步聲，漸漸快了，走向他。
戴著方框眼鏡的醫生，借手電筒的光，翻了翻盧文秋的眼皮，又對著腦電儀觀察一會。
“嗯，醒來了，”那醫生點了點頭，看向他，“能說話嗎？”
盧文秋微微搖了搖頭。
至少現在他能控制自己的脖子了。
“嗯，能聽見我的話，就很好了。手指頭能動嗎，我看看——”
盧文秋微微擡了擡小拇指。
“很好，再觀察一會，”醫生站起來，“小唐，你看著他。”
“是。”那叫小唐的女護工應了一聲。
“我去幫你把你的朋友叫來。”小唐說了一聲，便跑出房間。
不一會便又回來了。這次他終於有機會看清她的相貌了：臉蛋圓圓，眼睛大大，青絲垂肩，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
“你看，你醒來了，他們都很高興。”
她將手放在他的右手上。他的手雖然無法行動，卻仍有直覺，感受到溫熱的傳遞，他心頭一顫，悲從中來。
他於是竭力睜開眼睛，看向那個護士，想看清她胸前的銘牌。
“要吃東西嗎？要喝水嗎——啊，我都忘記了，你該喝點水的。”
小唐用保溫杯盛了半杯水，準備遞給他，卻楞住了。
“會不會嗆到啊……”
我好渴。盧文秋想說。竭力運用有些僵硬的聲帶，僅僅發出一個“渴”字。
“啊，好的，好的。”小唐匆匆忙忙應道，一邊就把杯子遞給他。
結果是沒喝下多少，反而漏得滿衣領都是，溫水鉆進病號服裏面變冷了，弄得身上也冷冷的；受制於厚重的棉被，更是痛苦不堪。
在等待那兩人前來的時候，盧文秋睜著眼睛，總算是望見了她身上的銘牌。
她叫唐執。很特別的名字。
唐執啊。盧文秋琢磨著，怎麽起這一個名字呢。
當然，比起這些疑惑，他更欣喜的是，她大概率是中國人。而且或許是因為見到他也從中國來，才對他如此用心照料的吧？
他想說話，他想問她從哪裏來，即使只是聊聊天也好。
他之前好像瘋掉了。
但她只是在他身前坐了一會，便急急跑開，去照料其他的病人了。
他只好閉眼假寐。
過了幾天，盧文秋漸漸能說一些話，甚至能夠坐起來了。
天知道這幾天是多難熬啊，之前無知無覺還好，如今要放任穢物排出，然後等待護工來清理：若是其他護工還好了，偏偏老是唐執。每天擦拭身體防止褥瘡，他就放任唐執把他衣服剝去，再用濕毛巾從上到下地清潔一遍。
他那根東西總是起立，他是怪不好意思的，但逗得唐執呵呵地笑起來。
她的年紀和他差不多。他沒聽她講過中文。
“我給你買了個新本子。”佐藤說。
“新……本子？”
“嗯，你的日記本，”佐藤嘆了口氣，“估計在車站丟了吧，找不見了。”
盧文秋只是搖搖頭，把那本子還給他。
“你們……你們也知道了吧，我時日無多……了。這個東西……就不需要了……”
“這是什麽話？”佐藤擁抱了一下他，“醫生說了，也不是全無希望的。”
“行了……”盧文秋嘆道，“我自己身體……到哪個地步，我……可是很清楚。”
“你好好休息吧，”鐘子俊說，“別想那亂七八糟的了。”
“對，好好休息。”佐藤也附和道，“本子我放這兒了。筆抽屜有，你自己看什麽時候想寫，就寫一點東西吧。”
對於《覆活》的丟失，盧文秋只感覺有一點點失望。
仿佛那是別人寫下的，與自己無關的東西。也許如果真是托爾斯泰的《覆活》，被他遺忘在車站了，他會比此刻再難過一些，因為那畢竟是名著。
醫院就坐落在海濱公路旁邊，由於較為偏僻，收費也比較低。盧文秋對此沒有異議，難道還要別人為自己花這麽多錢嗎，他只是在琢磨怎麽報償他們。
況且，這邊窗戶常常拉開，視野開闊，一眼就能望見深藍色的遠天。
盧文秋喜歡這樣的景色。只是一旦望向窗外，就會感到一陣悲傷。
沈重的悲傷。幾乎要將他的心扯裂了。
這是怎麽了？
他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但無論如何想不起來。
佐藤總是來探望他。相比之下鐘子俊只是來過兩次。也對，鐘子俊在京都上學，佐藤正在東京放寒假呢。
盧文秋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的回憶，平常也只是懵懵懂懂地度過。他也無心計較這些了，只要平和地活著，只要活著，還有什麽不夠滿足的嗎。
醫院每天都提供病號餐，他不在乎吃什麽，只要有口飯就足夠了。如果點“每日推薦”可以打九折，雖然菜品是隨機的，為了給佐藤他們省一點錢，他也並不在意這些。
盧文秋自己如今已沒什麽討厭的食物，也沒有特別喜歡吃的。因此每次打開飯盒都只有期待。醫院其實只供應傳統的日式主食——鰻魚飯、烤肉便當一類——飯菜的水平也就那樣，菜燒熟以外已經別無他求。不說唐執她們時常出去改善夥食，連佐藤也不時從樓下買飯盒上來吃。
“你是哪裏人啊？”他問唐執。
“我是四川的，”她笑笑，用中文說道，“你呢？”
“陜西延安。”盧文秋也用中文說道。
“延安啊，你來到這邊上學？”唐執問。
“是啊，你呢？”
“我在這邊讀修士，讀完就來到這兒工作了。”
“這樣啊。”
老鄉見老鄉，自然比平時來得愉快。
“我還以為你不一定是中國人呢，雖然見了名字。”盧文秋說。
“我也以為你是韓國人啊，是後來你朋友佐藤告訴我，我才知道的。”
“你的名字還挺特別的，‘執’。”
“很多人都這麽說。”唐執笑了笑。
墻上掛著掛歷，今天是2009年3月7日。
至於丟失的記憶，也許盧文秋不該再留心了。
他思考著自己當下的任務，假設只剩下一年的時間，假設剩下一年不到的時間——要做什麽？他的想法是，無論如何回到立大再說。把餘下的東西收拾完畢，該退學退學，該道別道別，總之一切要留得體面。
但是回憶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每次觸及，就只有大片的空白。他問過佐藤，佐藤只是楞了一楞，說自己並沒有聽說什麽事情。
只當自己是沒有過去的一個人吧。
每天唐執照看他的時候，他就百無聊賴地和她聊天。看她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的，有時又因為他一句話笑得花枝亂顫。
她也會和他說一些自己的事情。她說她是南充人，但一直在成都上學。擔心他不知道南充在哪，她就說在達州旁邊，離重慶和陜西都很近。
“達州啊……說起來我也算是半個達州人，”盧文秋笑了笑，“我父親就是達州人。”
“那你曉得啷個說四川話噻？”
“曉得、曉得一點。”
……
她是一個很有趣的朋友。這也許有記錄下來的必要了。
盧文秋第一次取出了那個樸素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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