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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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香音按下門鈴,馬立濤打開了門。

“盧文秋!”他很誇張地叫道。

盧文秋像觸電一般睜大了眼睛,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照例說了一番客套話,用中文敘了敘舊,馬立濤介紹了自己的情況,說他在大連讀完本科就回到西安,就在那電器城工作,因為外語說得好,不久升了部門經理,西安那店倒閉之後,調回大連主管外貿。

“你真回電器城工作了?”盧文秋睜大了眼睛,“我以為你只是說說而已。”

“是呀——你是不是很想問我一個問題?但你夫人還在場呢。”馬立濤笑道。

“賀曉蘭怎麽樣了?”

“誒,別心急嘛,”馬立濤依然笑著,走進房間,“正要給你一點東西。”

過了片刻,他拿著一個腰包出來。那腰包看色澤有點舊了,但保存得很完好。

“她當時把這東西給我,讓我轉交給你,我一直沒有打開過。”

“那她呢?她怎麽樣啦?”盧文秋追問不休。

香音聽著他的語氣,內心只有不悅。

“她呀,她待了沒多久,就辭職了。大概是00年的時候吧。”馬立濤取出白酒瓶,斟了一小杯酒給他,自己也喝了一杯。

“啊,他不能喝酒的……”香音正打算制止,盧文秋已一飲而盡了。

他茫然地攥著那個皮質的腰包,雙手不停地發抖,口中也差點流出了涎水。

“總之就是這樣了,”馬立濤站起來說道,“我感覺裏面是放了一些東西的,你可以之後再慢慢看。晚上再坐坐吧,我讓我內人準備好飯菜。”

“不用了,”香音也站起來,賠笑道,“我們還有點事情……”

她想扶起呆呆坐著的盧文秋,他卻一下子將她推開,拆開了腰包,把裏面的東西通通倒在了桌上。

兩個珍珠耳環在玻璃桌上滾動著,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響。

還有一張折好的信紙,有些泛黃了。

字跡勾勾點點,用力很深,很是凜冽。

秋:

展信佳。

不知道你近況怎樣,在武漢過得還不錯吧?先前你送我的腰包,我還沒用過,也不想用了,還給你,我不願再虧欠你什麽。如你所見,我們的路走到這裏就停止了。也夠了。

此後你要如何,我不敢興趣,也不會過問。請你也不要在意我會如何,連思考都不必了,不必麻煩。想起我的時候,抽自己兩個耳光吧。

算了,你把自己臉抽腫了,我也聽不見的。

你個自私鬼。但是,我不恨你。

無關緊要的



1999年11月7日

盧文秋雙手震顫得愈發厲害了,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紙上的字跡。

“不可能……不可能……這……”他緊皺眉頭,顯露出極其痛苦的神色,不住地喃喃道。

信紙失控,飄到了地上。他喉嚨咕嘟了兩聲。

香音連忙站起來,抱緊了他。

“秋君,別這樣……”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有誰在唱歌嗎……聽見了嗎……”盧文秋張皇地望向四周,“聽見了嗎!”

她回過頭,很抱歉地看了一眼馬立濤,對他解釋道,其實盧文秋這段時間精神不太好,她就是為此陪他來大連的。

“理解、理解……”馬立濤後退了兩步,“那……怎麽辦?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嗎?”

香音害怕他會像那天在家一樣發狂,又不敢貿然放開他。

她知道他在竭力抑制著,但這種理智還能運用多久呢。

“附近的醫院遠嗎?”香音問馬立濤。

他定了定神,“很近,我載你們去吧。”

馬立濤前腳剛走出門,盧文秋就一把抓起那封信,站起身來。

“怎麽了,秋君?”香音忙站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他從牙縫中吐出幾個字。

“什麽……”

“我問你!你為什麽——”

話未說盡,他臉上皺成一團,按著腦袋,猛地倒在了沙發上。

“不行……不行……我得燒了,拿打火機來!打火機!”

“是——是——打火機……”香音方寸大亂,只一味翻找著打火機。

“怎麽了?”

馬立濤聽見了響聲,忙推開門回到屋裏。

“打火機!”盧文秋切齒道。

“別在我家裏生火呀!”

香音不知在哪取來了打火機,遞給盧文秋,馬立濤還未來得及反應,信紙已在盧文秋手中燃燒起來。

他一直攥著那信紙。

“松開!別把我家燒了!”馬立濤伸手便要去奪。

盧文秋一手將他推開了,捂著腦袋站起來,便渾渾噩噩往屋裏走。

馬立濤見扳他不動,怕他把火引到別的東西上面,便沖上前,一腳將他踢翻。

盧文秋一個踉蹌跌倒了,信紙也落在地上,被馬立濤踩滅了。

也就在這當口,盧文秋回頭一扯他的後腿,馬立濤失重,一手扶著冰箱,險些倒地。見盧文秋眼鏡已落在一旁,滿臉通紅,雙眼充血,穿著粗氣,近乎失去神智,便竭力掙脫他。

“你這瘋子……打架嗎?”

他狠狠往外甩著右腿,但盧文秋出離憤怒,蠻力更勝一籌,馬立濤“砰”地摔在地上。

“來!來!像高中那樣打起來吧!”

馬立濤畢竟勝在清醒,比盧文秋靈活。一翻身,用膝蓋壓著他的腹部,狠狠錘擊他青筋暴起的手臂,直到他吃痛松開。

“再打呀!”馬立濤叫道,“我看看你拳頭還有沒有高中時候那麽硬。”

盧文秋自然不甘示弱,他反抓馬立濤的雙手,用力一絞,便掙脫出來,再向前一翻,將他撲到了地上。他們就在地上扭打起來。

馬立濤吃了兩拳,嘴裏吐著臟字,盧文秋卻只是不言語,一味地使著勁。

“夠了……夠了……”香音站在一旁,終於受不了這種場面,她走到盧文秋身旁,跪了下來,“秋君,對不起……”

馬立濤驚愕地看著她。

她繼續語無倫次地說道:“我……我不敢瞞著你,這件事完全是我自作主張……”

“別他媽道歉啊!”馬立濤用中文嚷道,“又不是你的錯,這混賬……”

香音湊近盧文秋,撫摸著他的臉,親吻了他幹裂出血的嘴唇。

馬立濤趁機將他推開,從地上爬起來。

“你這——”盧文秋叫道。

“別這樣,秋君,聽我說……”香音溫柔地牽起他的雙手,擡起頭,“小馬畢竟是幫了你一個忙,如果你真的很生氣,需要發洩的話,我們回到旅店再說,別把人家裏搞得一團糟,好嗎……”

盧文秋瞪了一眼馬立濤,便拉門出去。

只是剛踏出一步,便“撲通”一聲,暈倒在地。

香音和馬立濤擡著盧文秋,送到車上,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醫院。馬立濤擔心自己把他打內傷了,尤其在被告知他身體一向不好的情況下。

“也不知道他怎麽就變這樣了。”馬立濤嘆道。

香音淒淒地笑了笑。

醫生循例做了基本檢查,說身體上有一些皮外傷,但問題不大。精神狀況很糟糕,但這裏小診所沒法檢查,得轉移到大醫院才行。

恐怕是由於先前缺乏休養而惡化了。香音暗自想道。既然知道大體是怎麽回事,就不必另外麻煩了。

盡管馬立濤出於歉意,墊了一點醫藥費,盧文秋要住院,依然需要一筆不小的數目。她不想再增添這筆數目。

盧文秋醒過來是在第二天。在照顧他的過程中,香音第一次體會到當時美鈴照顧自己的感受。

漫天都是消毒水的氣息,把窗戶通通打開了,才勉強壓制下去。

“醫生建議,秋君暫時在這休息幾天。”她對他說。

他沒有理會她,看向了窗外。秋葉已漸漸染得金黃,畫上了雍容優雅的妝。

“晚上吃點什麽呢?”她問他。

“直說吧,”盧文秋看著她,“醫生說我還能活多久?”

香音楞了一下,問他:“怎麽了呢?秋君有哪裏不舒服嗎?”

“哼,我知道我的情況怎樣——一個身體越來越壞的瘋子。”

盧文秋說的不是氣話,他的確感到身體在急劇地惡化著。他的感覺是正確的,只是這診所還未能檢測出什麽,僅僅描述了一下現狀而已。

“別這麽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香音握住了他的手。

“說這麽幹巴巴的話有什麽用!”

盧文秋一擡手打翻了桌上的水杯,溫熱的水倒在白色被子上。

香音連忙抽出紙巾擦拭。

“別擦了!你擦得幹嗎!”他嚷道。

“可是不擦的話,桌上的水又流下去了……”

“有區別嗎!反正已經濕了一大片。”

他抱著手,瞪著低眉順眼的她。

“那封信呢?還沒燒完吧。”

“啊,在這——”香音翻找著自己的背包,取出了那個腰包,遞給他,“還有一半。我把那些東西都放回去了。”

“用不著那麽麻煩,”他冷笑道,“反正都這樣了……”

“別說這種話呀,我相信這對秋君是很有意義的。”

“又來一廂情願了,你怎麽老是這樣子?”

“我……”她還在嘗試辯解。

“每次都綁架我的意見,去北海道的時候是這樣子,這次去找馬立濤,還是這樣子。你什麽時候能尊重一下我,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我……我一直都把秋君放在第一位的!”香音辯解道,“我每次都想讓秋君高興,可是、可是沒想到落得這樣……”

“說什麽‘可是’!”盧文秋很是生氣,“這麽一廂情願的舉動,不過是你自我滿足的一種手段吧?假惺惺說著為我著想,落到這個境地,難道是你所希望的嗎?”

香音低下頭,不再說話。

盧文秋繼續指責她,“如果你覺得這算是為我著想的話,如果你真的好好思考才得出這一荒謬絕倫的結論的話,只能說你愚蠢透頂了——簡單來說就像個動物一樣,眼前是什麽就只見到什麽,一點不會往遠處看。”

“秋君……”

“你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無非是這個邏輯吧!只要滿足了眼前的需要,再多的問題都無所謂了。當時對著小山佑元,你也是這麽看的吧!”

香音愕然,過了一陣才說道:“秋君為什麽還……”

盧文秋大概也意識到自己有些過火了,他只是習慣性地這麽嘲弄她。

沈默的幾秒鐘。

“行了,對不起,”他嘆了口氣,看向窗外,“我不該再提那個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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