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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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盧文秋所在的醫院離下榻的旅館不遠，香音白天去照顧他，順帶履行妻子的職責；晚上陪他吃了飯，就回到旅館。
他不習慣示弱，所以盡管想讓她待在這裏，也只會溫柔地撫著她消瘦的脊背，嘴上說行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她走了以後，他就點上一支煙，靜靜看著窗外。
《聖經》，他一直隨身帶著，只是回國之後，已沒太多時間翻閱了。
他翻開了一頁。
1:14 你們既作順命的兒女、就不要效法從前蒙昧無知的時候、那放縱私欲的樣子。
1:15 那召你們的既是聖潔、你們在一切所行的事上也要聖潔。
1:16 因為經上記著說、你們要聖潔、因為我是聖潔的。
1:17 你們既稱那不偏待人、按各人行為審判人的主為父、就當存敬畏的心、度你們在世寄居的日子。
太陽落了山，天空塗上黯淡的漆，高架橋行車的星點微光，次第流淌著。
天氣漸漸冷了。他不開燈，一個人躺下，蓋上被子，望著遙遠的、深藍的天際。
當天晚上，他又夢見了她。
依然是那片熟悉的廢墟。
他褲腿卷起，站在淺水之中。
漫無目的地行走著，恍然看見了她。
不——不是看見了她，而是發覺她一直跟隨著自己。每走一步，身後也響起水花四濺的嗵嗵的聲音。
他回過頭，還沒開口，她便先對他說：
“怎麽樣？喜歡那個地方嗎？”她瞇起眼睛笑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這也太奇怪了，”盧文秋說道，“為什麽會和夢見的如出一轍？”
“‘夢見？’”小香音歪著腦袋，“這可不是夢哦。”
“呵，這就是夢，我已經感覺到了，只是不知道還有多久而已。”
“醒不醒來，完全取決於秋君自己，”小香音說，“還有——這不是夢哦。”
“不是夢？”盧文秋笑了起來，“那你說說這是什麽？”
“這是現實。”
“現實？你以為我不知道現實是怎樣的嗎？”
“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現實，秋君，這真的不是夢。”她搖搖頭。
“別犟嘴了，我知道的，你也只不過是我腦海裏顯現的一點信息。”
“是嗎？你不相信我是現實中存在的嗎？”
小香音有些氣惱。
盧文秋還沒來得及回答，她便舉起手掌，直直地伸向他。
“看這裏！”
“怎麽，是催眠嗎？”盧文秋嗤笑一聲。
身邊的景色忽然變成了透明，一瞬間扭曲成了一點。
他置身無盡的黑暗之中。
“這是哪裏？”
“哢嗒”，小香音打開了燈。
四周一下子充滿了光彩。這是一間小小的木屋，窗口外面是高高的夜空。
“別走開——我要找一件東西給你……”
小香音打開了衣櫃，取出一個塑料箱子，翻找著裏面的物件。
“為什麽我突然到了這裏？還有——這到底是哪裏？”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哐當哐當地搜索著。
然後她站起身，走向他，攤開了掌心。
上面躺著一個銀色的十字架。
“你看！”她笑了起來。
盧文秋驚醒了，望向窗外，天邊剛剛泛起了淡白，一縷紅霞似有若無地懸在半空。
香音一般是早上十點鐘左右過來，帶上醫院樓下買好的飯菜，陪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她在的時候，他就稍微有一點精神。
這天，電視正放著無聊的肥皂劇，她忽然對他說：
“秋君，我……我帶了一樣東西過來。”
盧文秋一楞，轉而慢慢說道：“是那個十字架嗎？”
香音驚詫地睜大了眼睛。
“你為什麽會知道……”她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取出那銀色的聖物。
盧文秋接過那聖物，無言地摩挲著。
“我沒想到它第二天還在那裏，雖然有點臟了，我拿回去擦了一遍——我想這對秋君來說一定很重要吧，原諒我一直不敢給你……”
他將它系回脖子上。
“謝謝你，”他擁抱了她，吻了她的雙唇，“說實話，我昨晚夢見了。”
“夢見了什麽？”香音問，“這個十字架嗎……”
“嗯，”他點點頭，“我之前對你說過吧，我經常夢見你小時候的樣子。”
他對她追述了昨晚的夢。
“這也太奇怪了，我從來沒有夢見過這種情況，”盧文秋說，“好像，好像確實如她所說——也就是如你所說，那裏是另一個現實似的。”
“我可沒說過這種話呢，”香音笑道，“不過人有時會預知到未來的事情，也不少見。”
“我上次做的那個夢，就是你把我穿過一條小巷，走到路邊——和那天的情景如出一轍，就連下過雨的這個細節，也和現實一模一樣。我跟在你後頭的時候，已經不是‘既視感’了，幾乎是重演了一遍。”
香音想起來也自覺怪異，按說平時她不會拋開秋君，這麽沖動地跑在前面，但那天卻不知何故，很是興奮，仿佛要出席一個盛大的晚宴。
“算了，不要想那件事情了，”盧文秋握住了她的手，“就當是一個巧合吧。”
胸前的十字架吸收了他的體溫，重新暖和起來。
在病房的時候，他托馬立濤去書店買了幾本小說。盡管他總覺得自己文學讀得太少，但眼下已沒有精力再翻書了，這些是買給香音的。
他自己只看過寥寥幾本，什麽《創業史》《簡·愛》，那是中學時期推薦的讀本。他發郵件，將情況告知張卓文，引起了對面一連串的議論。
“……她初學嘛，最好讀一些薄薄的本子，而且語句不很晦澀那種。所以最好是現代作家的短篇小說，不要太前衛太先鋒的，否則內容又過於深奧了。《活著》感覺怎樣？”
“《活著》？”盧文秋有點奇怪。
“餘華的書。他這幾部作品的文字都不怎麽艱澀，內容也有意思。”
“別吧，那書我看過，太殘忍了。我怕影響她對中國的印象。”
“啊，你說得也有道理……”
“其實篇幅不怎麽重要吧？”盧文秋問。
“重要！一本書看完了會有成就感的，你拋個《平凡的世界》給她，一千多頁，恐怕她一年都讀不完。”
“那有什麽推薦的嗎？”
“我在想，遲子建會不會不錯。她不是寫了一部《偽滿洲國》嗎？但也挺長的。”
“講什麽的？東北？”
“對，挺寫實的吧。反正就各種各樣的人都有。”
“算了吧，你甭搞殖民主義那套了，我不想和她聊這方面的歷史。”
“那行，來點輕松的——汪曾祺吧？又是短篇、又不難懂。”
“這個好，我記住了，還有別的嗎？”
“風格比較類似的話，廢名算一個，但他的文字更簡約些。可能又要比汪曾祺難懂。”
“廢名……這個我也記下了。”
“史鐵生的書也可以一讀，《病隙碎筆》有點散，《我與地壇》挺好。”
“史鐵生——我聽說過他。”
“嗯，最近好像因為病情，沒怎麽創作了。這人很樂觀。”
“樂觀挺好的。”盧文秋說。
“他是一個鬥士。”
“鬥士。”盧文秋重覆道。
“嗯。”
馬立濤帶了幾本書回來，加上他自己推薦的魯迅的《故事新編》。
“就當是我請你的吧！打了你一通。”馬立濤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書買來了，香音一開始還讀得磕磕絆絆，每次都要盧文秋提點。但有些內容盧文秋自己也看不太懂。在他說自己思考得很累之後，她便很少再打擾他，通常只坐在病床旁邊，借著辭典，一看就是一個上午。反而是盧文秋不忍打擾她了。除了閉目養神以外，他喜歡凝神望著她讀書的側臉。
“啊，我忘了，秋君，是該吃飯了嗎，抱歉……”
“沒事、沒事，你看吧。我在休息。”
“要我出去嗎？”
“別，你待在這兒就好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柔軟的臉蛋。她於是放下書，俯下身子，溫順地貼在他的胸前。她的長發散在一旁，發絲在午間的暖陽照射下，散射著粼粼的微光。她半閉著眼瞼，長長的眼睫毛也閃著光，呈現出斑駁的銀白色，一下竟仿佛變成了老太婆似的。他眼神中此刻滿是愛憐，如果她此時擡頭望見，又該作何思考呢。
“要是我早點學會中文就好了。”香音一天說道。
“怎麽？”
“那樣我就能多用中文和外婆聊聊天了。”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為什麽令堂不讓外婆教你說中文呢？”
“她不喜歡中國，沒來由的。”
“所以也因此不喜歡我……”
“我猜也有這麽一層原因，秋君別太介意了。”
“如果她能來中國看看，也許很多刻板印象會消除的。”
“也許吧。但也要她能來才行呀。”香音嘆道。
獨立病房可花了不少錢，他沒工夫再慢慢住下去，也不管各項指標恢覆沒有，就訂好了回大阪的機票。
香音還不知道盧文秋把藥換成了維他命，她只知道他起床和睡前都沒以往倦怠了，便一廂情願地想，副作用已經漸漸減輕，他的身體也在慢慢好轉了。
她很高興，向他說起這件事時，盧文秋便“解釋”道，副作用依然存在，但他拜托護士來幫了忙，加上病房裏一直放著助行架，讓自己感覺好多了。
不在病院，回到旅館的時候，香音也無事可做，除了繼續讀那幾本小說，只好試著寫一點歌。
レゾンデートル（Raison d'être/存在的意義）
作詞：中島香音
作曲：中島香音
自分自身を守れるなんて 普遍的な噓ばっかり
/說什麽保護好自己 盡是隨處可用的謊言
彼女の名前さえ聞けずに心の中もがっかり
/連她的名字也聽不見了 只是心灰意冷
みっともない格好で テレクサそうな顔も無意味
/如此不得體的樣貌 羞澀的面容也無意義
脳內の電波が空回り 巡り巡る
/腦內空轉的電波 回旋不止
二人のいとがほどければ結びましょう
/如果我們的繩索斷開了 就連接起來吧
教えてよ教えてよ
/告訴我啊 告訴我啊
イノチの価値
/生命的價值
構ってよ構ってよ
/理一下呀 理一下呀
泣いてるわたくし
/這淚如雨下的我
一行目の文字も書けなくて
/連第一行的文字都寫不出來
損ないわたし ほんまにアホだ
/這一事無成的我 真是徹頭徹尾的笨蛋
世界平和を護れるなんて 傲慢的な妄想だらけ
/說什麽守護世界和平 盡是些傲慢的妄想而已
あじけないこの世界に どんなことでも手伝わせて
/這個無聊的世界 無論什麽都請讓我幫忙吧
少なくとも禦用心 なおざりの取り留め
/至少也該稍稍用心 隨意應付的要領
素知らぬ顔 繰り返す夢 空気が澱れる 聲が混じる
/佯裝不知的表情 重覆的夢境 空氣下沈 聲音混雜
さらけ出す夏夢見た輪廻のなりさがり
/揭露出的夏天 夢裏的輪回墮落著
タバコ色なキミのなかに
/染上香煙顏色的你的心中
アジサイが咲いてた
/綻放著繡球花
笑ってよ笑ってよ
/笑一笑吧 笑一笑吧
最後のページを
/這已是最後一頁了
判ってよ判ってよ
/明白了吧 明白了吧
自分という萬華鏡
/這稱作自我的萬花筒
一行目の文字も書けなくて
/連第一行的文字都寫不出來
損ないわたし ほんまにアホだ
/這一事無成的我 真是徹頭徹尾的笨蛋
教えてよ教えてよ
/告訴我啊 告訴我啊
イノチの価値
/生命的價值
構ってよ構ってよ
/理一下呀 理一下呀
泣いてるわたくし
/這淚如雨下的我
切られた絆が まだ連ねるかい
/這切斷的聯系 依然能連接起來嗎
噓になった明日を何度も信じたい
/夢幻泡影的明日 無論幾次都想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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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文秋所在的醫院離下榻的旅館不遠，香音白天去照顧他，順帶履行妻子的職責；晚上陪他吃了飯，就回到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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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以後，他就點上一支煙，靜靜看著窗外。
《聖經》，他一直隨身帶著，只是回國之後，已沒太多時間翻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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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你們既作順命的兒女、就不要效法從前蒙昧無知的時候、那放縱私欲的樣子。
1:15 那召你們的既是聖潔、你們在一切所行的事上也要聖潔。
1:16 因為經上記著說、你們要聖潔、因為我是聖潔的。
1:17 你們既稱那不偏待人、按各人行為審判人的主為父、就當存敬畏的心、度你們在世寄居的日子。
太陽落了山，天空塗上黯淡的漆，高架橋行車的星點微光，次第流淌著。
天氣漸漸冷了。他不開燈，一個人躺下，蓋上被子，望著遙遠的、深藍的天際。
當天晚上，他又夢見了她。
依然是那片熟悉的廢墟。
他褲腿卷起，站在淺水之中。
漫無目的地行走著，恍然看見了她。
不——不是看見了她，而是發覺她一直跟隨著自己。每走一步，身後也響起水花四濺的嗵嗵的聲音。
他回過頭，還沒開口，她便先對他說：
“怎麽樣？喜歡那個地方嗎？”她瞇起眼睛笑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這也太奇怪了，”盧文秋說道，“為什麽會和夢見的如出一轍？”
“‘夢見？’”小香音歪著腦袋，“這可不是夢哦。”
“呵，這就是夢，我已經感覺到了，只是不知道還有多久而已。”
“醒不醒來，完全取決於秋君自己，”小香音說，“還有——這不是夢哦。”
“不是夢？”盧文秋笑了起來，“那你說說這是什麽？”
“這是現實。”
“現實？你以為我不知道現實是怎樣的嗎？”
“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現實，秋君，這真的不是夢。”她搖搖頭。
“別犟嘴了，我知道的，你也只不過是我腦海裏顯現的一點信息。”
“是嗎？你不相信我是現實中存在的嗎？”
小香音有些氣惱。
盧文秋還沒來得及回答，她便舉起手掌，直直地伸向他。
“看這裏！”
“怎麽，是催眠嗎？”盧文秋嗤笑一聲。
身邊的景色忽然變成了透明，一瞬間扭曲成了一點。
他置身無盡的黑暗之中。
“這是哪裏？”
“哢嗒”，小香音打開了燈。
四周一下子充滿了光彩。這是一間小小的木屋，窗口外面是高高的夜空。
“別走開——我要找一件東西給你……”
小香音打開了衣櫃，取出一個塑料箱子，翻找著裏面的物件。
“為什麽我突然到了這裏？還有——這到底是哪裏？”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哐當哐當地搜索著。
然後她站起身，走向他，攤開了掌心。
上面躺著一個銀色的十字架。
“你看！”她笑了起來。
盧文秋驚醒了，望向窗外，天邊剛剛泛起了淡白，一縷紅霞似有若無地懸在半空。
香音一般是早上十點鐘左右過來，帶上醫院樓下買好的飯菜，陪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她在的時候，他就稍微有一點精神。
這天，電視正放著無聊的肥皂劇，她忽然對他說：
“秋君，我……我帶了一樣東西過來。”
盧文秋一楞，轉而慢慢說道：“是那個十字架嗎？”
香音驚詫地睜大了眼睛。
“你為什麽會知道……”她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取出那銀色的聖物。
盧文秋接過那聖物，無言地摩挲著。
“我沒想到它第二天還在那裏，雖然有點臟了，我拿回去擦了一遍——我想這對秋君來說一定很重要吧，原諒我一直不敢給你……”
他將它系回脖子上。
“謝謝你，”他擁抱了她，吻了她的雙唇，“說實話，我昨晚夢見了。”
“夢見了什麽？”香音問，“這個十字架嗎……”
“嗯，”他點點頭，“我之前對你說過吧，我經常夢見你小時候的樣子。”
他對她追述了昨晚的夢。
“這也太奇怪了，我從來沒有夢見過這種情況，”盧文秋說，“好像，好像確實如她所說——也就是如你所說，那裏是另一個現實似的。”
“我可沒說過這種話呢，”香音笑道，“不過人有時會預知到未來的事情，也不少見。”
“我上次做的那個夢，就是你把我穿過一條小巷，走到路邊——和那天的情景如出一轍，就連下過雨的這個細節，也和現實一模一樣。我跟在你後頭的時候，已經不是‘既視感’了，幾乎是重演了一遍。”
香音想起來也自覺怪異，按說平時她不會拋開秋君，這麽沖動地跑在前面，但那天卻不知何故，很是興奮，仿佛要出席一個盛大的晚宴。
“算了，不要想那件事情了，”盧文秋握住了她的手，“就當是一個巧合吧。”
胸前的十字架吸收了他的體溫，重新暖和起來。
在病房的時候，他托馬立濤去書店買了幾本小說。盡管他總覺得自己文學讀得太少，但眼下已沒有精力再翻書了，這些是買給香音的。
他自己只看過寥寥幾本，什麽《創業史》《簡·愛》，那是中學時期推薦的讀本。他發郵件，將情況告知張卓文，引起了對面一連串的議論。
“……她初學嘛，最好讀一些薄薄的本子，而且語句不很晦澀那種。所以最好是現代作家的短篇小說，不要太前衛太先鋒的，否則內容又過於深奧了。《活著》感覺怎樣？”
“《活著》？”盧文秋有點奇怪。
“餘華的書。他這幾部作品的文字都不怎麽艱澀，內容也有意思。”
“別吧，那書我看過，太殘忍了。我怕影響她對中國的印象。”
“啊，你說得也有道理……”
“其實篇幅不怎麽重要吧？”盧文秋問。
“重要！一本書看完了會有成就感的，你拋個《平凡的世界》給她，一千多頁，恐怕她一年都讀不完。”
“那有什麽推薦的嗎？”
“我在想，遲子建會不會不錯。她不是寫了一部《偽滿洲國》嗎？但也挺長的。”
“講什麽的？東北？”
“對，挺寫實的吧。反正就各種各樣的人都有。”
“算了吧，你甭搞殖民主義那套了，我不想和她聊這方面的歷史。”
“那行，來點輕松的——汪曾祺吧？又是短篇、又不難懂。”
“這個好，我記住了，還有別的嗎？”
“風格比較類似的話，廢名算一個，但他的文字更簡約些。可能又要比汪曾祺難懂。”
“廢名……這個我也記下了。”
“史鐵生的書也可以一讀，《病隙碎筆》有點散，《我與地壇》挺好。”
“史鐵生——我聽說過他。”
“嗯，最近好像因為病情，沒怎麽創作了。這人很樂觀。”
“樂觀挺好的。”盧文秋說。
“他是一個鬥士。”
“鬥士。”盧文秋重覆道。
“嗯。”
馬立濤帶了幾本書回來，加上他自己推薦的魯迅的《故事新編》。
“就當是我請你的吧！打了你一通。”馬立濤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書買來了，香音一開始還讀得磕磕絆絆，每次都要盧文秋提點。但有些內容盧文秋自己也看不太懂。在他說自己思考得很累之後，她便很少再打擾他，通常只坐在病床旁邊，借著辭典，一看就是一個上午。反而是盧文秋不忍打擾她了。除了閉目養神以外，他喜歡凝神望著她讀書的側臉。
“啊，我忘了，秋君，是該吃飯了嗎，抱歉……”
“沒事、沒事，你看吧。我在休息。”
“要我出去嗎？”
“別，你待在這兒就好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柔軟的臉蛋。她於是放下書，俯下身子，溫順地貼在他的胸前。她的長發散在一旁，發絲在午間的暖陽照射下，散射著粼粼的微光。她半閉著眼瞼，長長的眼睫毛也閃著光，呈現出斑駁的銀白色，一下竟仿佛變成了老太婆似的。他眼神中此刻滿是愛憐，如果她此時擡頭望見，又該作何思考呢。
“要是我早點學會中文就好了。”香音一天說道。
“怎麽？”
“那樣我就能多用中文和外婆聊聊天了。”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為什麽令堂不讓外婆教你說中文呢？”
“她不喜歡中國，沒來由的。”
“所以也因此不喜歡我……”
“我猜也有這麽一層原因，秋君別太介意了。”
“如果她能來中國看看，也許很多刻板印象會消除的。”
“也許吧。但也要她能來才行呀。”香音嘆道。
獨立病房可花了不少錢，他沒工夫再慢慢住下去，也不管各項指標恢覆沒有，就訂好了回大阪的機票。
香音還不知道盧文秋把藥換成了維他命，她只知道他起床和睡前都沒以往倦怠了，便一廂情願地想，副作用已經漸漸減輕，他的身體也在慢慢好轉了。
她很高興，向他說起這件事時，盧文秋便“解釋”道，副作用依然存在，但他拜托護士來幫了忙，加上病房裏一直放著助行架，讓自己感覺好多了。
不在病院，回到旅館的時候，香音也無事可做，除了繼續讀那幾本小說，只好試著寫一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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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曲：中島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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アジサイが咲いて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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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ってよ笑ってよ
/笑一笑吧 笑一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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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是最後一頁了
判ってよ判ってよ
/明白了吧 明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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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稱作自我的萬花筒
一行目の文字も書けなくて
/連第一行的文字都寫不出來
損ないわたし ほんまにアホだ
/這一事無成的我 真是徹頭徹尾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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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價值
構ってよ構って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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