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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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多虧近江又賣一個人情給香音,否則她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為了讓事情不顯得那麽古怪,她先打了伊藤惠理香的電話,讓她告訴近江。並請求他開車來接盧文秋到醫院。

在盧文秋身處昏迷之中時,醫生循例走到候診區,問在座有沒有患者的家屬。

“我、我是他——妻子。”香音說道。

這兩個字仿佛帶著倒刺,吐不出來。

“他怎麽樣了?”

“身體上沒什麽大礙,心理上嘛——”那醫生說,“你們得看心理醫生了。”

香音走進病房的時候,盧文秋坐在病床上,沈默著。

“秋君,”她坐下來,將手放在他的手上,“怎麽樣了?”

他打量著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對不起。”

“沒事的……”香音臉紅了,“我們已經是夫妻了,就不要說——”

“對不起,”盧文秋重覆道,“我不應該那麽對你。”

“這不怪秋君,我知道……”香音欲言又止。

“嗯,我當時很難受,已經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這是……怎麽了呢……秋君確實嚇到我了。”香音回想起昨天的一切,又差點哭出來。

盧文秋忙擡起她的手,輕輕地吻了一下,將她擁入懷中。

“我……我感覺我精神可能出了點小問題,大概腦子也有一些問題了,我聽見了很多不該聽見的東西。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建議轉到精神科,在那邊做一個詳細檢查……”

“嗯。下次一見我要發瘋了,你快遠遠躲開,不要靠近我。”

“沒事的,秋君……”

香音到這時候依然在安慰他。盧文秋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了。

精神鑒定比預計的結果更壞,他的癔癥大大加劇了,又出現了精神分裂的癥狀,但仍不能說全無希望,醫生開了一袋子藥,讓他帶回去按時服用。

“不要再給自己任何壓力了。你的弦碰一碰就會繃斷,”醫生說,“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停下手頭的事情;如果沒有緩解,立刻就醫。”

兩個“立刻”,讓他們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他回到家,只是悶悶地坐在房間,毫無興致。

什麽書都看不下去了,同樣的,什麽都寫不出來。

以前的筆記,包括那本厚厚的《覆活》,看見就頭疼。

6/8 日曜日陰

也許我不該再繼續下去。也許什麽都不該繼續下去了。

我的身體已經不容許這樣運轉。

如今是一動筆就眼花繚亂,寫一個字,都得匍匐一會。

是藥物的副作用嗎?

真累。我只是勉勉強強寫著。

真想回到2005年的時候,雖然無聊,至少我還算是我吧。

一切被塑造得不成樣子了。

清晨,盧文秋躺在床上,撫摸著香音的頭發。

這天是周一。依照常理,盧文秋要送她回學校,然後去研究所。

“秋君,我看你還是休息一會吧,”香音說,“醫生也是這麽說的。”

“我沒事、我……”他試著站起來,卻雙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那款鎮靜劑是苯二氮類的,這正是其副作用之一。他穿著粗氣,無力地等待香音扶他起來。

“我就說不吃這個藥了……”

“不行!既然醫生這麽說了,秋君就要按時服用。”香音有些生氣。

“行了……我還得給你做早餐呢。”

體力好不容易恢覆了一點,他慢慢走出房間,到了廚房,又是一陣可惡的眩暈。

“秋君、秋君就躺在床上吧!”

盧文秋嘆了口氣,用力錘了一下廚房的淡黃色石桌。

“也好……至少今天休息一下吧。”

餘下的時候,早餐是他在晚上預先做好,放進冰箱,翌日她熱一熱就能吃了。

在他沒有辦法接送香音的時候,她自己騎著小摩托去上學。

盡管迎面的夏風喚醒一些異樣感,但對於她來說,每天想的只是把課上完了,然後回家照顧秋君。如果暫時沒辦法回去,就取出筆記本電腦寫寫曲子。

雖然到了中午之後,盧文秋的體力漸漸恢覆到平時那樣,也不用臥床,仍然能夠為她做飯,並且還會趁著下午有空,到超市去買菜。

但是夜晚吃了藥,他便又慢慢虛弱下來了。

這樣過了兩天,好像她也不必太擔心他,只要秋君按時吃藥,不再發病,就足夠了。

可是對於盧文秋來說,這幾天過得形同煎熬。

首先,他的精神總體上已壞到這個地步,只能承擔最輕微的工作。一天但凡多看兩頁書,便會頭疼,眼睛也難受得要命。更別提像以前一樣解讀文件,翻看論文。

其次,他每天都在虛弱與正常之間徘徊,他必須習慣自己這副頹廢不堪的樣子、一事無成的樣子。他要慢慢把一些事情交給香音,然後把越來越多的事情交給香音。他早先訂了《北海道研究》的月刊,如今讓她讀一些上邊自己沒來得及翻閱的論文,一天讀上兩三頁,給他一種自己仍在研究領域的幻覺,就足夠了。

然而,盡管他有這樣的打算,香音的能力卻不足以支撐這份責任。其實她嘴上念著,心裏並不明白自己在讀什麽,於是常常讀錯重點,斷錯句,又搞混那些重要的專有名詞;對於那些需要描述的圖片和圖表,她也完全是一抹黑,連看都看不懂了。

他起初責罵了她幾次,後來也無可奈何。

其實研究所並不需要他了。山上遲遲沒有分配任務,也不再需要他授課或每月交論文,畢業論文更是遙遙無期。他不知道以自己現在的狀況,究竟還能夠做什麽。過去的展望,那份宏偉得讓他心神悸動的研究計劃,他已經忘掉了大半。

歸根結底是一切下落得太快,又太突然。讓他對未來毫無信心了。

也許他不該和香音結婚的。一切沒有回頭路可走。

挑了一個周末回去立大。

休學的申請表,他遞給山上,山上只是瞄了一眼,便簽了字。

盧文秋正有些失落,山上拍了拍他的肩,說道:

“好好休息,這邊始終等你回來。”

他一下子楞了,壓抑住淚水,像個高中生似的擁抱了山上。

“好了好了……老頭子骨頭要碎了……”山上笑道。

拿著申請表,倘若交到教務處,那麽所有事情都先畫上句號了。

六月的暖陽照在潔白的紙面,還未幹透的墨水微微閃光。

他有點想把這張紙嘩啦撕掉,立刻回到研究所,繼續投入工作。

算了,想什麽呢。

他交給了教務處的負責人,和一切亂七八糟的申請函一起。

以前是十四個工作日內回覆,如今立大實行“精兵簡政”,七個工作日內便有回覆了。但說是七個工作日,加上星期天和下周末,盧文秋足足等了十天。

來了一通電話,確認是不是本人遞交的信函,他說是,對方就說,麻煩到學校網站確認郵件。

那一開始全程網上辦事,不就解決問題了嗎。盧文秋無語。

按下確認鍵,他為期一年的休學,就開始了。

目前還要考慮的問題是,收入怎麽辦?

要說他只是沒有了讀博的收入,那以他的智識和立大在讀博士的身份,寫一些無關緊要的論文或是科普文章,也能獲得尚可的報酬。但此時的他幾乎失去工作能力了。在家裏掃掃地,做做飯,可不會有人出工資。

正是因為掌握著財政大權,他一天天地擔憂起來。吃飯、買菜、上學,全都要錢,連小摩托加油也要錢。此外,還有為數不菲的看病的藥錢。

平時一切由他的工資覆蓋,如今完全是入不敷出。

連抽煙的頻率也大大下降了。

他的存款畢竟是很有限的。而且還得勻出一部分,來支撐回國看奧運會的計劃。

一來也許對他的精神有利,二來又是外婆的遺願。這件事,他與香音已商討過了。由於他們的婚姻關系,簽證很容易就辦好了,而且能一下子待上半年。盡管他沒打算逗留那麽久。

香音不曾留意,但盧文秋每天很早就會醒來,由於渾身乏力,連擡起手臂都很艱難,只是在床上睜著眼睛。

他痛恨這種虛弱的感覺,這種四肢不聽指令的感覺,讓他感覺自己像個光桿司令,面對抗令嘩變的士兵。

忍耐了一段時間,在香音出了門的時候,他將那瓶藥盡數倒進了馬桶,換成了無害的維生素C。他知道那藥對他有好處,他只是厭煩一切不聽使喚的現狀。既然如此,以後也不再開那藥了,能多少省點錢,也是好事。

早上和晚上,他完全不用裝出乏力的樣子。由於長期缺少鍛煉,又悶在沒有陽光的屋子裏頭,他的身子骨早就遠不如以往,只要放縱行動遲緩一些,香音便會以為他慢慢適應那種副作用了。

如今他既沒有收入,待在家裏也形同廢人,盡管勉力做飯和打掃衛生,依然自覺遠遠不足。他欠香音的實在太多。

“既然這樣,秋君繼續教我中文就好啦。”她笑道。

盧文秋聽了這話,並不怎麽釋然,反而自覺更加羞愧,更加對不起她了。她中文其實已經說得很不錯,如今完全只是可憐他而已。

他為了備課,買來一些簡易的小冊子和錄音帶,仔細研究起來,幾乎竭盡自己不多的精力。盡管閱讀本身已很困難,他還是強迫自己一點一點地工作,實在讀不下去的時候,他就將錄音帶插進磁帶機,自己慢慢聽著,隨時記錄下有用的部分。

周末是盧文秋的休息時間,但即使只有工作日,她每天也抽出近一小時來學習。香音的中文既已學得相當上道,加上她很用心,學得很快。新學的內容,無論是聽寫還是背誦,最多只會錯一兩個。有時一天的計劃過完了,她還意猶未盡。

語法的問題早已改正過來,詞匯量更是擴充了不少。美中不足還是她的發音,盡管盧文秋一再糾正,她依然念得很是生硬:要麽是音調太僵硬,要麽是翹舌太用力。她自己很是苦惱,只好不斷模仿閱讀。

雖說和美鈴和好了,香音平時依然是獨來獨往的。也沒再去過會議室。

只是如果偶然碰見了美鈴,大多時候是和那叫陳英蘭的越南姑娘走在一起——她不會像以前那樣躲開,而是朝她禮貌地微笑一下。當然也就一下。

而對於美鈴,她盡管有許多話想要對香音說,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而且香音寫的詞,她越來越看不懂了。當美鈴發郵件向她請教問題時,她依然像以往那樣悉心解答,但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態度。無論是池田還是小山,向她咨詢伴奏的問題,韻律的問題,她都是不偏不倚地回答。

美鈴已經完全看不出她的想法了。然而她的住所,還放著香音的水杯呢。

在盧文秋生病的期間,齊藤、中井和野原都曾登門探望。由於都在下午,看見他生龍活虎的樣子,大家也沒什麽擔心的了。

尤其是順利升為修士的齊藤,給他說了一些醫學方面的建議,對他說別因為累就躺在床上,更要多活動活動筋骨,又說要節制飲食,心平氣和等等。

對中井,盧文秋說起自己準備回國的打算,中井也表示正有此意,他正要到北京一家法資企業實習,正擔心只身出國,又碰上這裏那裏的麻煩,聽見盧文秋有這打算,就再好不過了。

野原帶了一套新出的日本史論著,盧文秋雖然已讀不得太多文字,依然謝過了。野原這時才知道他的病征,有些歉意,邀請他不時到自家的書店坐坐,聊聊天,喝點東西也好。

“說來還真是好久沒去過了。”盧文秋笑了笑。

畢竟盛情難卻,盧文秋還是拜訪了一兩次。但書店的裝潢已與之前不同了,連大小都只有原來的一半。另一半開起了服裝店。

“行情不好呀,”野原的父親嘆道,“這不就割讓了一半出去。”

野原的父親是北海道人,近來才知道盧文秋研究阿伊努文化,便一天到晚纏著他聊天。

他起初在桌上擺好二兩清酒,盧文秋擺擺手說帶病在身喝不得酒,他父親才遺憾地放下杯子,後來改成了泡茶。

如果是平時,盧文秋應該很有興致,記錄下野原父親說的那些有趣的故事。但他現在連提筆都嫌費勁,只好咕嘟咕嘟喝茶,對那些話左耳進右耳出了。

這段時間,張卓文還發郵件給他,說自己又到馬尼拉考察了,到時回美國,可能在大阪換乘班機,要不要找個時間小聚。

他們這半年以來聯系已很少,盧文秋只感覺有些嫉妒,並沒有回覆他。

這年的七夕,盧文秋買來兩部國產電影,插在影碟機放了。只有日語字幕,他就讓香音借著字幕,試著聽聽對白的原話。

晚些時候,他們在露臺久違地喝了一點酒,仿佛看見了遙遠的牛郎織女星。

對比去年的這個時候,一切當真改變了許多。

晚風吹得盧文秋有點頭疼。他們只待了一會,便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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