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6 章

關燈
第 106 章

香音期末考結束是在七月下旬。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他們都沒有睡著。

為了掩飾自己失眠的事實,盧文秋決定先開口:

“怎麽了呢?”

“我有點緊張……”

“旅游嘛,為什麽會緊張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太期待了。我有點擔心不像我想的那樣——”

“你在擔心會失望嗎?”盧文秋望著天花板。

“嗯。或許吧。而且我第一次去中國,怎麽說呢……一想到明天這個時候,我不在這片土地上了,就有些害怕。”

“這也是很正常的吧。”盧文秋笑道。

“但想起是秋君的祖國,就沒什麽可怕的了。”香音吻了吻他的臉頰。

“也算是外婆的祖國呢。”

“是呀。”

“如果她還在就好了。”

“嗯。”

盧文秋嘆了口氣。

“秋君又在思考什麽呢?”香音問。

“我嘛……我也是第一次到北京去。”

“誒?以前沒去過嗎?”

“還沒有。所以我也怪期待的,也有些擔心。擔心那種可能的落差感——不過比起那個,也許更多是激動吧……”

盧文秋回想起祖國的風景,想起那些親切的口音。

“嗯,秋君上次回中國,還是在去年吧?”

“是在去年,說起來也已經一年多了——雖然算不得很久,但總是有些戀戀不舍的。”

“這次回去,我想順路回一下秋君的故鄉。”

“那可遠了呢。”

“有多遠?”

“大概——京都到青森那麽遠吧。”

“天哪……不過坐高鐵的話會很快吧?”

“宜川還沒通高鐵呢。我們得去到西安,再北上。”

“那有多遠?”

“我估計和從函館到劄幌那麽遠吧——你還記得我們坐了多久的車嗎?”

“但那也要三四個小時了……”香音嘆道。

……

第二天,他們收拾好行裝,就去往大阪的機場,飛往北京。

回國期間,京都空置的房子便用來出租,盡可能增加一點收入。

在機場會面的時候,中井笑道:

“小盧,你沒說會帶女朋友來呀。”

香音聞此低下了頭。

“其實……我們結婚了。”盧文秋伸出了戴戒指的手。

“真的假的?什麽時候的事情?”中井驚得張大了嘴。

“也就是前不久吧。我們打算等一切都安定下來,再告訴你們的。”

“你小子——”中井笑了起來,搭著盧文秋的肩膀。

中井這人很是健談,和盧文秋還有香音說起自己的事情,一點不含糊,都說得十分有趣,逗得他們哈哈大笑。

香音的筆記本中,簡單記述了這麽兩件。

第一件是他說起來,自己念高中的時候,喜歡追星,把偶像的名字刻在課桌下面。為了考立大,他每天都覆習到很晚,買來很多題目,一遍又一遍地刷著。到晚上兩眼困得迷糊的時候,就摸一摸課桌底下,感覺到偶像在賜予他力量。

時間是這麽一天一天地過著了。到頭來多虧了偶像的神力,他也如願考上了立大,正打算還願呢,把桌子一掀,找不見原先刻下的名字了。

問起來才發現,原來在上一個假期,學校趁學生都走開了,把用舊的課桌椅統統換了一遍,中井刻了字的桌子,也被換成了全新的同款課桌,他一直不曾覺察。

另一件事,是說他初中的時候,很愛用一款簽字筆,用完了買同款的,再用完了,還買同款的。後來一次考試忘記帶筆,只好借同學的,一用順手得不得了,便從此只用這款簽字筆:用完了買同款的,再用完了,還買同款的。到高中又有一次忘記帶筆,又借同學的,順手得不得了,就又改成現在這款簽字筆。其實到了大學還有一次這樣的經歷,那支筆真是好用得不行,他原本又打算換了,結果一看比現在用的貴出那麽多,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仍然用著這支“不怎麽樣”的簽字筆。

都是些很尋常的小故事,但從他嘴裏說出來就很是有趣。也許因為他活躍了氣氛,盧文秋和香音直到登機之前,都不再因為旅程而惆悵過。

“你之前不是去法國研學嘛,我還以為你到時會去那邊實習。”盧文秋對中井說道。

“我是想去那邊工作來著,但名額不夠,早就被搶光了。”

“我還是不懂語言學對企業有什麽用途,我一直以為都是去研究所的。”

“做模型呀,以後語音識別、語音輸入之類都會很流行,我就是專門弄這個的,”他解釋道,“我當時恰好在那個職位表上看到現在這家公司,雖然在北京,但由於是法資企業,以後也有調到巴黎那些地方的機會。我父親跟我說,你既然又會中文,不妨就報名試試看好了。”

“你會的語言可真多。”盧文秋嘖嘖道。

“還行吧,也就是粗通一點,沒有學精。”中井笑道。

上了飛機,盧文秋和香音自然坐在一起,中井的位置在較遠處。

由於是大阪飛北京的航班,所有通知都是三語播報,盧文秋確實又有一陣子沒聽見中文了。鄰座偶爾傳來聊天的聲音,但大多仍是日語,沒有之前回西安的航班那種親切感了。

然而,一想到此時已經離開日本列島,正在廣袤的海洋之上飛行,將要飛往自己神聖的祖國了,盧文秋便有些欣喜雀躍。即便機翼擋住了視線,他也能遙遠地望見那片土地。

香音只是靜靜地靠在他的肩頭。對她來說,只有秋君可以依靠,也不是什麽新鮮的情況了。

未來會遇見什麽呢。這可是和日本截然不同的國度,和她的過去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接受自己的過去已經那麽困難,又怎麽苛求去接受一個嶄新的世界。

空調開得有些冷了,她裹上毯子,緊緊地依偎著他。

盧文秋已經習慣了這種依戀,而且享受著這種依戀。他自覺心情已經愉快了許多,在京都亂糟糟的思緒,也紓解了許多。他把藥帶來了——幸虧過了安檢——但他自覺已經不用吃那麽多了。祖國的空氣已能治愈一切。

為了應對在中國的生活,香音繼續和盧文秋練習了一會口語。她生澀的口語和努力表達意思而手舞足蹈的模樣,讓單調的航程多了一些樂趣。

“說起來,我一直有一個問題,”盧文秋問道,“怎麽外婆說你是自學的呢?我以為她教了你不少東西。”

“外婆嘛,她確實教了我幾句,而且經常說學好中文很重要之類的話;但我母親不喜歡我學中文,她覺得純粹是浪費時間而已,也不讓我外婆教我。所以我大多還是自己偷偷學的。”

“為什麽會對中文感興趣呢。”

香音用中文回答道:“一是因為外婆的經歷吧,我對中國很有好感——然後呢,因為漢字很有意思,很酷。日語裏面的漢字,不正是從中文借用的嘛。”

盧文秋笑了起來,“我來到這邊才發現,中國很常用的詞,在日語就是很高深的詞匯了,我有一次在論文裏面寫了“所謂”兩個字,山上笑我太“學究氣”了,還有‘消息’啦、‘凍結’啦,都是在日本很少用到的高級詞,但在中國就是老嫗能解。當然反過來的情況也不時會有。”

“例如呢?”香音歪著腦袋。

“例如——我想想,你們的‘齟齬’,在中國就是很少見的詞,還有形容開玩笑的‘巫山戲’三個字,在我作為中國人看來‘雅’得不行。”

“我學了這麽長時間中文,感覺兩種語言的成語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又有很多相通的地方,”香音說道,“例如吧,漢語的‘一心一意’就是日語的‘一心不亂’。”

“嗯,”盧文秋點點頭,“還有呢,平時去店裏吃飯,日本的飯店會貼著‘千客萬來’,其實相當於中國餐館的‘生意興隆’或者‘賓客如雲’——我還註意到你們的‘一喜一憂’,其實和漢語的‘喜憂參半’是一個意思。”

“是呀,”香音笑道,“還真是有很多相通的地方。”

“還有呢,”盧文秋說道,“英語的loneliness,怎麽表達呢?但無論有沒有學過對方的語言,我們都會寫成‘孤獨’,中國人能夠理解日本人的loneliness,日本人也能理解中國人的loneliness。同樣的,happiness,如果用日語該怎麽表達呢?”

香音在紙上寫下一個“喜”字。

“嗯,任何一個中國人,都能看得懂你的happiness了,”盧文秋笑道,“不過你知道的,我們一般用的是‘喜悅’‘歡樂’這些二字詞語,不過無論是哪一個字,日本人都看得懂吧?只是很少這麽用而已。”

“還真是這樣呢。”香音笑了起來。

“還有呢,‘東京’‘京都’在任何語言中都是音譯,不懂日語的外國人永遠不會知道‘Tokyo’‘Kyoto’是什麽含義,正如不會知道‘Beijing’‘Shanghai’是什麽含義,只是一個無所謂的地名。但如果寫作漢字,我想日本人都會明白‘北京’的含義,中國人也能明白‘東京’的含義。”

“可是也有例外的時候呢——例如我先前一直看不懂那兩個字。”

香音把“首都國際機場”的“機場”兩個字寫在紙上。

“機場”是日語“空港”的意思。

“後來意思是知道了,但為什麽要這麽寫呢?”

盧文秋笑道:“‘機場’兩個字,自然是‘機場’的簡化字了,‘機’自然是Airplane,也就是日語的‘飛行機’,‘場’寫作繁體字‘場’,日本人也看得懂了。唯一可能覺得意外的是,日本也用這個簡體的‘機’字,但這是‘桌子’的意思,漢語這個字只是寫作‘幾’,例如‘茶幾’‘幾案’,和疑問的‘幾個人’‘幾雙筷子’不一樣,繁體寫作‘幾個人’‘幾雙筷子’——說來‘空港’這個詞也很有意思呢,‘空中的海港’,不就是飛機像輪船一樣出入的地方嘛。”

“我記得漢語是把‘幾個’簡化成‘幾個’了吧,這樣普通的日本人就完全看不懂了。”

盧文秋點點頭,“是這樣的,以前兩國的人能夠筆談,現在不行了。例如‘感應’的‘應’字吧,中國和日本古代都寫作‘應’,到現代中國簡化成‘應’,日本簡化成“応”,又例如‘波瀾’這個詞,古代寫作‘波瀾’,中國把‘瀾’簡化成‘瀾’,這還算看得懂;但日本直接寫成了同音的‘波亂’,就彼此看不明白了。”

“真遺憾呢……”香音一邊比劃著,一邊說道,“我不知道那個‘瀾’字怎麽讀,這兩個字在漢語裏面是同音的嗎?”

“不同音。日語裏面漢字的讀音太簡化了,所以出現了很多同音字。例如‘昨日’和‘機能’,這還不太容易混淆,但例如‘大會’和‘退會’,‘機構’和‘氣候’,‘進行’‘振興’和‘信仰’等等,就有很多混淆的情況了。在普通話裏面這些詞都不同音,更別提發音區分得更嚴格的大部分方言了。”

盧文秋想起了劄幌的廣福樓。

“那漢語的發音也太覆雜了吧……”

“已經比古代簡化很多了。其實日語裏面還有一些殘留,但這方面我懂得不多,舉一個例子吧,‘北京’的‘北’字,普通話是讀béi對吧,日語一般讀Ho-ku,這個‘ku’,代表著這個詞原本是入聲字,以-k結尾。這麽說可能你有點難理解,試試看念一下英語的look,然後不要發出最後那個k的音,你就能感覺到入聲了。”

香音試著念了一下,露出了驚奇的神色。

“誒?那‘國際’的‘國’字,日本念Ko-ku,是因為這個字也是入聲嗎?”

“是這樣的。其實入聲字可不止‘-k’結尾,但這又是另一個話題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