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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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怎麽辦……我好害怕……”跑到公交車站,香音對盧文秋說。

“我們不會得到她的祝福的,”盧文秋說道,“我已經準備好了。”

“如果秋君沒關系的話,我也沒關系。”

他們回到京都,就去辦了結婚手續。

由於盧文秋是外國人,這就是一樁涉外婚姻,程序上麻煩一些,再碰上日本行政系統慣有的不變通,為了必要的文件,他們東奔西走幾回,費了一段時間才處理好。

一般登記結婚需要夫妻統一姓氏,絕大部分是女方改姓,例如早川由紀嫁入村上家變成村上由紀,村上絢子嫁入中島家變成中島絢子,等等。但在涉外婚姻中沒有強制要求,而且盧文秋很不喜歡這種習俗,於是中島香音依然叫中島香音。

在首飾店花了一點錢,買了兩個漂亮的戒指,交換戴上。由於實在沒有太多金錢,便找了個便宜的教堂,應付了誓言。

“盧文秋先生,您願意娶中島香音女士為妻子嗎?”神父問。

“我願意。”

神父又問了一遍香音,她作了相同的回答。

“二位能發誓不論健康抑或病痛,不論喜悅或是憂愁,不論富有還是貧困,始終忠貞不二、相敬如賓、相互扶持,直至時間盡頭嗎?”

“我們發誓,”他們先後說道,“將作為夫婦,彼此相愛,矢志不渝,直至時間盡頭。”

盧文秋已無心觀察香音的反應,只剩下滿腹的憂慮。眼下全是設定好的流程,好像被推著前進,不知不覺便到了傍晚。

盡管香音對秋君的愛戰勝了對母親的愧疚,所以從頭至尾都很高興,盧文秋卻始終心神不寧,他處在極大的精神壓力之下:他已經看到了未來要面對什麽。

他正式成了她的丈夫,而她正式成了他的妻子。這已經是巨大的轉變,他卻知道她始終不以為意,或者說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她總覺得這只是換個稱呼而已。從戀愛關系步入婚姻關系,本身就已經消解了僅存的浪漫,而只剩下一些赤裸裸的無聊的東西。她不去背負,就只能全由盧文秋一人擔起了。

走出教堂的時候,她稍稍走在前頭。盧文秋牽著她小小的手,就像牽著孩子的手似的。這只手承擔不了什麽,她完全就是個孩子。盡管她已經二十歲了(實際上也十九歲了),卻完全沒有長大成人的征兆。

晚上回到家裏,看著手上的戒指,他頭疼起來,只覺得喉頭一陣發黏,再次咳出了殷紅的鮮血。

結婚的事情辦得好比過家家似的,卻一直沒有告訴他人,無論是美鈴他們還是中井、齊藤,都毫不知情。憂心忡忡的盧文秋,已經沒有心思去籌備婚禮,或是再去慶祝什麽有的沒的了。

他做出的一切決定,香音都同意,他甚至不知道她真實的想法。又或者說她並沒有自己的想法,她只是任由他決定一切。

“我不在意婚禮之類的,”香音說,“只要秋君和我待在一起,就足夠了。”

到了周一,依然像一切都沒發生似的,回到研究所。但他自覺自己的角色一下子扭轉了,對於學術,他已經不如以前那樣熱衷了。倘說以前便不怎麽熱衷,那現在更壞。以往腦中構築的宏圖願景,似乎在從研討會回來之後,便消散了大半,又因為俗務不斷地煩擾著,而無暇去進一步規劃了。

他心不在焉地翻著書,書上的文字胡亂掠過,卻不曾進入思維。

這種躁郁感持續了一周,他甚至想過,要不別繼續深造下去了,去物色一份工作吧。讀博的收入,支撐他一人生活就很寬裕,但加上香音就顯得拮據了。更別提還有她的學費,他不可能再去問正孝要,否則就太丟臉了。

關於他的財產,正孝和他說起過一兩次,他自然不會在丈人面前露怯,便盡可能往大了說,對他們實際上無償住著外婆房子的事,正孝也並不在意,按他的說法,無論是房子還是星砂,將來都會留給他們。

日本的父母大多不會要求未來女婿備好車房,加上盧文秋不論怎麽說,也不是三年前剛到這裏,那副一無所有的樣子了。再者,他們的關系不同於普通的情侶,這一點正孝已意識到了:那種像滿月一般明顯的依戀,好比親人之間、甚至兄妹之間的感情,就像——假設遭逢了末日,世界上只剩下一對男女,他們的感情應該也不過如此。

他想不明白女兒怎麽變成了這樣,但面對絢子的步步緊逼,容許她與盧文秋待在一起,應該是目前的最優解。

那個戒指,盧文秋不想張揚,便和香音約定,平時放在櫃子裏面。於是香音回到學校的時候,依然是平素的樣子。

只有身份改變了。這種改變曾經一度使她雀躍,後來意識到沒什麽大不了的,生活仍然是它本身慘淡的樣子,便也漸漸釋然了,換言之習慣了這種感覺。

她除了上課就待在圖書館,有時找個僻靜的地方寫點歌詞,不去例會,也不去琴房了。她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美鈴,盡管美鈴依然時不時給她發短信,跟她分享碰見的一些趣事,還有Lucid Canon的排練情況等等,但她不想回覆美鈴了。

美鈴狡詐地利用了她,又這麽無情地數落了秋君,她依然在生她的氣。

有時候上課,盡管看見了她,香音也視若無睹。她專門避開她坐下。

對於美鈴,這種現狀比一切都不好受。

在樂隊的工作,因為沒有香音而越來越冷淡了。不過,與其這麽說,倒不如說是由於香音回歸的可能性徹底撲滅,而越來越冷淡了。

無論是小山還是美鈴,都無精打采的。

盡管香音依然按照約定,發來了兩首歌曲,但沒有她從旁指導,無論怎麽唱都顯得很奇怪。池田不止一次對美鈴說,要不我們偷偷讓她回來吧。

“我搞砸了……”美鈴無數次皺起眉頭嘆道。

她知道盧文秋對香音很重要,但沒想到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更沒有預料到盧文秋會上演那一出。不過更後悔的是,那天她太擔心香音,感情失控了,說了許多無法挽回的話。無論是對盧文秋還是香音,美鈴都很是懊悔。

她希望能和香音談談,而且是當面談談。

她只需要找一個合適的地點,盡管香音已不回她的信息,她仍有信心,假設自己發出邀請,她還會出來的。

美鈴已很熟悉近江,Kavens的眾人,她也見過了。甚至專門看了一兩回演出。地點在附近一家很酷的酒吧,名字叫“L’égalité”。

她便約香音在此地見面。

香音看見美鈴的信息,起初有些猶豫,但她也明白一切說清了比蒙在鼓裏要好得多,便咬咬牙答應下來。

她不想瞞著盧文秋,便將這事和他說了,聽見她要去“L’égalité”,盧文秋打了個寒戰,再次頭痛起來。

“不行。”他說。

“怎麽了呢……”

“那種地方太危險了。”

“可是美鈴也在……”

“你到時候喝醉了,她能把你擡回來嗎?”

“那一片治安還挺好的吧……”

“小山晴他家樓頂治安也很好。”盧文秋冷冷地說。

香音楞了楞,眼眶濕潤起來,“秋君……不要再提起那件事情了……”

“原來你還記得嗎?”盧文秋提高了音調,“我還以為你忘記了呢。”

香音只覺得眼前的景象逐漸顛倒。

“那、那秋君和我一起去可以嗎……”

“能不能不要那麽任性?”盧文秋質問道,“你知道你每次都給旁邊的人帶來多大麻煩嗎?自己當了受害者還不夠,還喜歡把別人扯進來,真是慷慨呢。”

她渾身一下子被抽去了力氣,從椅子上滑落在地,勉強支撐著。

盧文秋越看她越是心煩,明明已經有這麽多事情煩擾著他,她卻毫不體諒他的情況,天馬行空地說些荒謬絕倫的話,惹得他滿心的不愉快。

又頭痛起來了。他扶著桌子,額頭冒出了一點點冷汗。

俯瞰著匍匐在地,長發淩亂的香音,他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你執意要去的話,就別回來了。”

“對不起……秋君、我……我不去了……”香音爬向他,痛哭流涕地抱住他的小腿。

他再次確認了,他的話對香音來說就是高於一切的聖旨。至少在一切漸漸脫離掌控的現今,她依然全身心受他控制著。這種寬慰的感覺,讓他得以有耐心蹲下扶她起來,再替她理順紛亂的頭發。

可是他仍然經歷了一個不眠之夜。

到了半夜三點鐘還是無法入睡,再翻覆下去,他擔心把香音吵醒了。他於是站起來,熱了一杯牛奶,站在露臺上慢慢喝著。

那天晚上倒是足夠晴朗,能看見許多星星,他便久久地望著那片星空。

迄今為止,他沒有思考過自己做對了什麽,又做錯了什麽。

他只是一味地前進著,他思考的只是“需要做什麽”,然後不顧後果地執行。從很小的時候,就沒有人告訴他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他只知道白天需要勞作,晚上需要吃飯睡覺。他模仿著所有人的行動,然後把自己和那些人分離,做出常人的樣子,卻沒有想過為什麽要這樣。

去西安也好、去武漢也好、來到京都也罷,一切都只是需要這麽做,想要這麽做,便這麽行動了。這種事情有對錯之分嗎?

他甚至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他家裏很窮,窮到叮當響的地步,窮到已經沒有談論對錯正誤的資格了。在他出生的二十年前,他爹偷過對家房頂上的死老鼠,和別人分食過路上倒斃的瘦骨嶙峋的豬——趕走蒼蠅,切去太腐敗的部分,煮熱就能吃了。盧軍力如是說。

至於對錯,至於合理與否,至於應然與否,那是富人考慮的事情,那是上帝考慮的事情。既然畜生不會被正義束縛,人也不該被所謂正義束縛。否則人活著倒不如畜生了。

討論正確不正確是沒有意義的。

他閉上眼睛,聆聽著心中的感覺。

但他什麽都聽不見了,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他選擇讀博士,又和香音結了婚,住進了她外婆留下的大宅子,然後呢?

他記得香音說過,人去世了,是會待在星星上面。

他於是朝著遙遠的星星,輕聲說道:

“爹,您要是看著,告訴我吧。該怎麽做呀?告訴我吧。”

沒有回應。可見一切確實是無法挽回了。

如今香音可以為他做任何事,但他們的關系,絕對不可能回到05年那樣了。空氣汙濁起來,盡是些無機物的氣息,盧文秋明明滿足了所有的心願,卻越發空虛了。成夜的失眠,弄得他無精打采,只好以煙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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