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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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在香音走出房間的時候,美鈴已經醒了。她悄悄尾隨她出去。香音正處於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之中,根本沒有察覺。

盧文秋抱著她從浴室出來時,美鈴迅速躲回了房間,他們進了書房之後,鎖上了門。

美鈴把頭蒙在被子裏面,她不想聽見香音的叫聲。她早該預料到這一幕的。

第二天美鈴醒來的時候,香音仍在身旁熟睡著。

她應該佯裝不知嗎?走到客廳,看見盧文秋已在廚房,伴隨著咖啡的香氣。

“你們早餐要吃什麽?”他問。

“隨便吧。”美鈴揉了揉睡眼,正準備去浴室。

“我知道你什麽都看見了。”他忽然說道。

美鈴嚇得一楞,站在原地。

“嗯。”她應道。

“我只希望你不要介意——”

美鈴打斷了他,“如果你說這是你的‘特殊療法’,我哪裏能介意啊?”

盧文秋微笑了一下,“我想說,希望你不要介意,你怎麽看我無所謂,請不要改變對香音的看法。”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

“道貌岸然。”

早餐是清湯面,上面撒了一點蔥花。盧文秋端著面出來,這時香音也醒了,走出房間。見到他,臉上一下子紅撲撲的,閃進了洗手間。

她的精神看來恢覆了一些,讓他很高興。

懸在盧文秋心中的還有一個疑問,他在尋找合適的時機。

在香音還待在洗手間的時候,盧文秋讓美鈴去陽臺說話。

“怎麽?”她有些奇怪。

“那個U盤,我看了。”

美鈴的心甚至漏了一拍,“什麽?”

“就是書房的U盤。”

“嗯,”她掩飾著內心的惶恐,退後兩步,瞪著他,“有什麽感想?”

她完全不知道U盤裏面寫著什麽,她猜想多少會寫著很露骨的語句,或者至少提到了香音的名字。她心想盧文秋已經發現了。

“什麽感想?”盧文秋有點奇怪,“裏面有一封情書,是一個自稱‘元’的人寫的,但我不知道是寫給誰的。”

“老實說,”既然他已這麽說了,美鈴決定以退為進,“我沒看過那個U盤,發現之後一直扔在那兒了。”

她真不知道?盧文秋內心又有一個問號。

“‘發現之後’?這U盤原本是誰的?”他問。

“我怎麽知道?我以為是前租戶的東西,一直沒看,等著人家來取回。”

“前租戶?”

“也可能是誰來了這裏之後落下的吧。我當時是在客廳發現的,後來打掃的時候順手放書桌了。”

盧文秋決定姑且相信她。又一瞬間想到,也許正是誰寫給她的情書,卡洛兒的形象,不是有一點像美鈴嗎?

“這樣,”他思索了片刻,“那沒什麽事了,我把它放在抽屜裏邊了。”

“你們還不吃東西嘛——”香音拉開陽臺的門,喊道。

“來了來了!”美鈴笑著小跑進屋,盧文秋跟在她後面,自覺輕松了些。

那個U盤,當天晚上美鈴看了一遍。

盧文秋和香音去見外婆最後一面的時候,杏子阿姨穿著深色的罩衫,神色凝重,給他們開了門。

香音把鞋一脫,手也沒洗,就跑進外婆停靈的房間。

“還是謝謝你能來……”杏子阿姨對盧文秋說。

“您這說得,香音的外婆也相當於我外婆了……”盧文秋輕聲說道。

他進了屋,看見一個壯實的男人,還有一個瘦削的男人,坐在沙發上喝著茶。另外還有幾個不認識的男男女女,都上了年紀。

壯實的男人對他點了點頭,這不消說是香音的父親,盧文秋記得他。瘦削的那個,杏子阿姨介紹說這是她丈夫,來幫忙處理由紀姐身後事的。其他那些人,有的是早川家來的親戚,外婆的同宗弟妹,也有外婆退休前相熟的同事。

盧文秋環顧四周,找不見香音母親的身影,她難道沒來嗎?

他正打算介紹自己,香音的父親卻打斷了他。

“去看看你女朋友吧。”

“啊、好的。”他楞了一楞,繼而向房間跑去,心中一喜一憂:毫不費力取得了香音父親的認可,他知道杏子阿姨下了不少功夫。他擔憂的是香音。在還沒出門的時候,她精神尚可;進了庭院,整個人卻呆若木雞,連上樓梯都要他推一把。

如果她精神再次崩潰,他可不想在這用“特殊療法”。

不對,連這個想法本身,也太混賬了。

他輕輕走進了房間。以為又會看見香音嚎啕大哭的樣子,誰知道她只是規矩地跪著,雙眼含淚凝視著靈柩中的外婆。

外婆平躺著,已經畫好了妝,遮去了臉上的蒼白,雙眼閉合,幹癟的嘴微微張開,看上去像睡著了似的。墻壁上是她的遺像,仿佛依然朝他微笑著。

盧文秋只感到心中一陣悲愴。他還想再和她聊聊天呢。

他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她:過去的問題、現在的問題、將來的問題。無數無數。

但永遠不會再有機會了。

他跪在香音的旁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秋君……”她靠在他的肩頭上。

她的淚珠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才反應過來,慌忙為她擦拭。

“我小時候問我外婆,”香音輕輕地說道,“問她,‘你臉上怎麽這麽多皺紋呀’,她說,‘人老了就是這樣的呀’。我就問她,那我老了以後,也會像她一樣嗎?”

“嗯,”盧文秋應道,“她怎麽說?”

“她說,‘那可不一定,香音,你會比外婆漂亮得多呢。’我聽到這話很高興,她卻笑著感嘆說,‘可惜我看不到那個時候了’——我沒想到這一刻來得這麽快……”

她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奔湧而出,盧文秋緊緊擁抱住她。

“我還在想,什麽時候回來再住一陣子,再陪一陪她呢……我總是覺得還有很多時間,結果、結果……”她泣不成聲,“有時我嫌她很煩,每次我回來都問東問西的……可是……現在再也沒有人那麽問我了……”

盧文秋眼睛也濕潤了,他回想起自己的父親。他一直以為父親的去世,在他被熱水燙到那天開始已經不再影響著他,誰知道只是埋在了他的心底。

“我……我只是感覺很內疚,很對不起外婆……她每年過年都給我包餃子,她包的餃子可好吃了……我一直想跟她學一道菜,回家做給我媽媽嘗一下,但是我……”

到這時候才知道“節哀順變”是一句謊話。盧文秋在父親去世的時候不曾想起這詞,這時候忽然冒出來了,才發現有多諷刺,又有多輕飄飄的啊。

“走吧。”盧文秋冷靜地說著,扶她站了起來。

“嗯……”

他們走出房間的時候,客廳的眾人還在討論葬禮事宜。

還是沒見到香音的母親。

盧文秋不知怎麽開口,香音問她父親:

“媽媽沒來嗎?”

中島正孝嘆了口氣,搖搖頭。

“你媽媽——說她很忙,抽不出時間過來。”

“這樣啊……”

香音失望地垂下頭。

盧文秋有點奇怪,是因為有外人在場嗎?父女對話的時候,用的都是標準腔。

吃晚飯,杏子阿姨端出了一大盤餃子。她丈夫打下手,備好了醋和醬油。

“這是由紀姐前不久做好的,”她說道,“趁熱吃吧。”

按照外婆的遺願,守靈期間的屋內仍然保持平時的氛圍,杏子阿姨叮囑說,只把這次當成一場聚餐就好,於是大家有一句沒一句地交談起來。

香音什麽話都沒說,只是望著那一大盤餃子。

“吃吧。”盧文秋輕輕地說道,夾了一個,放在她的碗中。

吃過飯,杏子阿姨把盧文秋和香音叫上陽臺。

“是外婆交代了什麽事情嗎?”香音問。

杏子阿姨和藹地點了點頭,“你外婆已經病了很久了。明年不是奧運會嗎?她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去成。她總說想找個機會回去,去她的故鄉大連,然後再去北京,看看首都的風景。可惜……”她嘆道,“你們兩個明年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回去看看。”

“一定會的。”香音點點頭。

盧文秋瞅了香音一眼。

杏子阿姨笑道,“你們不知道哇,由紀姐在香音她爸媽面前,給你們說了多少好話——說來奇怪,當時你第一回來我們家,我和她都覺得你很親切。”

盧文秋有些受寵若驚,仍然不失禮貌地笑了笑。

“話說回來,杏子阿姨,您之後還會留在這裏吧?”

盧文秋能夠看出,香音只是勉力支撐著自己,來問出這話。

杏子阿姨依然笑著,搖了搖頭,“我得回大阪去了。”

香音聽了,又失落地垂下腦袋,泫然欲泣,盧文秋連忙扶著她,替她勸道:

“您就住在這兒也好呀,順便打理打理屋子……”

“我也老嘍,一個人住這麽大屋子,哪兒顧得來呀,”她嘆道,“我兒媳婦也快要生產了,往上還有個兩歲大的孫子。由紀姐還在的時候,陪著她也過習慣了,可現在呢……”

盧文秋看勸她不來,便說道:“既然這樣您就回去吧,反正大阪離京都也挺近的。”

杏子阿姨笑道:“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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