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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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我房間裏以前有一瓶香水。一個玻璃小瓶子,淺藍色的。這是我十五歲生日的時候,他送給我的禮物——‘他’是我高中時候的前男友。他轉學之後,我一直留著那瓶香水——我問他為什麽送我一瓶香水,他說也許這個味道很適合我。我當時想噴的,可我媽說我還未成年呢,不讓我噴香水。於是我和他許下約定,等他高中畢業了,回來長崎工作,到時候我一定會噴上香水,化好妝,穿上最漂亮的百褶裙,去到機場迎接他。

“但沒過多久就傳來了確切的訊息,他出游的時候發生了意外,去世了。我當時不知道該怎麽辦,六神無主,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那瓶香水當時放在書桌上,我想的是,既然他已經不在了,再噴多少香水,又有什麽作用呢。不過一直放在書桌上,只會讓我不斷不斷地想起他,困在過去的記憶之中。我就把它珍而重之地收藏起來,放在小小的抽屜裏面。

“可我依然無法抑制地懷念他,我想念他的一切,而那瓶香水,就是他留給我的唯一的信物了。我必須把它放在離我最近的地方,也就是床頭。我甚至想過一輩子不打開,等到我死去的時候,就放在棺材裏面。也許我的靈魂能夠浸透這瓶藍色香水,再飛到天上與他相會。

“可能是高中時候太忙了吧,記憶終究有淡化的一天。床頭的香水,我也慢慢不怎麽在意了。等到一天疊被子的時候,竟然錯手甩到了地上。果然‘哢嚓’一聲,碎裂開來,香水淌了一地。滿屋子都是通透的芬芳,可我那時只是慌慌張張撿起碎裂的瓶子,希望將它拼好,然後盡可能地挽留一些香水。我試著用手一點點舀起來,結果手上也沾滿了香水的氣氛。

“我一下子意識到,他想留給我的,不是瓶子,而是這樣看不見摸不著,而又確確實實地存在的,像靈魂一樣的,香氣。我的書房、我的被子、我的枕巾連同我自己,都染上了這無法抹去的淡藍色的幽香。我當時想哭,結果發現自己哭出來的淚水,都是他贈予的氣味了呢。

“這是我最幸運的事情了。我不必等到死去那天才拆開他的禮物,而只是在我十七歲的時候,就明白了他對我蘊藏的真摯的感情。這之後,那陣氣味雖然漸漸消散了,但始終有一部分,永遠停留在我的心中。

“所以香音,有的時候,也許這種‘破碎’,也只是不期而遇的禮物呢。”

她微笑著望向天空。

“謝謝你……謝謝……”香音被那故事打動得說不出話。

“好啦好啦,去吃點東西吧。”

……

那天回去住所之後,香音取出手機,看見佑元當時發的十幾條短信。

“怎麽了呢?”

“沒事吧?”

“我很擔心你,你還好嗎?”

“沒事的,別太在意這些了……”

盡是些這樣的話。

“小山學長,謝謝你,我現在好多了。可能昨晚上沒睡好,今天有點緊張了吧……”

她回覆說。

“你沒事就好,今晚上好好睡覺,別想那麽多啦!”他很快回信說。

香音只覺得有些心煩,沒再回覆他。

第二天是長跑比賽。仍然是相同的準備區。所幸是第一組,連緊張的閑暇都沒有,就走上了賽道。

她舒展一下四肢,深呼吸,等待著漫長的準備時間。助理裁判員,逐個確認選手的身份。她和其他選手,幾乎肩並肩地排在一起了。

美鈴會在看臺上註視著她嗎?一想到,就自覺放松了許多,平靜了許多。

“預備——”發令槍高高地舉起了。

“砰!”

她很快放空頭腦,找見空隙,變到第1道,然後只聽憑雙腿的前進。

前面有五個人,她跑在中間。到處都是呼吸聲和腳步聲,她好幾次險些被打亂。

維持著現在的位置,無驚無險地過了彎道,進入第一圈的直道。

領跑的女生稍稍放慢了速度,退到了靠後的位置。後方又有適時發力,而後來居上的,在香音的身旁擦了過去。

有人體力不支而落後了,被遠遠地甩到隊伍後方。

香音無暇去註意了,她的前額漫出了細細的汗珠,渾身也開始發熱。

她的步子越來越輕盈了,在第二圈快要結束,進入彎道的時候,她開始加速。

一下子掠過了兩個人。然而前面的選手也在加速。

她只能勉強保持和她們的距離,且不被後方的選手反超。

她只是一味地跑著,感受溫熱的空氣淌入肺中,看臺上的呼號聲,已經聽不見了。

第三圈的彎道只跑了一半,前方就響起鈴鐺的聲音——目前領先的選手,已經進入了最後一圈。

她無暇去理會那麽多,只聽見那鈴鐺哐當哐當地,響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進入最後一圈的彎道,身後仍不斷響起鈴鐺聲。

呼——她穩住越發急促的呼吸,深深感到體力在急速下降著。

但她不能減速。一旦減速,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功虧一簣了。

她咬咬牙,盡管擺動的雙臂早已開始麻痹,雙腿也越發脹痛了,但她依然跑著。

穿越彎道之後,到了直道。場邊再次響起了激烈的呼聲。

後方有人在不斷加速。

而前方的三個選手,盡管彼此拉得很開,仍然把她甩得遠遠的。她在最尷尬的位置。

還有200米,這時候絕不能掉鏈子,她繼續透支著全身的力量。

不妙。

後方的選手,已經跑到了她的右側,卻一直讓她領先著。

她知道那人只是等待著時機,等到進入直道,再放肆加速。

可她已快耗盡體力了,她的雙腿幾乎開始顫抖,汗水也模糊了視線。

重心……重心……

她試著將身子稍稍前傾,目光中只有遠處的終點線。

加速吧。

她竭盡最後的一點力氣,甩開步子,向前飛也似的突進起來。

觀眾席再次響起了喝彩的呼聲。

第一名已經沖線了,然後是第二名,第三名。

她清晰地察覺到,身邊那人即便稍稍加速,也已抵達了體能的極限。

在眼看抵達終點線的千鈞一發的時刻,她聽見美鈴的聲音。

“加油!香音——”

她於是在離終點線兩米遠的地方,兩步並做一步,使整個人成為意志的化身,不顧一切地躍向終點線。

“第四名,”裁判面無表情,又對她身後那人說,“第五。”

她已超出那人整整一個身位。

但還沒來得及慶幸,她便失去重心,往前走了兩步,重重地摔了下去。

她倒在地上,望著天空,忘情地呼吸著。只感到膝蓋和手臂傳來陣痛,卻毫不在意。

直到別的選手走上前來,將她扶起,賽場的工作人員,攙著她到了休息區。

“你真厲害!”美鈴見她來了,跑向她,又給了她一個暖暖的擁抱。

在休息了一段時間之後,四肢的擦傷才變成刺痛,因為沾了汗水而加劇著。

“好痛……”

“啊——擦傷了就早說嘛,去醫務室吧。”美鈴拍拍她的腦袋。

“誒,話說你沒戴發卡跑步嗎?”她問。

“發卡?”香音有點奇怪,“戴了啊。”

“可是……”

香音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確實不見了那個發卡。

“誒?怎麽……”

“會不會是跑步的時候掉了?”美鈴問。

“我不知道……我這就回去找……”

“行了行了,”美鈴勸住她,“另一組還在跑呢,比賽結束的時候再去看吧。再不然,也會在失物招領處的。”

“怎麽忘記摘下來了呢……”香音捂住了臉。

“沒事的,沒事的,即使丟了,我想盧文秋也不會在意的吧?”

“不行!我答應過秋君會保管好的,要遺失的話……”

美鈴又千方百計勸了她幾句,將她帶到醫務室,簡單處理了傷口。

到了傍晚賽程結束的時候,回到操場,再怎麽尋找,也找不見那個發卡了。

失物招領處,下午五點就關了門,也只好明天再去看了。

因為不一定是跑步的時候掉的,香音回去翻遍了自己的物品,卻一無所獲,只是沈浸在驚惶不安的心情之中,就像溺水一樣,奪得第四名的欣喜早已被沖散了,只剩下猶如犯下彌天大錯一般的自責和驚怕。

“說不準哪天又冒出來了呢,先別著急。”美鈴說。

“可我下周就要去見秋君了,他的生日,我不想因為這事弄得大家都不高興。”她泣訴道。

美鈴嘆了口氣,秋君、秋君,怎麽什麽事情都有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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