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關燈
第 62 章

盧文秋通宵辦完手頭的事情,到了第二天清晨四五點,毫無睡意,而且天還沒亮,就去醫院探望香音。

他想看看她熟睡的樣子,或者,假若她失眠了,也讓她在這個殘餘的夜晚之中,不至於那麽難度過。

他見病房已經關上了燈,便輕手輕腳地開門,靜步走了進去。

他聽見香音和美鈴輕微的呼吸聲,交疊在一起。美鈴隨意地平躺著,香音輕輕摟著她的脖頸,二人一起進入了夢鄉。

才半個月不到,就成為了這麽要好的朋友。盧文秋在心中感嘆道。

那顆綠寶石仍放在桌上,他拿起來,放在手中把玩了一會。水晶暗暗地散著流光,正像他在北見發現時一樣純粹,一樣漂亮。

他擔心這樣放在桌上,什麽時候就弄不見了,想要放進香音的皮包中。但她倆的皮包都放在桌上,黑暗中分不清是哪一個。他只好先自己留著,等到下次見到她時,再歸還給她。為了防止她醒來時太擔心,他想發短信給她,但按下“發送”鍵的前一秒,他想到假設讓美鈴知道自己這時候來了,不會更把他當變態嗎。

他看了眼手中的發卡,便躡手躡腳地走到香音身旁,將那寶石重新夾在她的長發上。

出了醫院,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自己專門跑來這裏一趟,結果是給香音夾了發卡。

但他仍然毫無睡意,又無處可去了。

他去了“L’égalité”,在那兒喝了兩杯“黃昏孤鴉”,才感覺有些困了,趴到早上快七點的時候,被酒保叫醒,說要關門了,請他回去。

他第一回知道“L’égalité”是早上七點關門。

香音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美鈴仍香甜地睡著。

“淺川同學?”香音拍了拍她。

“……嗯?”

“要起床啦,姐姐。”香音笑道。

“嗯……”美鈴坐起來,伸個懶腰,“醫院的床還是不太舒服,你要吃點什麽嗎?”

“待會再說吧,”香音想了想,“不如早點辦好出院手續,回到那邊再吃東西吧。”

“也好。”

香音回到住所,洗漱完畢,又洗了個暢快的熱水澡。

她摸了摸頭上的發卡,是什麽時候戴上去的呢,自己一點印象也沒有。

後天就要開始上學了,她還沒經歷過大學生活呢,只要想一想,就莫名地興奮起來。結識了美鈴這個好朋友,已經是很好的跡象。

拉開窗簾,鮮亮的陽光從窗外照入。她打開窗,深呼吸,初夏的草木芬芳浸透了她,她頭一回感受到生命的美妙。

“香音以後想要做什麽呢?”美鈴突然問。

“以後嘛……”她想起外婆訓斥的話語,“我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你呢?”

“我也還沒有想好呢。學鋼琴,以後能做什麽呢?鋼琴老師?”

“美鈴也有舉棋不定的時候呢。”

“我舉棋不定的時候多了去了,只是……”

“只是自己藏在心裏了吧?”

“嗯。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交給時間去解決就好了。”

“真的嗎……”

“真的!你看,我上高中的時候就很煩家裏的小朋友,又吵鬧、又霸道,說什麽都不聽,我當時只好忍著,到讀了大學,來到京都,就眼不見心不煩了。”

盧文秋滿心期待地重返研究所,作為博士生兼研究員,在一群修士面前優越感滿滿,卻被山上迫著打了一個月雜。

“你剛進入真正的研究領域呢,別急。”

起初,他懷著滿心的憧憬,思索著那個宏大的研究計劃,並希望在工作中能夠慢慢連起自己的思路,將這個雛形變成實際。然而入學之後,除了每天為數不多的兩三節課,他幾乎一直幫著山上翻查、整理、校對大量資料,弄得筋疲力盡,他似乎頭一次意識到,歷史學是這麽厚重的學科。

他的想法,已和山上說了,但山上批評他“思而不學則殆”。一切偉大的想法最終實現,都是建立在苦功夫之上的。

除了每天工作的十幾個小時,他還要看大量的書。每天都看到淩晨兩三點,不僅開始頻頻咳血,腦袋也因為睡眠不足而昏昏脹脹,有時更是作痛起來。

既然總是這麽疲倦,也沒太多時間處理香音的信息了。有時草草應付過去,有時第二天再回覆。倒不是他成心敷衍她,而是確實提不起興趣來。

香音這時候剛剛入學,正是問題最多、煩惱最多的一段時間。盧文秋暫時沒辦法再當她的樹洞,一切只好先試著和美鈴訴說。她們已習慣睡在一起了,便把兩張分開的榻榻米,拼到一塊,讓房間另外空出不少位置。

到了月底,盧文秋好不容易能喘口氣,剛進了悅文社的大門,就被中井他們拉著去卡拉OK。胡亂唱了些濱崎步、中島美嘉、宇多田光等等,齊藤壓軸出場,一曲《LA·LA·LA·LOVE SONG》技驚四座。

“你那句‘轉圈圈——轉圈圈——旋轉木馬’唱得可真行。”中井叫好。

“大夫有什麽唱歌的訣竅嗎?”野原問道。

“那簡單,”齊藤說,“我告訴你們,喉嚨旁邊有一個地方,是……”

盧文秋只覺一陣頭暈,幾乎要摔倒了,明明一點酒也沒喝過。

他只好先掃興地告辭了。

“走吧走吧,今天看你也累透了,”野原拍了拍他的肩膀,“註意休息。”

“中井啊,你有新素材了,以後別笑我,笑博士哥吧。”齊藤說。

……

他勉力回到了宿舍,一頭栽到床上,猛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果然又吐血了,而且比上次還多些。

眼鏡也掉在了地上。

這種生活什麽時候是個頭呢?聽說有人博士讀了五年,是怎麽堅持下去的?

最可怕的不是繁忙的工作,而是這種工作找不到意義。今天是戰國史的資料,明天就到整理近代報刊,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在他看來毫無意義,去問山上,山上卻說這是積累的過程你只管做著就好。他寧願拋開當下的一切,潛心於阿伊努的研究之中。

盧文秋想起了黃石公給張良的考驗,但願山上教授是他的黃石公吧。

他去醫院檢查,醫生說他咳血是操勞過度導致的,但患病時間太長,肺部狀況比預想更糟,一定要好好服藥,好好休息。

“我倒是想休息啊……”盧文秋自嘲道。

香音時常掛念著他。有時練著練著琴,音符便停止了,思念像漲潮似的湧向她。

盡管盧文秋向她解釋過,最近事情非常繁忙,沒辦法和她來往太密。但她只是一萬個不放心,隨時想要奔去他的身邊。

但她知道,她在哪裏也於事無補,只是浪費他的時間罷了。

她忍耐著自己的願望。

美鈴是一個不錯的傾聽者,但稱不上是一個好的傾訴對象。傾聽者只要不打斷人就可以,而傾訴對象,總要給予適當的回應。

香音的軟弱,有時弄得她有些苦惱。她本著做姐姐的眼光,擔心這個妹妹以後該怎麽辦呢。更別提幾百米以外身在立大的盧文秋,就像一個定時炸彈懸在那裏。

美鈴知道香音的一切,都已受到他深深的影響。在盧文秋奮力工作的時候,鋼琴系的練習任務也慢慢加重,他們太久沒有機會見面了。

香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輕輕喚著盧文秋的名字,一邊**自己的*,一邊***放***。就像他在身邊的那些晚上,對她所做的那樣——盡管感覺不太相似,但盡可能催眠自己吧。

“別這樣……”美鈴輕輕對她說道。

香音明顯嚇到了,渾身一顫,“啊,美鈴?你還沒睡著嗎……”

“沒有呢。我知道你很想念他,可是這樣的話——”

“真不好意思,讓你看見我這副樣子……”

“沒事,這沒什麽奇怪的呀,”美鈴抱緊了香音,“這是你愛著他的體現呢。”

“嗯……”

“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可以先出去坐一會。”

“真的……可以嗎?”

“沒事的。”美鈴輕拍她的肩膀,然後站起來走出房間,掩上房門。

……

對盧文秋而言,他已意識到自己冷落了香音很長時間。雖說他也想把她帶到宿舍好好親熱一番,但眼下顯然有更重要的事情。總不能一直糾纏在兒女私情上面。

他不想去悅文社,其實還有一個原因:他害怕碰見二宮。倘若他們見了面,不知又會給香音多大的壓力呢。如果她這麽介意的話,他也只好減少和二宮的交流了。

這樣拖延了一個月,他知道他終歸還是該去轉一轉,便挑了個下午,溜出研究所,前去那裏。

編輯部現在的部長是中井一郎,依然兼任副社長。原本這位置屬於代理部長的齊藤,但他幹了小半年,發現還是兼顧不了課業,便讓出位置,自己做副部長。編輯部眾人因此另外推舉了中井,他剛剛回到日本,和各人都只維持不親不疏的關系,便於公正協調。他雖然主修語言學,對文學也廣有涉獵,齊藤協助了他兩個禮拜,他便能順利接手各項事務。

盧文秋在去到編輯部之前,已通過中井本人明晰了本部各項人事變動。所以他只是在編輯部坐了一會,翻了翻錯過的兩期《春雨》,便起身去創作部。

“嘿!好久不見!”劉炳輝向他打招呼。

“是呀,好久不見了。”盧文秋笑了笑。

他進了創作部的大廳,魚缸依然放在那裏,但鯉魚已經不見了。缸底依然鋪著一些碎石,水草也悠悠地漂浮著。

“你來找人嗎?”劉炳輝問。

“隨便坐坐、隨便坐坐。”

“自便,有什麽需要的盡管說就是了。”

“沒事,主要是我好久沒來了,不知道創作部這邊怎麽樣了,相比去年發生什麽變化沒有。”

“什麽變化嘛……最大的變化是,我們取消了部長制。”

“取消部長制?那怎麽——”

“你別著急——我們現在弄了一個三人委員會,共同掌管本部事務,我是委員之一。”

“三人委員會……那還不錯。”

“嗯,也算是弄得整整有條的,幾個月來沒出什麽亂子。”

“我想看看你們的《海月》。”

“《海月》嘛……已經停刊了。”

“停刊?那現在寫什麽?”

“什麽都不寫。有時在《春雨》上面發一些文學評論,就這樣。”

“為什麽停刊呢?”

“人手不夠。沒人願意來創作部,大家都喜歡在宣傳部那些地方待著。”

“那工藤她們呢?”

“‘工藤她們’,你指的是——”

“工藤撫子,二宮璃花。”

“噢,撫子呀,她辭職了。”

“辭職?她又犯什麽錯誤了?”

“啊,你誤解了我的意思,”劉炳輝撓撓頭,“‘辭職’是悅文社的行話,但很少用就對了,一般離職不幹的話,我們稱為‘退稿’。‘辭職’嘛……指的是從人生辭職的意思。”

盧文秋像中了一槍,一下子楞住了,呆呆坐在那裏。

“為什麽……”

“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麻煩。”

“她不是才大二還是怎樣……”

“我們不過問那些東西。”

“不可能吧?她還這麽年輕,是因為——”

“哎,我真受不了你,這麽跟你說吧,”劉炳輝湊近盧文秋,說道,“這也是我聽說來的啊,不保真——說她家裏欠了一屁股債,她父親跑了,債務留到她身上,催債的天天上門潑油漆,又是大冬天嘛,十分難過,她不堪壓力就‘辭職’了。她家裏一直都是那樣,母親走得早,父親是個賭徒。掙一點錢就拿去賭掉了。”

“她不是有個男朋友嗎?”

“早就分了,況且也只是男朋友而已,能幫她什麽呢?他後來知道她欠了債,是給了她一點錢,但都是杯水車薪,連利息都不夠還呢。”

盧文秋長嘆一口氣,望向天空。

“那、那二宮呢?我前兩天還看見她來著。”

“你看錯了吧?她都不在立大了。”

“不在立大?”

“到別的地方上學了——噢,我知道了,你說看見她,或許是因為她跟她那院長爹一起來的吧。”

“那——那她在哪裏?”

“誰知道,我又不過問這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