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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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只能說很多事情是無巧不成書。
2023年四月，在東京前往京都的列車上，編者仍在翻看著《覆活》的最後一部分。
編者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在京都茫茫的人海之中，盡可能搜索到淺川的信息。但說實話，其實編者當時已不抱希望了，我所掌握的全部信息，只有淺川美鈴這一個人名，無論是她的去向、從事的工作還是生活狀況，編者一概不知。
其實，按說她在關西音大畢業，理應從事音樂相關的工作，甚至可能參與過演奏，乃至作曲和編曲，那樣絕對會在某處留下名字。
可是什麽都沒有。
誰能保證她還在不在京都呢？編者只知道，她在京都上過大學。
說句不好聽的，編者已經習慣了悲觀的思維方式。按說應該到此為止，而不該再去搜尋了。因此彼時雖說掛著這一個目的，其實本意還是想著再到京都轉一圈，看看久負盛名的古建築，也算結束這一趟旅程。至於《覆活》如何，編者毫無打算。
列車前行的背景音已經不再使人留心了，只有偶發的意外聚集起人十萬分的註意。
在接連的播報之後，車底突然響起了“吱呀——”的聲音。
窗外的景色慢了下來，列車緩緩減速，然後停下了。
說是大雪封住了路，需要一個小時除雪。
外邊是山間的一片平原，要是沒那麽冷，想必這時很多人會下去走走。但太冷了，百無聊賴，只好在車上生悶氣。
坐我旁邊一個中年男人，身材瘦削，夾著公文包，時不時看向手表，嘟囔著什麽似的。不久他把公文包撇在位子上，拜托我看一陣子，便徑自站起來，走向另一節車廂。
天有些黑了，人也困倦起來，瞇了一會，卻無法入睡。
直到聽見後面的車廂響起了爭吵聲。
先前已說了，百無聊賴，要換平時，是不會對這些八卦感興趣的。再者周邊的人都慢慢聚向那個車廂，編者也一點點挪了過去。
正是剛才那瘦削的男人，和一個胖子起了沖突，聽旁邊人解釋說，這胖子嫌他上洗手間太久了，先是吵了一陣子，就開始上手打架。我到的時候，安全員剛把他們拉開。
那男人看到我，有些詫異，便對我說不是讓你看著那包嗎，我舉起手說我把包拿來了，他的神情才舒緩了一些。
果然，回到位置之後，隔壁車廂報告有人東西被偷了，又折騰了好一會。
“您很趕時間嗎？”
“嗯，”他點點頭，“今天是我兒子生日，我怕回去晚了。”
“難不成這是生日禮物？”我看向他的公文包。
他一下子笑了起來，打開公文包，取出一盒樂高玩具。
“平時陪他的時間太少了，這陣子在東京出差，原本很早就能趕回去，結果拖到了現在……”他感嘆道。
編者看了一眼手表，現在已是晚上八點多了。
“您住得離車站遠嗎？我可以載您一程。”我沒開玩笑，我的小電驢就停在車站旁邊，充當我從車站到旅館幾公裏遠的代步器。
“您順路的話就拜托了。”他像是很感激的樣子，連連點頭，把地址寫給我看——算不上遠，摩托車走大路的話，半小時應該能抵達了。不過我自然沒打算拒絕他。
抵達京都時過了十點，我就開著手機導航，送他回去。
一路上寒暄了幾句，知道了他姓池田，是京都人。在車上，編者順著他的話頭，聊他兒子，他說他兒子今年九歲了，但此前他只陪他過過兩次生日，為了養家糊口，也沒有辦法。
到了他家樓下，讓我稍等，他拿著手提包呼哧呼哧上樓，不一會又下來，手裏拿著一個盒子，扁扁的，包裝很精美。他把盒子遞給我，又向我鞠了個躬。
“這是——”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了。
“我以前做樂隊時候錄的兩張唱片，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聽聽看吧。”
編者回到京都的住所——一間二十平米的小居室——將唱片放進電腦中，我已一年多沒用過光驅了，所幸仍能識別出來。
盒子上寫著“非賣品”三個字。兩張碟子都是2010年錄制的，不算重覆的部分，加起來將近二十首歌。除了光盤以外還有歌詞本，無論是風格還是填詞都非常前衛，即便放在現在來看。
樂隊名叫“Lucid Canon（透明準則）”，網上找不到什麽信息，應該從未正式出道。
編者躺在床上，對照著歌詞本，沈浸在漂浮的氣氛之中，慢慢聽完了全部歌曲。
可惜這個樂隊應該解散了吧，否則也不會將碟子輕易送人。
編者更好奇的是，只有這兩張嗎？我希望聽到更多的曲目，這個樂隊空靈縹緲的感覺，實在是太吸引人了。
睡前又聽了一遍，我決定明天再去找池田。
第二天，我到了他家樓下，卻苦於不知道他住幾樓，到處打聽消息，問“這裏有個姓池田的嗎？”“池田先生住在這裏嗎？”折騰了一上午，一無所得，正準備先撤了，一個女的叫住了我。
“您找池田有什麽事？”
“您認識他嗎？”我又驚又喜。
“他是我先生，請問您有——”
“那就對了！”我取出那兩張光碟。
……
池田夫人說，池田早上就回到東京了。
“‘Lucid Canon’嗎……那是我先生在音大時期組建的樂隊。那兩張專輯，是樂隊解散後為數不多留下的東西了。刻了很多張，一直堆在家裏，最近我們準備搬家，大部分都慢慢送出去了……”
“那太可惜了，”編者感嘆道，“兩張專輯質量這麽高，而且編曲更加……”
“是啊，我先生經常感嘆這個，只是我不懂音樂，”池田夫人搖了搖頭，“聽他說，當時是主唱離了隊，然後樂隊說是因此失去了主心骨，不久就解散了。”
“離隊？”
我猜想其中一定有什麽矛盾。
“嗯。但我也不知道個中原因。”
“這樣啊。您剛剛說，池田先生是音大出身的？”
“對。關西音大。”
“恕我冒昧，請問他是哪一屆？”
“這我說不清楚了，不知道他們是按入學年還是畢業年份來算的。我先生呢，是2011年畢業的。”
“2011？”編者大吃一驚：淺川女士和香音也是2011年畢業，他們是同一屆。
“那——您聽說過一個叫淺川美鈴的人嗎？我想他們是同學。”
“美鈴？她就是那個樂隊的吉他手……”
原來縈繞編者耳邊一晚上的吉他聲，正是淺川女士的演奏。
幸好池田夫人留著她的聯系方式，讓我能夠直入正題。淺川聽了我的請求，幾乎不曾猶豫便立刻同意了。
一切比我預想的順利得多。
見了面，我們先寒暄了一會。她取出了幾個本子。
“這是什麽？”
“必要的資料。如果你想聽很多故事的話。”她笑道。
“這樣啊……”我也取出筆記本來。
“您是中國人吧？”
“我是——我還以為已經聽不出來口音了呢。”
“不是口音，”她莞爾一笑，“遣詞造句上，還留著一些中國人的風格。別怪我擅自分析了，職業病嘛。”
“這也是沒辦法的嘛。”我笑了。
對於退出“Lucid Canon”的原因，淺川女士毫無隱瞞地告訴了編者：她畢業之後就去了美國的藝術學校留學，沒辦法再處理樂隊事務了，也漸漸放下了手上的吉他。過了許多年才回國，無法重拾音樂事業，只好負責一些舞臺表演的幕後工作，但收入微薄，最後自考了教育學的在職研究生，畢了業就當對外的日語老師。
“說來我還挺對不起他們的，”她話鋒一轉，“不過，真說起來，更對不起的是——”
故事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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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說很多事情是無巧不成書。
2023年四月，在東京前往京都的列車上，編者仍在翻看著《覆活》的最後一部分。
編者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在京都茫茫的人海之中，盡可能搜索到淺川的信息。但說實話，其實編者當時已不抱希望了，我所掌握的全部信息，只有淺川美鈴這一個人名，無論是她的去向、從事的工作還是生活狀況，編者一概不知。
其實，按說她在關西音大畢業，理應從事音樂相關的工作，甚至可能參與過演奏，乃至作曲和編曲，那樣絕對會在某處留下名字。
可是什麽都沒有。
誰能保證她還在不在京都呢？編者只知道，她在京都上過大學。
說句不好聽的，編者已經習慣了悲觀的思維方式。按說應該到此為止，而不該再去搜尋了。因此彼時雖說掛著這一個目的，其實本意還是想著再到京都轉一圈，看看久負盛名的古建築，也算結束這一趟旅程。至於《覆活》如何，編者毫無打算。
列車前行的背景音已經不再使人留心了，只有偶發的意外聚集起人十萬分的註意。
在接連的播報之後，車底突然響起了“吱呀——”的聲音。
窗外的景色慢了下來，列車緩緩減速，然後停下了。
說是大雪封住了路，需要一個小時除雪。
外邊是山間的一片平原，要是沒那麽冷，想必這時很多人會下去走走。但太冷了，百無聊賴，只好在車上生悶氣。
坐我旁邊一個中年男人，身材瘦削，夾著公文包，時不時看向手表，嘟囔著什麽似的。不久他把公文包撇在位子上，拜托我看一陣子，便徑自站起來，走向另一節車廂。
天有些黑了，人也困倦起來，瞇了一會，卻無法入睡。
直到聽見後面的車廂響起了爭吵聲。
先前已說了，百無聊賴，要換平時，是不會對這些八卦感興趣的。再者周邊的人都慢慢聚向那個車廂，編者也一點點挪了過去。
正是剛才那瘦削的男人，和一個胖子起了沖突，聽旁邊人解釋說，這胖子嫌他上洗手間太久了，先是吵了一陣子，就開始上手打架。我到的時候，安全員剛把他們拉開。
那男人看到我，有些詫異，便對我說不是讓你看著那包嗎，我舉起手說我把包拿來了，他的神情才舒緩了一些。
果然，回到位置之後，隔壁車廂報告有人東西被偷了，又折騰了好一會。
“您很趕時間嗎？”
“嗯，”他點點頭，“今天是我兒子生日，我怕回去晚了。”
“難不成這是生日禮物？”我看向他的公文包。
他一下子笑了起來，打開公文包，取出一盒樂高玩具。
“平時陪他的時間太少了，這陣子在東京出差，原本很早就能趕回去，結果拖到了現在……”他感嘆道。
編者看了一眼手表，現在已是晚上八點多了。
“您住得離車站遠嗎？我可以載您一程。”我沒開玩笑，我的小電驢就停在車站旁邊，充當我從車站到旅館幾公裏遠的代步器。
“您順路的話就拜托了。”他像是很感激的樣子，連連點頭，把地址寫給我看——算不上遠，摩托車走大路的話，半小時應該能抵達了。不過我自然沒打算拒絕他。
抵達京都時過了十點，我就開著手機導航，送他回去。
一路上寒暄了幾句，知道了他姓池田，是京都人。在車上，編者順著他的話頭，聊他兒子，他說他兒子今年九歲了，但此前他只陪他過過兩次生日，為了養家糊口，也沒有辦法。
到了他家樓下，讓我稍等，他拿著手提包呼哧呼哧上樓，不一會又下來，手裏拿著一個盒子，扁扁的，包裝很精美。他把盒子遞給我，又向我鞠了個躬。
“這是——”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了。
“我以前做樂隊時候錄的兩張唱片，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聽聽看吧。”
編者回到京都的住所——一間二十平米的小居室——將唱片放進電腦中，我已一年多沒用過光驅了，所幸仍能識別出來。
盒子上寫著“非賣品”三個字。兩張碟子都是2010年錄制的，不算重覆的部分，加起來將近二十首歌。除了光盤以外還有歌詞本，無論是風格還是填詞都非常前衛，即便放在現在來看。
樂隊名叫“Lucid Canon（透明準則）”，網上找不到什麽信息，應該從未正式出道。
編者躺在床上，對照著歌詞本，沈浸在漂浮的氣氛之中，慢慢聽完了全部歌曲。
可惜這個樂隊應該解散了吧，否則也不會將碟子輕易送人。
編者更好奇的是，只有這兩張嗎？我希望聽到更多的曲目，這個樂隊空靈縹緲的感覺，實在是太吸引人了。
睡前又聽了一遍，我決定明天再去找池田。
第二天，我到了他家樓下，卻苦於不知道他住幾樓，到處打聽消息，問“這裏有個姓池田的嗎？”“池田先生住在這裏嗎？”折騰了一上午，一無所得，正準備先撤了，一個女的叫住了我。
“您找池田有什麽事？”
“您認識他嗎？”我又驚又喜。
“他是我先生，請問您有——”
“那就對了！”我取出那兩張光碟。
……
池田夫人說，池田早上就回到東京了。
“‘Lucid Canon’嗎……那是我先生在音大時期組建的樂隊。那兩張專輯，是樂隊解散後為數不多留下的東西了。刻了很多張，一直堆在家裏，最近我們準備搬家，大部分都慢慢送出去了……”
“那太可惜了，”編者感嘆道，“兩張專輯質量這麽高，而且編曲更加……”
“是啊，我先生經常感嘆這個，只是我不懂音樂，”池田夫人搖了搖頭，“聽他說，當時是主唱離了隊，然後樂隊說是因此失去了主心骨，不久就解散了。”
“離隊？”
我猜想其中一定有什麽矛盾。
“嗯。但我也不知道個中原因。”
“這樣啊。您剛剛說，池田先生是音大出身的？”
“對。關西音大。”
“恕我冒昧，請問他是哪一屆？”
“這我說不清楚了，不知道他們是按入學年還是畢業年份來算的。我先生呢，是2011年畢業的。”
“2011？”編者大吃一驚：淺川女士和香音也是2011年畢業，他們是同一屆。
“那——您聽說過一個叫淺川美鈴的人嗎？我想他們是同學。”
“美鈴？她就是那個樂隊的吉他手……”
原來縈繞編者耳邊一晚上的吉他聲，正是淺川女士的演奏。
幸好池田夫人留著她的聯系方式，讓我能夠直入正題。淺川聽了我的請求，幾乎不曾猶豫便立刻同意了。
一切比我預想的順利得多。
見了面，我們先寒暄了一會。她取出了幾個本子。
“這是什麽？”
“必要的資料。如果你想聽很多故事的話。”她笑道。
“這樣啊……”我也取出筆記本來。
“您是中國人吧？”
“我是——我還以為已經聽不出來口音了呢。”
“不是口音，”她莞爾一笑，“遣詞造句上，還留著一些中國人的風格。別怪我擅自分析了，職業病嘛。”
“這也是沒辦法的嘛。”我笑了。
對於退出“Lucid Canon”的原因，淺川女士毫無隱瞞地告訴了編者：她畢業之後就去了美國的藝術學校留學，沒辦法再處理樂隊事務了，也漸漸放下了手上的吉他。過了許多年才回國，無法重拾音樂事業，只好負責一些舞臺表演的幕後工作，但收入微薄，最後自考了教育學的在職研究生，畢了業就當對外的日語老師。
“說來我還挺對不起他們的，”她話鋒一轉，“不過，真說起來，更對不起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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