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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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4:35  當那天晚上,耶穌對門徒說,我們渡到那邊去吧。

4:36  門徒離開眾人,耶穌仍在船上,他們就把他一同帶去。

也有別的船和他同行。

——《新約·馬可福音》

我們說到2007年3月2日,這是盧文秋回到京都的日子。

當然,京都沒有機場,他的路線是先去到大阪,再坐大巴回京都。

香音前兩天已回京都,在外婆家暫住,只等三月底開學報到。正如他們的約定一般,她搭車去了大阪的關西機場,迎接盧文秋的班機。

飛機早了十分鐘抵達。天空灰暗。

他下了機,拉著行李箱,在休息區的人潮之中,焦急地尋找著她的身影。這個……不是,那個……也不是。許多年輕的女生留著差不多的發型,每每使人眼花繚亂。

即便如此,他仍自信自己不會認不出她。

“還沒來嗎……”他喃喃道。

他嚼了十分鐘的口香糖,總算變得寡淡無味,只好吐出。先前特意理順的頭發,因為在機上睡了一覺,也變得有些亂蓬蓬的了。

他似乎還沒準備好見她呢。

只是內心的焦灼之情,已容不得半點遲延,也不會給人太多考慮的工夫。

在他買了一瓶汽水,往回走的時候,在候機樓的一角,望見了那個小小的、裹著大衣的她,正在癡癡望著出口,連他走到身後,都不曾發現。

他嗅見了茉莉的芳香,而這件大衣,是在旭川時穿過的。這回絕不可能弄錯了。

“中島同學?”他湊近她身後,悄悄耳語道,隨即將她緊緊環抱。

“……秋君?”她一怔,顫抖著問道。

“嗯。”

他用嘴唇貼上她柔軟的左耳,她飄逸的長發,弄得他臉上癢癢的。

他松開了一些,讓她得以轉過身來,面向他。

此時他終於見到哭紅雙眼的她,仿佛這一個月從未分離過似的,又仿佛已分離了一生,似的。

他們乘長途客車回京都。

他取出那綠寶石,輕輕夾在她的長發中間。

“謝謝你這麽遠過來接我。”盧文秋說。

“沒什麽……”她垂下頭,把頭發撩到耳後。

比起離別的時候,她的臉頰消瘦了一些,面容也不如先前那麽精神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時,她仿佛有些消沈。

盧文秋已註意到這點,但她的身體,他已戒斷了一個多月,今晚無論如何都要如願。

“我今天晚上不回立大,先在外邊住一天,來陪我吧。”

她含羞頷首,“如果秋君願意的話……”

客車的走廊只容一人通過,盧文秋無法做些逾界的舉動,只好輕撫她的雙手,不動聲色地說些甜言蜜語,欣賞她臉頰浮起的緋紅。

盧文秋第二天回立大,參觀自己的新宿舍:一個還算寬敞的單人間,放著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一個衣櫃。浴室雖然很狹小,但水壓很足,蓮蓬頭嘩嘩地出水。

最漂亮的是落地窗,一拉開窗簾,就能俯瞰京都的風景。

這棟樓在校園的西南方,而原先那棟在西北方。這邊已很靠近教職工小區,甚至共用一個大門。換言之,住在這邊,基本相當於校內租房。

換來這裏,無論在樓上還是下了樓,都是與以前截然不同的景色了。

他整理好原本亂糟糟的房間,窗外已經落下了斜陽。

只好先吃點東西吧。

他想見一見之前的朋友。忽然想起來,張卓文去了美國,佐藤回了東京,鐘子俊原本想留校當助教,結果被關系戶擠了名額,只好回佛山找工作了。

沒心思做飯,也還不熟悉這邊的爐子。在飯堂孤零零端著托盤,潦潦草草塞了點面條,就算是晚飯了。

晚飯後,他背上挎包,走到旁邊的關西音大,望向那道宏偉的拱門。

他知道現在還沒到新生註冊時間,只是想提前參觀一下這裏。

回來的第四天,他去拜訪了山上教授。

山上眉開眼笑地望著他。

“你是我帶的這一屆修士裏面,唯一一個讀博士的。”他說。

盧文秋勉強擠出了笑容,“是啊。”

“很高興吧?放心,你就繼續跟著我學習,未來研修的機會還大把呢。”

研修幾乎等同於公費旅游,盧文秋一聽就有興趣了。

山上繼續說道:“劄幌的修明大學,研究阿伊努人有一套的,我自己就是修大畢業的。況且,他們歷史系的院長和我相熟,過段時間就推薦你過去,在那兒待上一年半載。”

修明大學,托山上教授的福,盧文秋早有耳聞了:立同大學的日本史研究已很厲害,但修明大學,日本史各領域基本都比立大上一層樓,尤其是北海道的歷史研究,已是世界的一流水平。當時沒有報修大,只是因為它有點偏遠了,而且錄取也比立大要難不少。

他自然爽快地答應下來。

再過幾天就是白色情人節了,盧文秋著手準備送給香音的禮物。

而且還要準備生日禮物,別出心裁,不能重樣,這是他最頭疼的了。

還在商店街徘徊時,天空不巧淅淅瀝瀝下起了雨,沒帶傘,只好找個地方避雨。

前面有一家快餐店。

盧文秋掃了掃頭發上的水滴,找了張靠窗的空椅子坐下。

“小盧?”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回過頭去。

“傑森?——好久不見!”

傑森爽朗地笑了,“哈哈,好久不見。最近過得怎樣?”

“還行吧。你呢?”

“我也是老樣子,你還經常去‘L’égalité’嗎?”

“我好久沒有去過嘍,”盧文秋嘆道,“準確地說,有大半年了。”

“咋了這是?”傑森拍了拍他的肩膀。

“噢,你不知道,我出去研學了一會兒。回來京都的日子還很短。”

“你想去嗎?我今晚上在那兒還有個約會。”

“約會?”

“對,我認識了一個很漂亮的搖滾歌手,這是她送我的——”

傑森從衣領之中,取出一塊精致的心形吊墜。

“這樣,恭喜你呀。”盧文秋笑了。

“謝謝,”傑森搔了搔腦袋,“你今晚有空的話,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那我就敬謝不敏了。”

晚上十點鐘,盧文秋去了“L’égalité”,傑森已在門口等他了。站在他旁邊的還有一個女生,穿著緊身短裙,十分高挑,小腹紋著一只蜘蛛。

不冷嗎。盧文秋身著外套,這麽想道。

他們握了手,簡單地打了招呼。那女的是韓國人,叫金淑琳。

金淑琳的樂隊,今晚並不在表演的行列。他們坐在一邊聊天。

“L’égalité”的裝潢,和上回來時大差不差。最大的差別是,酒保換了一個年紀有些大的女人,她對表演和聚光燈仿佛不感興趣,只是埋頭清洗酒杯。

在轟隆隆的樂聲之中,盧文秋不由得想起了靜謐的故鄉。

這時大家都應該入眠了吧?

他很不合時地想起自己父親孤零零的墳塋。內心忽然有一種負罪感。

再看看自己的周圍,赴日幾年以來,含混著念了個修士,除此以外一無所成。

懷抱著這樣的負罪感,他猛地灌下一口烈酒。

“小盧,你是立大的學生吧?”兩場表演的間歇,金淑琳問他。

他點點頭。

“學什麽呀?”

“歷史。”

“歷史啊,為什麽學歷史呢?”她喋喋不休地問。

傑森回過頭,輕輕拍一下她的肩膀。

“你這可問倒我了,”盧文秋笑了,“我當時覺得歷史學很有趣。”

她作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有趣嗎?我念高中的時候最怕歷史,要記的東西太多了。”她轉向傑森,“你說那一組表演很值得看來著?”

“還沒到呢。”傑森抿了一口酒。

“過來,”金淑琳勾了勾傑森的下巴,向他索吻,“唔……”

盧文秋自覺有些沒趣,又點了一杯龍舌蘭,慢慢地喝了起來。

如今他讀博士,又是研究員,收入比以前更多了,不必像以前那麽精打細算。

“那個,小金,你平時是做什麽的呢?”盧文秋問她。

“我嗎?我在服裝店賣衣服。但我也有自己的樂隊,有時在這裏唱唱歌。”

“這樣啊……”

幸好在這種樂聲喧闐的地方見面,否則不時的冷場,真催著人快快逃離。

“全跑調了!唱的什麽東西!”金淑琳喝得搖頭晃腦的,倒豎拇指,朝臺上吼道。

“可以了、可以了……”傑森勸道。

“行了,傑森,我是行家!”她粗暴地推開了他。

傑森只好閉嘴。

“總是這樣指手畫腳的,沒用的東西。”她對他罵罵咧咧。

盧文秋把桌上的酒喝凈,看了看表,已經十一點多了。

“抱歉,傑森,我得走了。”他站了起來。

“嗯,我送你吧。”傑森也站起來。

他們上樓梯的時候,傑森說:“真是不好意思了,小盧,第一回見面呢,就讓你看到這種場面。”

“沒事、沒事……”盧文秋只好擺擺手道。

從“L’égalité”走出來,被冷風一吹,盧文秋才恍然想起了什麽。

他忘記挑選禮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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