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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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為什麽會從事廚師這一行呢？”
“對外肯定說是想把阿伊努美食帶給大家；但其實肯定不是這樣的，當年我沒讀大學，高中畢業就出來找工作，幹了好幾行都沒感覺，正好碰到有在招廚子的，就報名試試，沒想到一入行就幹了這麽久。從餐廳調到酒店，現在去到私立學校，還是掌勺。”
他又說：“在我小時候，根本沒有人管阿伊努文化的存亡之類，所有人都在討論國際政治，都在琢磨怎樣弄好經濟。我們提到自己是阿伊努人，就好像談論自己是大阪人或者東京人那樣，只是帶著很平常的心情，平時說話、寫東西都用日語，認為自己是百分之一百的日本人。後來忘記從什麽時候開始，對於阿伊努、琉球這些民族談論得多了，也開始重視什麽文化保護之類了，阿伊努文化也才慢慢有了市場。我也是近些年才開始幹這行的，不時有些記者、寫手來采訪，我就穿上阿伊努的服裝，說句‘以郎卡拉普貼’，滿足他們腦海中阿伊努人的形象。”
“他們腦海中的形象？”
“就是刻板印象，你懂吧，覺得阿伊努人必須要住草皮房子，傳個皮大衣，過些茹毛飲血的生活。最好是不要用電。南方那些人一直都這麽想。”
“可是阿伊努人已經融入現代生活了。”
“對，”知裏一拍大腿，“我身邊的阿伊努人，有的在旭川城裏工作，有的上了劄幌，過得和日本人沒有區別。我們阿伊努人已經是一個現代民族了，不是只會漁獵的野蠻人。當然，也許他們主觀上沒有惡意。”
“但是很煩。”盧文秋說。
“對，很煩。”
盧文秋有點感同身受了。他在西安讀中學的時候，同學知道他是陜北來的，就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他，問他家裏有沒有熱水，騎不騎馬，見沒見過電視，爹媽會不會說普通話。每個人都沒有惡意，每個人都來打量一番。
知裏說道：“所以比起什麽傳播阿伊努文化，我更想改變他們的看法，讓他們把阿伊努這個詞，和一個文明、先進的民族連接起來。雖然這個民族歷史不是很長，也沒有多少輝煌的成就，能進入現代也全靠他人——但畢竟已經是現代人了：日本人是怎樣，我們就可以是怎樣。”
“昨晚外邊還好些，這山上下了一場大暴雪。”知裏說。他說的“外邊”，指的是剛剛穿過的公路，還有知裏夫婦的住所一帶。
他們徒步穿過密密的松林。一不留神，樹上的雪花便紛紛落下。染得大氅和手套都是銀白。
“總是有人說我們殘忍，”知裏呼出一口白氣，“你看這鹿長得這麽漂亮，為什麽要殺害呢？美其名曰傳統，何嘗不是嗜殺的表現呢？”
“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價值。”
“是的，其實雖然是獵殺了，但能夠物盡其用，也是對‘卡姆依’的尊重。況且就算靈魂本身，禁錮在動物體內總是不自由的，我們送它一槍，不也是一種解放嗎？”
“這是阿伊努人的哲學吧？”
“不是，是我的歪理而已，”知裏嘿嘿笑了兩聲，“阿伊努人以前比這還殘忍呢，不然怎麽叫‘夷’，現在——”他忽然噤聲，舉起獵槍。
“怎麽……”盧文秋只聽見獵槍的子彈上了膛。
砰！
槍口冒出了一縷灰煙。
盧文秋順著瞄準的方向看去，只看見山腰的松林搖搖晃晃，嘩啦嘩啦，雪一團團震了下去，褐色的枯枝露出來了。
砰！
又是一槍。這時候知裏才放下獵槍，朝山腰小跑過去。盧文秋只好隨著。
滿地的殷紅。一頭褐色的野鹿倒下了，肚子上開一個血洞，脖子上又開一個，不停往外滲血。那鹿已經斷了氣，圓瞪著烏黑的眼，四條腿抽搐著。
知裏跑到鹿的旁邊，緩緩跪下，祈禱了半晌。
他讓盧文秋守著鹿，自己把越野車開來，再一起把鹿扛到車上。
“這就是阿伊努的狩獵，”他說，“你要寫論文的話，算是很好的題材了。”
將這一部分加入論文之中，盧文秋正有此意。
“您剛剛話說一半被打斷了，”盧文秋提醒道，“我有些好奇。”
“噢！”知裏一拍腦袋，“我正要給你介紹我們的‘伊奧芒帖（Iomante）’儀式。現在已經廢除了。”
“‘伊奧芒帖’？就是‘送熊’吧。”
“對，就是這麽個意思。你知道？”
“我知道有這個習俗。就是把小熊養一兩年，再殺掉。這也是‘卡姆依’的一部分。”
“是這樣的。聽著很殘忍吧？”
“我第一次聽到簡直不敢相信。”
“哪個民族沒有這樣的歷史呢？只是我們開化得比較晚。昨天那中國留學生跟我說了，中國古時候的人殉，不是比這還要殘忍嗎？”
盧文秋沒有什麽可反駁的。知裏不知道他也是中國留學生。
“你別看我說得這麽容易，”知裏笑道，“我這輩子只見過一次‘伊奧芒帖’，但就那一次，我永遠都忘不掉了。”
“您說。”
“那時候我也就五六歲吧。一天我爸說帶我去見見世面，我問他怎麽回事，他說帶我去看‘伊奧芒帖’。我問他‘伊奧芒帖’是什麽——我那個時候還不懂呢——他說等到那時候就知道了，還告訴我日本政府是禁止‘伊奧芒帖’的，但很多東西說明令禁止，偷偷做的人也不少。因為禁令，我更加想去了。”
“那現在還有嗎？”
“現在已經沒人幹了。都是老人家懷念這一套，總是想著覆古。我和我爸很早去到祭壇那兒，那熊就擺在一人高的籠子裏，病懨懨地。兩個人守在旁邊，我不知道他們要拿這熊幹什麽，但我湊近了，他們也沒理我。
“我就找樹枝逗那小熊。輕輕撩它的皮毛，撓它的熊掌。它一開始蔫蔫的沒有反應，後來估計是被我逗了一會，撲騰起來，抓著欄桿，朝我叫喚——但不是吼叫，我知道它沒有敵意，就繼續用樹枝和他玩。我記得腳下是一片沙地，我在沙地畫畫給它看。我畫的時候它很安靜，放下樹枝了，它就跳來跳去嚎叫一通。它在唱歌。我知道它喜歡看我畫畫。因為它的毛發是黑色的，我就喊它‘小黑’。
“我在那兒和小黑耍了一上午，中午我爸喊我進屋吃飯了，我和小黑告別的時候，聽到它嗚嗚地叫，好像是在哭泣一樣。下午還見了它一次，但那個時候我和我爸坐得很遠，就看見中間擱著那個籠子。
“中間有個長老拿著刀，把籠子打開，小黑也不出來。長老用刀劈了籠子兩下，小黑才慢悠悠地出去。一出去，就趴在地上不動了。長老和周圍的人又是唱歌，又是跳舞，舉起弓，隨便空放了幾根裝飾箭，我以為在慶祝什麽呢，還來不及反應，就看見幾個人分別擡起一旁的兩根粗圓木，將小黑的脖子放在一根上面，用另一根圓木狠命擠，小黑只是一味掙紮，身體抽搐得越來越厲害，最終‘嗚——’地叫了一聲，就沒動靜了，血從鼻子嘴巴裏流出來。長老向天放了一箭，然後大家都歡呼起來。圓木松開之後，小黑就癱在了地上，一動不動。我那會兒好像嚇哭了，我爸只好帶我出去。
“小黑是我們這一片殺的最後一頭熊。不知道其他地方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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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會從事廚師這一行呢？”
“對外肯定說是想把阿伊努美食帶給大家；但其實肯定不是這樣的，當年我沒讀大學，高中畢業就出來找工作，幹了好幾行都沒感覺，正好碰到有在招廚子的，就報名試試，沒想到一入行就幹了這麽久。從餐廳調到酒店，現在去到私立學校，還是掌勺。”
他又說：“在我小時候，根本沒有人管阿伊努文化的存亡之類，所有人都在討論國際政治，都在琢磨怎樣弄好經濟。我們提到自己是阿伊努人，就好像談論自己是大阪人或者東京人那樣，只是帶著很平常的心情，平時說話、寫東西都用日語，認為自己是百分之一百的日本人。後來忘記從什麽時候開始，對於阿伊努、琉球這些民族談論得多了，也開始重視什麽文化保護之類了，阿伊努文化也才慢慢有了市場。我也是近些年才開始幹這行的，不時有些記者、寫手來采訪，我就穿上阿伊努的服裝，說句‘以郎卡拉普貼’，滿足他們腦海中阿伊努人的形象。”
“他們腦海中的形象？”
“就是刻板印象，你懂吧，覺得阿伊努人必須要住草皮房子，傳個皮大衣，過些茹毛飲血的生活。最好是不要用電。南方那些人一直都這麽想。”
“可是阿伊努人已經融入現代生活了。”
“對，”知裏一拍大腿，“我身邊的阿伊努人，有的在旭川城裏工作，有的上了劄幌，過得和日本人沒有區別。我們阿伊努人已經是一個現代民族了，不是只會漁獵的野蠻人。當然，也許他們主觀上沒有惡意。”
“但是很煩。”盧文秋說。
“對，很煩。”
盧文秋有點感同身受了。他在西安讀中學的時候，同學知道他是陜北來的，就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他，問他家裏有沒有熱水，騎不騎馬，見沒見過電視，爹媽會不會說普通話。每個人都沒有惡意，每個人都來打量一番。
知裏說道：“所以比起什麽傳播阿伊努文化，我更想改變他們的看法，讓他們把阿伊努這個詞，和一個文明、先進的民族連接起來。雖然這個民族歷史不是很長，也沒有多少輝煌的成就，能進入現代也全靠他人——但畢竟已經是現代人了：日本人是怎樣，我們就可以是怎樣。”
“昨晚外邊還好些，這山上下了一場大暴雪。”知裏說。他說的“外邊”，指的是剛剛穿過的公路，還有知裏夫婦的住所一帶。
他們徒步穿過密密的松林。一不留神，樹上的雪花便紛紛落下。染得大氅和手套都是銀白。
“總是有人說我們殘忍，”知裏呼出一口白氣，“你看這鹿長得這麽漂亮，為什麽要殺害呢？美其名曰傳統，何嘗不是嗜殺的表現呢？”
“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價值。”
“是的，其實雖然是獵殺了，但能夠物盡其用，也是對‘卡姆依’的尊重。況且就算靈魂本身，禁錮在動物體內總是不自由的，我們送它一槍，不也是一種解放嗎？”
“這是阿伊努人的哲學吧？”
“不是，是我的歪理而已，”知裏嘿嘿笑了兩聲，“阿伊努人以前比這還殘忍呢，不然怎麽叫‘夷’，現在——”他忽然噤聲，舉起獵槍。
“怎麽……”盧文秋只聽見獵槍的子彈上了膛。
砰！
槍口冒出了一縷灰煙。
盧文秋順著瞄準的方向看去，只看見山腰的松林搖搖晃晃，嘩啦嘩啦，雪一團團震了下去，褐色的枯枝露出來了。
砰！
又是一槍。這時候知裏才放下獵槍，朝山腰小跑過去。盧文秋只好隨著。
滿地的殷紅。一頭褐色的野鹿倒下了，肚子上開一個血洞，脖子上又開一個，不停往外滲血。那鹿已經斷了氣，圓瞪著烏黑的眼，四條腿抽搐著。
知裏跑到鹿的旁邊，緩緩跪下，祈禱了半晌。
他讓盧文秋守著鹿，自己把越野車開來，再一起把鹿扛到車上。
“這就是阿伊努的狩獵，”他說，“你要寫論文的話，算是很好的題材了。”
將這一部分加入論文之中，盧文秋正有此意。
“您剛剛話說一半被打斷了，”盧文秋提醒道，“我有些好奇。”
“噢！”知裏一拍腦袋，“我正要給你介紹我們的‘伊奧芒帖（Iomante）’儀式。現在已經廢除了。”
“‘伊奧芒帖’？就是‘送熊’吧。”
“對，就是這麽個意思。你知道？”
“我知道有這個習俗。就是把小熊養一兩年，再殺掉。這也是‘卡姆依’的一部分。”
“是這樣的。聽著很殘忍吧？”
“我第一次聽到簡直不敢相信。”
“哪個民族沒有這樣的歷史呢？只是我們開化得比較晚。昨天那中國留學生跟我說了，中國古時候的人殉，不是比這還要殘忍嗎？”
盧文秋沒有什麽可反駁的。知裏不知道他也是中國留學生。
“你別看我說得這麽容易，”知裏笑道，“我這輩子只見過一次‘伊奧芒帖’，但就那一次，我永遠都忘不掉了。”
“您說。”
“那時候我也就五六歲吧。一天我爸說帶我去見見世面，我問他怎麽回事，他說帶我去看‘伊奧芒帖’。我問他‘伊奧芒帖’是什麽——我那個時候還不懂呢——他說等到那時候就知道了，還告訴我日本政府是禁止‘伊奧芒帖’的，但很多東西說明令禁止，偷偷做的人也不少。因為禁令，我更加想去了。”
“那現在還有嗎？”
“現在已經沒人幹了。都是老人家懷念這一套，總是想著覆古。我和我爸很早去到祭壇那兒，那熊就擺在一人高的籠子裏，病懨懨地。兩個人守在旁邊，我不知道他們要拿這熊幹什麽，但我湊近了，他們也沒理我。
“我就找樹枝逗那小熊。輕輕撩它的皮毛，撓它的熊掌。它一開始蔫蔫的沒有反應，後來估計是被我逗了一會，撲騰起來，抓著欄桿，朝我叫喚——但不是吼叫，我知道它沒有敵意，就繼續用樹枝和他玩。我記得腳下是一片沙地，我在沙地畫畫給它看。我畫的時候它很安靜，放下樹枝了，它就跳來跳去嚎叫一通。它在唱歌。我知道它喜歡看我畫畫。因為它的毛發是黑色的，我就喊它‘小黑’。
“我在那兒和小黑耍了一上午，中午我爸喊我進屋吃飯了，我和小黑告別的時候，聽到它嗚嗚地叫，好像是在哭泣一樣。下午還見了它一次，但那個時候我和我爸坐得很遠，就看見中間擱著那個籠子。
“中間有個長老拿著刀，把籠子打開，小黑也不出來。長老用刀劈了籠子兩下，小黑才慢悠悠地出去。一出去，就趴在地上不動了。長老和周圍的人又是唱歌，又是跳舞，舉起弓，隨便空放了幾根裝飾箭，我以為在慶祝什麽呢，還來不及反應，就看見幾個人分別擡起一旁的兩根粗圓木，將小黑的脖子放在一根上面，用另一根圓木狠命擠，小黑只是一味掙紮，身體抽搐得越來越厲害，最終‘嗚——’地叫了一聲，就沒動靜了，血從鼻子嘴巴裏流出來。長老向天放了一箭，然後大家都歡呼起來。圓木松開之後，小黑就癱在了地上，一動不動。我那會兒好像嚇哭了，我爸只好帶我出去。
“小黑是我們這一片殺的最後一頭熊。不知道其他地方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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