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關燈
第 43 章

晚飯就不必再勞煩知裏夫婦了,道聲“阿普諾哦卡楊”,就在此別過。趁著天還沒黑,他們往山腳走,希望能碰到路過的計程車。

“小心一點,聽說今晚會有大雪。”臨行前,知裏對他們說。

他們下山的路上,香音小步走在盧文秋前面,哼著歌,看起來很愉快。

“中島同學,有什麽高興的事情嗎?”

香音像是賣個關子似的,轉過身,說道:

“秋君知道嗎?剛剛我和仁靜小姐聊了很久。”

“仁靜小姐?中島同學指的是,知裏夫人?”

“就是她。我一開始還以為,她像知裏先生那樣粗獷颯爽,誰知道她也是很細心溫柔的人呢。她說,他們夫妻的性格恰好相反。”

“性格相反嗎?我看他們相處得很好啊。”

“那可不,我也很是驚訝呢。仁靜小姐說,她和知裏先生是高中同學,都在學生會工作,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覺得他是個大老粗,瞧不起他。仁靜小姐年輕的時候,可是文學少女一樣的呢。”

“這樣啊。”

“嗯,仁靜小姐說她當時什麽人都不喜歡,都覺得俗不可耐,只喜歡小說上的角色。所以人際關系也搞得糟糕,朋友很少,但正因為朋友很少,就更加投入在小說之中了。她最喜歡看言情小說,幻想自己是文藝覆興時代的西歐少女,穿著帶流蘇的長裙,等待著心愛之人的到來。她每天都倚著家裏的窗戶,看外面會不會走來自己的心上人。”

“真是愛幻想呢。”

“嗯,她除了看圖書館的小說,也會看學校文藝社的部刊。其中最感興趣的,就是部刊上連載的一部長篇小說,作者署名‘泠山’。她看書看得入迷,就在幻想泠山是誰呢。腦補出一個風流倜儻的美男子。還專門跑到文藝社找人,但知裏先生偏偏不想讓別人知道身份,每次有人找他,都拜托部員說泠山不在。她只好悻悻而回,但她做夢都沒想到學生會的棕眼睛老大粗知裏,就是她日思夜想的泠山。

“那還真是夠曲折的。”

“仁靜小姐再瞧不起庸俗的凡人,學生會的工作還是得做,無可奈何要與知裏先生共事。他們發傳單的時候下大雨,知裏先生給仁靜小姐撐傘,就這樣她才對他有所改觀,不再用那樣的眼神看他了。後來又經歷了幾件事情,知裏先生表現出的體貼和溫柔,讓仁靜小姐有些吃驚,他就慢慢能和她聊上幾句,成為她為數不多的普通朋友。”

“如果知裏帥氣一點,就能省去好多麻煩了。”

“也許吧,”香音笑道,“既然是朋友,有時自然免不了幫忙。仁靜小姐很早就和知裏先生說了,說她有了暗戀的對象,怎樣茶飯不思寢不安席,讓他出謀劃策。但從來沒有告訴他,自己只是喜歡期刊上的一個作家,可是知裏先生也沒多問,很耐心地替她出點子,告訴她該給那個男生寫情書。沒過幾天文藝社就收到了情書,但仁靜小姐肯定沒有署上真名。知裏先生瞅一眼也不以為意,文藝社總是收到這種東西,有時是匿名信,有時是禮物。

“仁靜小姐遞了信如石沈大海,和知裏先生抱怨說沒有回音。知裏心想這人做得實在過分,就想著替仁靜小姐出頭。仁靜小姐帶他去了文藝社,結果一進門,那些人見了他都喊他泠山兄。仁靜小姐這時候才知道是怎麽回事呢。

“其實仁靜小姐也沒那麽以貌取人。而且她說年輕的知裏先生往真了瞧,其實眉宇間還是有幾分英氣的。雖然不是白馬王子,騎士也不錯。而知裏先生願意為了仁靜小姐做這麽多事情,肯定也已經超出朋友的情感了。他們窗戶紙一旦捅破,就一發不可收拾……”

“真是戲劇性呢。”

“嗯!”香音挽住了他的胳膊。

原計劃基於下山不久有車而展開,但是他們在路口等了快一個小時,太陽只是悄悄沈了下去,穹頂也漸漸黯淡了,盤山公路依然是靜寂一片。

滿山松林愈顯昏暗,四處都望不見終點。焦急得原地打轉,踅來踅去,也無補於事。

“怎麽辦呢,”她自言自語道,“我有點害怕……”

盧文秋這時已有些煩躁,仍勉力克制住,答道:

“先別自亂陣腳,再等會吧。”

她點了點頭,但過一會又小小聲地說:

“如果剛剛不走這邊下山就好了……”

她所說的是下山時碰見的岔路口,盧文秋拿不準主意,她決定走右邊,因為右邊更像上山的路。

“那不是中島同學自己選的嗎?既然選了,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

“我也只是想盡快下山而已……我沒想到會耽擱這麽久……”

“行了,走錯路,想辦法改正就是了。”

在盧文秋打計程車公司的電話時,天空再次下起了細雪。

“好冷……”

“再多等一陣子,那邊說快發車了。”

盧文秋自己吞下了一個事實:發車點距離此地有三十多公裏,也不知會不會走這邊。

“可是……要等到什麽時候呢?”

“那也得等,要麽就往前走。”

“那就等一會吧,好嗎……”

他們便在原地找了棵樹,在樹下站著,能夠減少一點冷風。

天色又昏暗了一些。

“要不、要不還是往前走吧?”

“中島同學,能不能堅決一些?”盧文秋已快無法忍受她的情緒,“總是這麽優柔寡斷的,我們淪落到這裏,有一半的責任在你身上吧?”

“可是……”

“還可是什麽呢!要麽就等,要麽開始走就是了,”他瞪了她一眼,“這麽軟弱的中島同學,我可一點也不喜歡啊。之前還說過要成熟一些的吧,怎麽現在又打算反悔了呢?又要食言了嗎?”

她垂下頭,囁嚅道:“對不起……”

盧文秋嘆了口氣,說道:“我不是為此責怪你,但既然已經是這樣,能不能答應我,不要再鬧情緒了?”

“嗯……”

盧文秋被冷風一刮,再次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看見了他染血的手心。

“怎麽了,秋君?”

“沒什麽……可能這幾天吃了熱氣的東西,喉嚨有點出血。”

她還是很擔心地看著他。

“都說沒事了。走吧。”

“嗯。”

空氣安靜下來,香音眼中的光變暗了,她摟住了盧文秋的手臂。

“怎麽了?”他問。

“沒電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深藍色的匣子亮著紅燈。

“那——你現在只能聽見一邊嗎?”

“什麽?”

盧文秋便湊近她的左耳,重覆了一遍。

“嗯。而且還會耳鳴,所以左邊也不怎麽能聽清楚……”

她將助聽器取了下來,試著重啟,確確實實地沒電了。

盧文秋內心只有自責,他從來沒想到過這回事。

但秒針依然不顧一切地前進著。越是前進一秒,遠空就黯淡一分。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出來了,或者改天再出來……”

盧文秋沒有理會她。

“其實,會不會因為暴雪,計程車都停運了?”她虛弱地問道。

“我快受夠中島同學的喪氣話了,”他大聲嚷道,“聽不見的話,就少說兩句,節省一點力氣吧!”

“對不起……”她神色沮喪。

盧文秋本來見到天色轉暗,已有些許慌張,只是強撐著而已。如今被香音一問,自己也覺得似乎是那麽回事,就更加六神無主了。他討厭這種被情緒支配的感覺。

難道要原路折返嗎?他回頭望去,來時藉著斜陽走過的山路,目今已完全看不真切了。再冒著大雪的風險上山,一旦迷路,幸存的可能性又有幾何?

不僅在為自己考慮,還要為香音打算。他自己上山如果碰到野獸,或是意料之外的歹徒,尚且能跑,而且大不了交代了,也是自己的事。但香音千裏迢迢陪他來北海道,上回在公路的意外已經弄得失魂落魄,倘若真遇了什麽不測,盧文秋自己比死還難受。

他越看她,越覺得對不起她,卻無計可施。

他撥了張卓文的電話。還有信號,是這深山之中唯一的快慰。

“盧文秋?”

“是我。”

“怎麽突然打電話來?”

“你現在是在旭川嗎,那個村子。”盧文秋報了名字。

“你怎麽知道?”

“我今天也去找了知裏先生,他跟我說的。不過先別提那個,我在山腳下迷路了,也回不去城裏,你給指個路吧。”

“我去,這都快天黑了——不能打車嗎?”

“晚上可能有暴風雪,應該不會有車了。”

“行,我這兒離那路口也不遠。你往東走,一小時能到鎮上。到了跟我說聲,我出來接你。裏面有旅店。”

盧文秋這才松一口氣,強橫地拉著香音的手,往東邊的隧道快步走去。多虧了上次買的地圖,連山路都描摹得很是詳細,否則他絕對分不清東西南北。

那寒風似乎存心阻撓人,不斷不斷地呼嘯而來,無止息地咆哮著。每前進一分,就猛烈一分。

天完全黑了。幸運的是隧道很長,燈光很亮,不幸的是出了隧道,就沒有照明了。

他們走進隧道,一眼能望見灰蒙蒙的出口。隧道比外界要溫暖些,橙黃的燈光,在拱形結構之間流照著。

為了驅散可能襲來的絕望,盧文秋開始沒話找話,為了讓她聽見,他走在她左邊,依然刻意說得大聲。

“隧道裏面比外面涼快呢。”

“是的。”香音應道。

“中島同學知道這是為什麽嘛?”

“為什麽呢。”

“因為有墻體阻擋,散熱比外面慢。”

“這樣啊。”香音漫不經心地答道。

“為什麽這裏的燈光是橙色的呢?”盧文秋問。

“為什麽呢。”

“猜猜看?”

“應該是有安全需要吧?”

“答對了。因為橙光照射的距離遠,司機能夠看到更遠的地方。”

“這樣啊。”

“中島同學心情很差呢。”盧文秋說。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中島同學一直在道歉,有什麽用呢?”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盧文秋從來沒見過她這樣膽怯的表情,她著急得要哭出來了。一面是無處可逃的絕境,一面是摯友,或者說情人的質疑。她頭腦已經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盧文秋能想象出這種感覺。他明知如此,仍要一意孤行。他們表面上是戀人,可是他在任何領域都是支配者,已經成為實質上的主人了。即使往西走已能看見出口,只要盧文秋叫她往東去,她不敢有一絲違忤的想法。

整件事既然是他一手造成,現如今他更要保護好她了。

盧文秋走在香音的前面,像鷹隼一般運用著五感。沈靜的空氣時有風聲,但除此以外,仍能聽到很多奇奇怪怪的聲音。分辨不了源頭,也辨認不出究竟。可能是山上野獸的叫聲,也可能是隧道的某種結構使然。

天一黑就容易胡思亂想,尤其在出了隧道之後。背後仍然有淡黃色的微光,前方只剩下無窮的黑暗,嚴寒的晚風迎面撞來。張卓文說的話慢慢失去效力,起初回想起就自覺安心,可是越往前走,這話的療效越微弱了。

“秋君,我們走了有一小時了吧?”香音問。

盧文秋看了看表,搖搖頭,“沒。半個小時多點。”

“我總感覺走了好久好久……是不是快下雪了?”

“應該沒有那麽快。”

“我們、我們快到了嗎……”

“也許吧,至少比剛才更近了。”

“嗯……”

地圖上除了蜿蜒的道路,沒有給予任何多餘的指示。出隧道時圍欄豎著一個路標,寫著去旭川有多少公裏,去別的小城——例如鷹棲——又有多遠。

“我想起小時候上學,每天都要走很久的路。而且路況比這個壞多了,有牛車,有亂跑的動物,也有熙熙攘攘的人。”

“嗯。”

“當時覺得很累,但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平靜的日子啊。真是懷念。”

香音看向昏沈的天空,“懷念……”

“中島同學有什麽特別懷念的事情嗎?”

“什麽?”

他又重覆了一遍。

“我……懷念麽,該從何說起呢……”

“想到哪裏就說到哪裏吧。”

“嗯。我想起來舅舅辭職的時候,我讀四年級,外公當時還在,過節時候一家子坐在一起吃飯。也就那麽一兩次,但是我現在還很懷念……”

香音仍然望著天空,凝望那地平線映來的,過去的風景。

盧文秋在她的眼中望見了昔日的煙花。那是在他認識她之前,在一切故事發生之前,遙遠的底色。當時鮮烈地綻放著,如今溫柔地映在了心中。

倘若香音此時看向盧文秋,也許能發現在他眼中不斷回放著的,已經不是兒時望見的麥田,而是十七歲時射入心底的那一片,無法消去的風景。

他向香音說起自己的故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