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關燈
第 41 章

錢到手了,一切都好辦了許多。

他還了摩托車的錢,剩下的,還足夠未來一段時間額外的吃穿用度。

沒有下雪的一個晴天,他們出門了。乘新幹線;他們甚至坐得上新幹線了。

只是時而聽見暴雪的預警,總讓人有莫名的不安。

“冬天下大雪還是很正常的。”盧文秋對香音說。

“嗯。但願吧。”香音小聲應道。

“不要那麽消極嘛,消極情緒是會傳染的。”

“對不起……”她已經習慣了道歉,反而讓盧文秋驟然吃了一驚。

“沒事。”他輕輕摟著她。

許久沒坐過新幹線了。盧文秋側身望著車窗,風景倏地向身後飛馳,河面結了冰,遠山籠罩在淡雪之中。

到了旭川。天氣更冷了。他們裹上了厚厚的衣裳。

圖書館和博物館有暖氣,比旅館的舒服得多,香音依舊是不願一人留在旅館,於是他們寧願待在那些場所。

其實再收集什麽資料,對於近乎完稿的論文,已經沒有太大作用了。逛旭川博物館,也只是盧文秋個人的喜好。只在書上見過的展品,得以親見,感覺完全是兩回事。

但他仍然抄錄著展品的簡介。那是書中未曾涉及的部分。

旭川的獵人姓知裏,本職是當地學校食堂的廚師。

盧文秋在腦海中勾勒出的形象,是一個獵豹似的中年大漢。但後來聽說他是本地文學期刊的常客,再讀了他寫的情詩——那叫一個瑰麗綺絕——知裏在他心目中的印象,就成了捉摸不定的一個黑影。

盧文秋翻譯了他的一首詩。

“倘若看起來文采不好,那肯定是我翻譯的問題。”他寫道。

詩歌如下:

白月

//

淡色的月亮

漆黑幕布中的一點螢光

繪出漫天的星芒

璀璨耀眼,如露如電

少女碧綠的心窗

倒映燈影下的紅妝

期冀那一縷純白羽箭

“切勿食言、切勿食言”

心窗浮現出少年的容顏

盧文秋猜想他的感情生活一定很豐富。要不就一定很單調。

打計程車上山的路上,山坡閃過一群白鹿。

香音只是出神地望著車窗。

宜川的深冬,以前也能見到白鹿。像神靈一樣穿越山林。

“以郎卡拉普貼——”盧文秋微微欠身。

“以郎卡拉普貼。”低沈的聲音。盧文秋擡起頭,面前的中年男子,就是知裏。

知裏長得很高,比盧文秋高出一頭。與其說胖,倒不如說壯得驚人。一身橫肉,滿臉濃須。

難以把他和那柳永似的形象連起線來。

“請進、請進——先坐會吧,諸位。”知裏說道。

屋裏自然開著暖氣,他們把大衣掛好,坐在一旁。知裏住的是鐵皮房子,墻上掛滿了箭矢和獎章。他走進房間,像在準備著什麽。

“請問您以前是軍人嗎?”盧文秋問。

“軍人?”知裏笑得很大聲,“我沒當過軍人,你看到的獎章,都是射擊大賽的獎牌。”

“這麽看,您真是一個出色的獵手——不過還是一個出色的詩人:我看過您的詩。”

“都是無聊的隨筆罷了。”知裏說著,從房裏拿出了兩個帶水跡的玻璃杯,斟滿了水。

“可不見得!看出您是很有文學功力的。”

“是嘛,”知裏笑著撓了撓頭,“我平時會看一點書。裏面是我的書房。”

知裏指了指客廳一側的房間,帶著他們參觀他的藏書。

“你們還沒吃中飯吧?”知裏問。

“還沒有。”盧文秋看了看手表,十一點多。

“那正好了。來都來了,替我打打下手,你們應該會做飯吧?”

“只會一點。”香音說。

“一點也行,出來吧。”

他們穿上大衣,到了戶外的廚房。說是廚房,其實只是鐵皮棚子。

廚房擺了兩個壇子。知裏說,這是給凍肉解凍的。

“這是阿伊努的傳統嗎?”

他搖搖頭,“這是我們家的傳統。內人發明的辦法。”

“您夫人現在在哪兒呢?”香音問。

“她?她上城裏買香料去了。”

“香料?”

“是啊,鹿肉太膻了,也太膩了。”

“鹿肉麽……”盧文秋想起山上那群白鹿。

“是啊,這山裏面最多的就是鹿肉,有時也能打到兔子之類。”

知裏一邊說著,一邊揀出兩根排骨,在砧板上剁開了,扔進鍋裏。加上生姜和特制的香料,用以辟膻。

盧文秋給知裏打下手時註意到,他會把肉較多的部分剔出來,將骨頭擺在一邊。

估計是留意到盧文秋在看他,知裏對他說:“這個骨頭可大有用途呢,在南方,你們一般是扔掉的吧。”

“是扔掉的。”

“你看,我們阿伊努人就會留著。這是祖祖輩輩留下來的習慣。還有,吃東西不能剩下。當然我相信這一點大家都一樣的。”

“為什麽要留下骨頭呢?熬骨湯?”

“不是專門為了骨湯,而是還有用就不要浪費:這畢竟是‘卡姆依’給予我們的饋贈。‘不要浪費生命’,這是阿伊努人的一條準則。”

鹿肉在烤爐上滋滋作響,肉香溢滿了空氣。

快要熟透的時候,知裏帶他們去到倉庫,把大門拉開,撲面是一陣醬油的氣息。一排排剝了皮的鹿肉,高高懸起來,很是壯觀。

“這是放腌肉的地方。冬天撒點鹽巴晾著,就可以保存了。”

盧文秋知道,到了開春的時候,這些鹿肉就能帶到集市上去,買個好價錢。

回到室內。

“這弓和箭都是您自己做的嗎?好精美。”

知裏點了點頭,“經常有人參觀,或者需要表演狩獵的時候,就帶上弓箭。”

“‘表演狩獵’?”

“是啊,平時狩獵可不是這樣的。古代人才用這個呢,”知裏笑了,“昨天那小夥子問了更好笑的問題:‘為什麽不掛滿獵槍呢?’”

“昨天也有人來過嗎?”

“對啊,經常有人來。這都快成觀光地了。那人好像是中國的留學生,我拍了照片來著。”他說著,起身進了房間。

不一會取出一張照片。盧文秋不看還好,一看險些打個趔趄:那留學生分明是張卓文!他來這裏幹什麽呢。

“啊,他是我同學。”

“你們怎麽不一起來呢?”

“我們都在趕自己的研究,沒想到這塊內容重合了。”

“這樣啊。他昨天也在這坐了一下午,凈是問些亂七八糟的問題。什麽日本侵略呀,族譜斷代呀,我哪兒管得著這些呢……”

“那您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他?他說之後還要往北走一段,說是去——”知裏指著墻上地圖的一個點,“這兒。”

盧文秋記住了這個點。那是不遠處的一個小鎮。

知裏做了一桌子菜,真不愧是本地有名的大廚。

正在吃飯的時候,聽見引擎轟隆的聲音,繼而敲門聲響起了。知裏去開門,是一個裹著大衣的女子,額頭已有了不少皺紋。

兩個人吻過了彼此的臉頰,便擁抱在了一起。

盧文秋留神香音的反應,她錯開了視線,不去看這兩個人。

他們吃完飯,知裏到門口抽了會煙,進屋說:“我現在去打獵,你們去嗎?”

香音和知裏的夫人待在家,盧文秋乘上知裏的越野車。

“要不要四處轉轉?”開到半路,他問,“待會兒打到獵物之後,就不能到處閑逛了。怕味道散出去,把捕食者引來,會很麻煩。”他解釋道。

盧文秋答應了,知裏就驅車繞了附近一圈。看來昨夜下了大雪,書上結了冰淩,路旁仍積著些許白霜,路面很是濕滑,反射著太陽光。

“話說,您是怎麽接觸文學的呢?在廚師或是獵人裏面,您寫的詩和文章都很有一手。”盧文秋問。

“是嘛,無論是外表還是職業,我似乎都和所謂的‘文學’,沒有太大關系。但是我接觸文學卻很早,因為我母親在報社工作,每天都會帶回一些報紙雜志,所以小時候就開始看小說了。後來自己慢慢有了興趣,就打算著手寫一點東西,沒想到一寫就在學校出了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