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關燈
第 31 章

二宮的計劃是從琵琶湖以西出發,但盧文秋的原計劃是走另一邊,由於基本上途徑內陸地區,也就是走岐阜、長野這一線,他稱之為中線。

中線的長途汽車比較便宜。但無論從什麽角度看,選擇二宮的西線也是最佳:能夠欣賞綿延的海岸線,還能感受海濱城市的魅力。

糾結太費心神,他又猛烈地咳嗽起來,只好暫時將兩個選項按下水面。

八月的中下旬,幾乎是一年最熱的時候。

香音準備好一切,前來京都。

他到車站接她,列車誤了十分鐘。但她還是到了,緩緩下車時,他一眼便捕捉到那細小的身姿。

一種莫名的懷念與依戀,一並如決堤般湧上心頭。而且,枝上那綠水晶閃著細膩的彩光,襯托得她越發漂亮了。

沒等香音反應過來,盧文秋就一手扯過她的行李,熱烈地抱緊了她,挽起她細細的脖頸,細嗅她浸染著清新香氣的長發,然後輕輕俯身,貼上那微微張開,鮮妍欲滴的唇。她先是嚇了一跳,稍稍抵抗,卻無法掙脫,只好順從地依偎在他的懷抱之中,直到他滿意地松開手。

盧文秋擡起頭來,恍惚竟望見站在遠處的蘭,怔了一怔,那幻景便飄散如煙。她那冰冷而淒愴的神色,烙印在八年前為他送行的回憶之中。此後盧文秋每每回想起,都難免黯然神傷。

那稱得上是最好的道別方式嗎?他無計可施,只好遙遙地望著她消失後的空白,以這份無以排遣的愛憐,輕輕吻了吻香音光潔的額頭。

“有什麽打算呢?”他先問道。

“我會在外婆那裏住幾天,放下一部分行李,然後就等秋君啟程了。”

“叔叔阿姨那邊什麽反應?”

“他們也答應了,看來沒有起什麽疑心。”

“那就好。”

盧文秋於是先送她到外婆家,放了行李。出來吃個便飯,逛了一下午的街,買了兩條裙子,一條晚禮裙,一條碎花圖案的,另外又購置了幾件棉衣。

他們好久沒有這麽愉快地度過一個下午了。只要香音高興起來,盧文秋就不由得露出微笑。

在星夜之下,他們牽著手走過了天橋,又走過生銹的鐵路。穿過了商業街紛忙的人群,但在雜亂的喧囂之中,他只聽見了她的聲音。

馨香的晚風拂面而過,他緊握住她溫暖的右手,若非已接近她外婆的住所,他永遠也不想松開。

他們在轉角處分了手。她的身影本來就很纖小,兩步一停,便漸漸縮得只有紅豆大小了。眼前的宅子並不很大,算是傳統的一戶建,不知是否因為點亮了夜燈,較之白天所見更加寧靜了。她開了門,那片模糊的光亮便淹沒了她。

有那麽一瞬間,他回想起自己的家庭,那個簡陋的窯洞,很長時間都沒有幹凈的水,也沒有電。他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外婆,也沒聽母親說起過。村裏的男子成年之後便分爨而居,他父親年紀又大,於是他也沒見過爺爺奶奶。

往昔的殘影如同匕首向他刺來,他一側身閃躲開去,匕首卻劃出一道鐵制的弧,直直刺入了他的心臟。

明明我已經躲來了日本,為什麽舊日的痕跡依然不曾消褪呢。

他沒有回立大,而是順路光顧了野原書店。由於野原習慣了晚睡,書店也開到很晚。

“稀客稀客呀!”野原見到盧文秋來了,忙請他坐下,給他上茶。這是他父親定下的規矩,對清晨或是深夜到訪的客人,都應予以禮遇。

“得了得了,沒打擾你們吧?”

“哪裏,書店開著,可不就是讓人打擾的嘛。”野原笑道。

盧文秋隨意挑了兩本小說,作為旅途中可能的消遣。此外又取了一本雜志的樣品,在茶桌前慢慢讀了起來。他不打算這麽早回宿舍,在這裏消遣一會也不錯。

“野原,你有空嗎——”盧文秋突然說道,“我問你一個問題如何?”

“行啊,”他放下手中的筆,“願聞其詳。”

“你老家不是在北海道嗎?我記得你不是經常回去。”

“嗯,大概一年一次吧。”

“一般是怎麽回去的?”

“怎麽回去?新幹線,然後渡輪。”

“有沒有不坐新幹線的時候?”

“也有。我小時候就是我父親開車。”

“走的哪條路線?”

“哪條路線……我不知道,但我記得沿途都能看見海。”

“也就是西線了。經過福井,新潟那些地方嗎?”

“大概是吧。這你得問我父親,他……”野原看了看樓上,“啊,這麽晚了,估計也睡了。”

“行了,不必糾結這個了,我就是隨口一問。”盧文秋笑道。

“你不是要去北海道調查嗎?”

“嗯。”

“那沿著海岸線走不就好了,又能看海,對吧?”

“也許吧。”他嘆了口氣。

“你不喜歡走海岸線嗎?那走內陸也可以的,我知道很多客車都走內陸。在群山之中行駛,確實會讓人比較有安全感。還有,你家不是在延安嗎,應該會覺得內陸線更加親切。”

“更加親切……我還真沒想過這點,”盧文秋笑道,“總之謝謝你的建議了,我再考慮考慮。”

“不客氣。”

回到宿舍,盧文秋訂了走中線的客車,又發信息給二宮說,這邊還有一些信息來不及收集,估計要晚半個月再出發,讓她先行北上。

“好的。”笑臉表情。

如此,出行的路線便也決定了。

接下來的兩三天時間,盧文秋繼續收拾可能用上的筆記和資料,他的論文就要開始寫作了,盡管第一部分全靠在京都收集到的材料就可撰寫,但他準備留待以後,吹著劄幌和旭川的北風,感受那種獨特的朔漠氛圍,也許在冬風之中,他的思路能夠更加清晰,也能寫出更加出色的作品。

臨行前,盧文秋一晚上沒睡著,盡管和香音見面讓他激動了一會,疲倦依然是旅程的主基調。但他沒有辦法睡著,自上車開始,香音便牽著他的手。不只是因為擔憂還是激動,她的手很是冰涼,話卻說個不停。

她說起以前在外婆家生活的種種,外婆有一回給她做番茄炒蛋,每次味道都調得不均勻,番茄太酸,炒蛋又太甜,吃起來酸甜兩味各行其道,互不相容。小香音就想了個點子,讓外婆將番茄切碎一些。

“我外婆以前在工廠上班,一直不會做飯,被我這麽一說才恍然大悟呢。她還誇我,以後一定是個優秀的大廚。”她笑道。

越是思考便越壓抑,盧文秋已無心再去糾結她的話語,只是拍拍她的腦袋,撫摸著她小小的臉頰,附和道:“是是是,誰讓我的中島同學天生冰雪聰明呢。”

香音的臉果然紅到耳根,盧文秋甚至聽見她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他已經摸透了規律:她最喜歡聽這些話了。經歷了這幾個月的接觸,他就像馴獸師一樣,慢慢找到了香音情緒的開關,知道怎麽用三言兩語,將她牽入飄飄欲仙的天堂,或推下冰凍三尺的深淵。

京都比東京更靠南方,所以去北海道的車程更長。他們中午上車,沿著山間公路前進,到了傍晚,窗外就是莽莽蒼蒼的草甸。

盧文秋午間打了個盹,醒來時,玻璃窗外是一抹斜陽。淒切惆悵的橙紅的光,在她黑曜石似的眼中閃耀著。他輕撫著她的小手,忽地感覺自己的手也冰冷起來。她上車時還很興奮,這時卻已陰陰沈沈的了。

幾只麋鹿穿過了公路。盧文秋指給她看,她也只是懶懶地應了一聲。

他想起來那部《逃亡》,寫著面包師和修女的故事。他們離開故地時,天空就浮現出這樣的光彩。實在是一種不安之兆。

“有什麽不舒服的嗎?”盧文秋輕輕問她。

她睫毛顫動了一下,“沒、沒有,現在到哪兒了?”

“到山形了吧。”

也就是說已經過了半程。

“嗯。”她只是應了一聲。

遠天已經成了朦朧的一片。車上仍是窸窸窣窣的低語。

“要下雨了。”盧文秋說。

果然,不久就聽見啪嗒啪嗒的聲音,雨滴打在窗戶上,落出一道道水痕。

窗外融成了一通模糊的灰白。車上更冷了。

“司機先生,空調開暖和點吧!”不知車上的誰吼了一聲。

“好嘞!”司機應道。

盧文秋脫下外套,給香音披上。

晚上吃了一點面包,她就在盧文秋肩上睡著了。盧文秋拉上了窗簾。列車熄滅了一半的照明,以便睡覺的人睡覺,醒著的人繼續醒著。

出了京都,她幾乎像他豢養的寵物那樣,一切都只能順著他的意思。他試探性地叫醒了她,作出親吻的邀請,她就閉上眼睛,湊上前來。他含住她小小的舌頭,溫柔地吸吮著,用自己的舌頭打著圈兒,直到她羞怯得臉頰緋紅。

汽車抵達青森是在淩晨。去函館需要乘輪渡,但只有上午才開始有船。

只好在函館先住一個晚上。

為了省錢,住的是郊外的汽車旅館。店長夫婦倒是挺熱情的,只是因為建在山中,深夜總能聽見寒鴉的颯颯悲鳴,見到紗窗外撲棱掠過的貓頭鷹。

店長夫人端來了熱茶。

“安神助眠的花茶哦。”她說。

他們兩人道了謝,都喝了一點。

店長夫人說,這裏的旺季在夏天,冬天只是間或有人來過夜。因為是淡季,收費也特別便宜,包含了明天的早餐。

“我剛剛看了外邊的告示,”香音對盧文秋說,“原本這兒有個溫泉的,但是最近好像不怎麽燙了。也沒再開放過。”

“日本很多旅館都有溫泉啊。”他說道。

“我們算是溫泉大國嘛。”香音含蓄地笑了笑。

“說起來我來這邊兩年了,還沒去過溫泉,真想一起去泡泡看呢。”

香音垂下頭,倏地臉紅了。

“這……”

“怎麽了?”盧文秋問,“雖然中島同學穿泳裝的時候不多,但是畢竟沒那麽——”

“不是!”她顯出微妙的表情,“這裏的溫泉可不像海灘那樣。”

盧文秋臉上寫著不解,她又解釋道:“我們是……是不穿泳裝的!”

“就是、就是……赤身相對?”盧文秋好不容易擠出來一個詞。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會不會為時尚早呢……”

“這樣啊,我、我還以為像中國那樣穿泳裝下水呢,原來是這樣……那或許以後再說吧,以後再說……”

慣有的不加思考的套話,他一說出口就後悔了。

“以後再說——真討厭!”

香音羞得捂住了臉,爬上床去,用枕頭砸向盧文秋。

盧文秋將枕頭放回床上,無奈地對她笑了笑。其實就這樣不也很好嗎。像正常的戀人那樣,一步步進展下去,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又總是讓她傷心呢。

他到底在期望什麽呢?一個機器人嗎?如今還可以後退嗎?

他嘆了口氣。

盡管是單人床,但“好朋友”畢竟是“好朋友”,他便提出自己打地鋪。

按照普通情侶的慣常邏輯,其實能和香音在一個房間睡覺,對他來說都是莫大的榮幸了。

不可謂不是一個進步。

盧文秋真的,幾乎想停在這裏了。這可以說是最好的時刻,可是如果說出“停在這裏”,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會白費。

香音洗澡的時候,他就怔怔望著百葉窗的殘影,聆聽著曼妙的水聲。那水聲與她的琴音一般美妙,使他心神悸動。

然而男生,尤其是年輕的男孩子,早上起床,下面也在報時。盧文秋晚上昏昏沈沈,沒想起這茬來。第二天大清早,睜開眼,發現香音早醒了,正在收拾行李。沒法光明正大地站起來,就尷尬得蜷在被子裏,裝作仍在睡覺的樣子,等到完全消沈下去了,才擺出睡眼惺忪的模樣。

他們吃了旅館準備的三明治,就乘船出發。

“去到函館之後要幹什麽呢?”香音問。

“先找到住所,我去圖書館找點書,順便拜訪約定好的阿伊努人家庭:一戶就在函館,另一戶在白老町,還有一戶在旭川。之後的任務大體就是這樣。再用一些時間,去紀念館了解一下遺跡,到處拍些論文可能用到的照片。”

“帶我一起去吧?”香音伸出手。

“當然可以。”盧文秋握住了她的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