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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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本地幾所學校的文學社,每年都開一次代表會議,分享本年度的發展成果。今年開會地點在關西政大,立大悅文社的代表是野原宏樹。

野原純粹是出於好心,想著拉張卓文一起去,讓他介紹介紹自己寫的新詩;但張卓文那天又被鄭昕寧纏著,沒法同行,便把幾首詩交給盧文秋,讓他代為介紹,反正平日裏他總對盧文秋講自己的詩,他也聽熟了。

不巧的是那天下起暴雨,幾所學校的代表都無法前來。會議室只有盧文秋和野原,以及政大文學社(名叫“新星文藝部”)的三五個社員。

野原和那幾個人漫談小說,聊了一個多小時,其間盧文秋在一邊悶聽——不時和香音發短信聊上兩句,向她分享自己現今的處境。

沒有辦法,盧文秋自己是帶著使命而來,即使只當著那幾個人的面,也得把張卓文的詩展示了。因此他硬著頭皮,等聊天告一段落的時候,才鬥膽切過話題。

沒成想那幾人聽了詩作的名字,就笑得合不攏嘴。

“張卓文的《青玫瑰》啊……我們早看過了。還有《旅客》,當時整個文藝部的人都讀了一遍,恐怕比你還熟悉哩!”

盧文秋汗顏。

青玫瑰

//

逢人便說青玫瑰不開花



什麽是青玫瑰?

在一個只有紅色和白色的

世界

青玫瑰呀,青玫瑰

會顯現出什麽顏色?

是一朵白花呢

還是紅花?

或者說,在那花瓣盛開之際

——假使花瓣仍會盛開的話

世界會在一瞬間褪去紅白

留下斑駁的青?

旅人

//

九十九條公路越過了

留下了漫天的歌聲

旅人踏著野火前進

哪管他暮鼓或晨鐘?

//

地圖已經不足為據

路標的囈語可會註意?

那飄飄搖搖的道路盡頭

是否永遠無法接近?

//

我已跨越一百條公路

高高的山、低低的谷

平坦的原、深邃的湖

留下了一百句歌聲,一百篇唱譜

//

他人的歌聲會否為我聽聞?

而在某人旅途的盡頭

是否能聽見我的歌聲?

也算是盧文秋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他只好尷尬地保持緘默,等待著話題的結束。天快黑的時候,野原可算是聊了夠本,和眾人道了別,準備回去了。

雨是停了,但由於晚上預報的臺風,地鐵和公交都早早停運。野原倒是無所謂:他家的書店就在政大附近,只是盧文秋回不去了。

要不是中田的救場,他恐怕得睡在野原書店。中田當時參加本地的拉力賽,半路上腸胃炎,成績不好,早早離場了,這才路過政大,碰見盧文秋,順路載他一程。

中田因為鬧肚子輸了比賽,本來就很氣憤,如今有了乘客,更是將油門一把把個夠勁。風馳電掣,激起水花半米高,盧文秋褲腿都打濕了。

“有人跟你說過你開得很快嗎!”盧文秋喊道。

“什麽?”

隔著頭盔,引擎轟鳴,話說輕了還聽不見了。

“太快了!”盧文秋喊道。

轟隆轟隆——

“我也算半個賽車手——”

他以為盧文秋誇他呢。

轟隆轟隆——

轟隆隆——呼——

傍晚一時雨霽,路還滑著,滿天的水霧。幸好走小路,沒什麽人,也沒什麽車,否則盧文秋更提心吊膽了。

“魂都被嚇掉了。”下車時,盧文秋說。

“你不是說趕時間來著——這車技還可以吧?”

“可以、可以……總之還是小心點吧。”

勸他也沒用。

盧文秋和香音,現在每周都會通兩次電話。這是從十月的一個周六開始的,香音當時打來,盧文秋在上英語課,專門跑出課室接了。終於等到了這個時候,一切開始按照他所想發展著。

“中島同學還沒主動給我打過電話呢。”他故作驚奇地說。之前盡管她時而找他聊天,但總是他來打電話。

“誒……”

“有什麽事呢?”

她說,今早上發來通知,說明年年初就要填志願表了。希望考到哪個學校的什麽專業,這一兩個月都得決定下來。

那中島同學比之前想清楚一點了嗎,他問她。

“我還是想學音樂,但是東京這邊的音院太難考了。”

那打算怎麽辦呢,他問。

“父親的意思是,最好讀商科,文科也行。那樣的話,我還有把握在東京上不錯的學校;母親呢,她總是希望我能繼續彈琴,但也說最好不要離開東京。”

中島同學想接星砂的班嗎,他問。

“我還沒想過。”她苦笑道。

他說不出話來,直到香音繼續問他:“如果是秋君,秋君會怎麽做呢?”

盧文秋又回想起和父母道別的場景。他不太想說讓她去追夢之類的話了,但又不想放任她離開。

“中島同學總是舉棋不定,這種大事,應該再堅決一點呀。”

“堅決一點……”

“我還是原先的建議,如果中島同學希望繼續彈鋼琴,未必要考東京本地的音院,你看,外地也有很多不錯的高校嘛。說到底他們也想中島同學繼續從事音樂,說什麽讀商科,只是待在東京的權宜之計而已。”

“我總是很糾結……”

“我能理解,畢竟這種決定確實不好做。”

“我不知道自己走的路是不是正確的,也找不到方向……”

“誰說要這麽早就找到方向呢,不用勉強自己的。”

“嗯,我也希望能多一點猶豫的時間。但一想到要面對爸爸媽媽,要和他們和盤托出自己的想法,就覺得很難。”

“也不用趕著一時半會解決嘛,你看,我一直待在中島同學身邊。”

……

他盡可能處處照顧她的感情。就像佐藤指導他的那樣。

佐藤是東京人,他家在市中心,住著一百五十平的大洋房,他說的話,大概也錯不到哪裏去。

冬天的確是漸漸到來了。和西安差不多的季候。西伯利亞寒流遇上高山凝成了雪,呼呼地落下,路上一片純白。

盧文秋總是把無處安放的左手,插進兜裏。冷風時不時灌進衣領,讓他縮縮脖子,自己無緣無故地笑起來。

但是,是不是近來壓力太大了呢?或者說,工作太繁忙了?盧文秋一天吃了個橙子,突然咳嗽起來,咳出了血。張卓文看他不對勁,但他仍說著“我沒事”。

想去醫院做個檢查,但是太貴了。而且父親不是早就說了嗎,“盧文秋這娃子有富貴命”,少說還能再活五十年吧。這種小毛病不用管它。

跑步就停一個星期吧,他確實自覺應該放松一點,但手頭的事情依然很多——作業和考試是一部分,最大的問題是熬夜讀論文和文獻,又為了上課而早起。張卓文也熬夜,但他第二天早上經常曠課,所以身體很好。

佐藤邀請他去滑雪。

“很貴吧……”

佐藤說,我請你,學校附近就有露天滑雪場了。

盧文秋從沒在延安見過這種東西。大雪倒是見過。

他摔了幾回,最終也沒學會怎麽滑。第二天起床的時候,腦袋嗡嗡的,也沒想起來前一天做了什麽。

咖啡店的工作很是忙碌,但即使加上在立大讀研的工資,總收入也僅夠對付生活,遠不如以往。

而且這邊地段也偏,客人的素質參差不齊,所謂廟小妖風大是也。指桑罵槐的譏諷就算了,有的甚至當眾罵他,咖啡太苦是服務員的錯,勺子臟了也是服務員的錯;杯子小了是服務員被罵,空調太冷又是服務員被罵。

打翻一杯咖啡,扣工錢算了,還要劈頭蓋臉地挨罵,難過好久。

一天下班在十字路口,迎面熱熱鬧鬧走來幾個女的。盧文秋只覺得其中一個很是熟悉,擦肩而過之後,他呆呆站在原地,思考了半晌,才想起來她應該是濱邊。她染了金黃的長發,仍是那副光彩奪目的樣子。

等到他回過頭,只剩下空空如也的街角。

濱邊見了他,並不曾停留一瞬。後來忘記聽誰說起,她從原來那店裏離職了。盧文秋起初不很在意,後來每每回想起那幾天,她對他所說的話,他們短暫相處的時間,他又自覺有些對不起她。想給她打個電話,卻發現原先根本沒留過,也就是說,他再也聯系不上她了。

她從他生命中短暫地出現了一瞬,又倏地消失了,就像燈泡熄滅那樣。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漫步。將手中的易拉罐,哐當一聲扔進垃圾桶。

眼鏡起了薄霧,他取下來,哈了口氣。

一切都是沒有道理的。他聽見遠處路口滴嘟滴嘟的信號音,進而是列車的轟鳴,他停了停腳步,直到無法聽見那隆隆的聲音,再往前邊走。

可是又能走到哪兒去呢。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九日。冬月的前奏,街頭的百貨商店響起了鋼琴曲,叮叮咚咚地,在空中搖蕩著。他又買了一罐啤酒。

紅葉漫天盛開著。京都的紅葉呵,久負盛名,今日一見,果然像是這麽回事。

鮮少無目的的行走。自從赴日以來,他的一切行動都帶著目的,可以公開的,不可告人的,通通是純粹的目的。進餐是為了果腹,上課是為了考試,打工是為了賺錢。就連赴日這事本身,都是為了自己深造的目的。

好像沒有什麽無目的之事了。

除了這一刻以外。

他在幻想,如果香音在身旁,怎麽樣呢?他凝視遠方逐漸沈落的斜陽,或許,也只是這樣牽著手,漫無目的地散步,而已。

他急切地呼吸著。此刻的他想牽住她的手,想和她親吻,和她擁抱,感受她溫潤的雙唇,柔軟的身體。他想占有她的身心,她的思想,她的過去和未來,她的全部。

他已經二十六歲了。任何的想法,都很正常。

可是他自己也在哂笑自己,呵,我算什麽,可笑的異鄉人,可笑的過客。

也許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一個過客,好比濱邊之於他的意義。想到這,就莫名地糾結。這種糾結該稱作心痛嗎?可他內心確實隱隱郁悒起來。又不是陰天。

“我又能怎麽做呢?”他寫道,“我又能怎麽做呢?”

只能按著眼下的路線前進了,至少在目前還沒有出錯。很慢——很慢也沒關系。

她說,她明天要來京都了。

“那邊還沒下雪嘛?”她問。

“還沒呢,怎麽突然急著回來?”盧文秋說。

“就是上次說的那件事,看來有點急,我媽還沒跟我說具體情況呢。回去一趟,說不準我們還能見上面。”

“是嗎……”盧文秋打個哈哈,“可惜我不知道有沒有時間……”

其實他不想找借口的,但是抱著這種心情見面,對大家都沒有任何好處。他必須重整自己的內心,再去見她。

“怎麽了呢?”她聽著有點失落。

“唔,我們忙著考試呢,”他終究還是放棄了,“不過我盡量爭取一下吧。”

“嗯!那就太好了。”她笑道。

可是,第二天她打電話對他說,原來是她的舅舅早先去世了,她父母一直瞞著她,到現在才知道。就是為這事才回京都的。

“這樣啊……”盧文秋有點遺憾,嘆了口氣。

他有點好奇,香音的舅舅是怎樣的人呢,於是試探著問她。

“我舅舅嗎,他很年輕,三十多歲吧……”

她的舅舅姓村上,原本名字叫誠,後來改成元哲。是她母親唯一的弟弟。

靈位上寫的,就是村上元哲這個名字。

村上是旅行家,也是本地有名的攝影師。出版過一些畫集,只是賣得不好。

其實他起初是學醫的,到了三十歲的時候,受不了公立醫院的一成不變,便辭了職,用自己的積蓄環游日本。

下決定那時,他和父親大吵了一架。當時他的父親,也就是香音的外公,把茶杯狠狠摔到地上,說:“我就沒有你這個兒子!”村上便出了門。

那個時候香音剛讀二年級,聽她母親說,當初改名的時候,老人家也沒有這麽生氣。

年高德劭的醫師,自己兒子竟然辭職不做醫生了,說要當攝影師。再開明的父親,恐怕也難以接受:且不論自己的名聲如何,就拿兒子的前途來說,無疑是陽關道走進了獨木橋。當然說不認兒子也只是氣話。

然而這兒子可能是不認父親了。過了兩年傳來消息,說他用光了錢財,在神戶窮困潦倒,流言越說越離奇,竟描述得他衣衫襤褸,僅靠翻垃圾桶維生。當父親的那會兒身體也漸漸壞了,但還惦記著兒子,總想著往他銀行卡裏匯款。

香音的母親還在京都。

老人說:“絢子,我把錢給你,你去銀行打給你弟弟吧。”

絢子,也就是她母親去了,結果發現村上的卡已經凍結,但又不能跟老人實話實說,只好騙他說錢已經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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