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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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村上元哲,在高中時期就很是叛逆,平時上課不看課本,藏著一本新聞特刊選集,看以前赤軍的報道。他打了耳釘,在手臂紋上一朵血玫瑰,戴上骷髏頭的項鏈,把頭發染得通紅,後來掛飾被拔掉了,紋身洗掉了,頭發也被他父親拉去全剃了,他就找來紅顏料倒在光頭上。染得枕頭都是赤紅的,像染了血一樣。

家裏人當時見了他,都嘆息起來。在學校也沒有老師喜歡他。

但是他在宣傳部工作了三年,負責設計每季度的校刊,每出版一本,都能裱在本縣的宣傳欄上,有的甚至進了京都的圖書館。這對於他們一所不入流的高中而言,是做夢都難以實現的。在他之前不曾有,在他之後也不再有這種事了:因為校刊而認識了這所平庸無奇的高中的人,也因為校刊的沒落而忘卻了它。

他自詡天才,老師同學只是說他“不是蠢人”,可他高三時備戰了兩個月,就考上了東京一流的醫科學校,一路讀到博士。

聽說他本來要升主治醫師,聽到的傳言都是“才三十歲啊”“太年輕了”之類,宛然是醫學界的明日之星。直到他脫下白大褂那天。

在匯款後的不久,絢子打聽到傳聞,說元哲已經死在姬路城了。她將信將疑,但讓所有人都別告訴老人。

她托人聯系了當地的警官,連夜從東京飛到了神戶,再坐淩晨末班車去的姬路城。

闖進醫院,掀開白布,看到的不是弟弟,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村上元哲的確到過姬路城,但待了兩天,就往南走。去到岡山,拍了一組照片。但說是那陣子天氣太糟糕了,拍出來效果很差,大受打擊,就一段時間沒有拍照。看熱鬧的旁人據此以為他死了。

估計自己知道謠言傳得太厲害,他不久給他姐打了電話。說自己一切順利,已經到了廣島雲雲。他姐說你爸病得嚴重,盡快回家探望一眼吧。

“我都到廣島了還想綁我回去?”他在電話中罵道。

老人本來年紀很大,不久就去世了。絢子打給元哲,說父親去世了你回來看看吧。

“死就死了唄,和我有什麽相幹……”

“畢竟他還是你父親。”

“他把我當兒子嗎?”

“其實是當的,他很看重你,只是平時比較隱忍,你不知道而——”

“那算什麽?演戲都不帶這樣演的吧?那我也隱忍隱忍:我不回去。”

他掛掉了電話。

“我外公說他爺爺是醫生,爸爸是醫生,到他這一代還是醫生。醫學世家不能斷了,所以每天逼我舅舅考醫科大學。等到他出來工作之後,又拼命催他快點娶老婆生孩子,給他的醫學世家承續香火。”香音說道。

“那後來呢?”盧文秋只想把故事聽下去。話說出口才知道自己失禮了。

幸好她不介意。

接下來的一兩年,都不曾接到元哲的電話。給他打過去,也不接。不是空號,因為一次絢子用公共電話打給他,他接了,一聽到是絢子的聲音,就直接掛掉。

“他對令堂沒什麽好臉色啊。是有什麽過節嗎?”

“可不是,聽我媽說,他小時候就討厭她。至於過節——”

元哲兩歲的時候,書桌上就多了一本醫學百科。那時候絢子十三歲,一天跟父親說想拉小提琴,當父親的說待我想想,過兩天就帶她去上附近的小提琴課。

絢子到本地的音樂廳表演時,元哲九歲,他父親把他拉去,看他姐姐拉小提琴。

一曲奏畢,掌聲雷動。

“瞧你姐姐多厲害!”他父親對元哲叫道。

“厲害!厲害!”元哲那時候還少不更事。

……

電話,滴嘟滴嘟。

“都說你——”元哲有些不耐煩。

“是舅舅嗎?”香音問。

“你是……小香音?”

“你是舅舅!”

“你媽媽呢?”

“媽媽讓香音跟舅舅聊天。”

“行吧。我還有空——你今年幾歲了呀?”

“十一歲了!”

……

所以對於元哲,香音知道得比絢子更多些。只是不知道他的死訊。

當時元哲還在福岡住著,原打算不久就去熊本,然後南下鹿兒島。但一些事情把旅程耽誤了。聽說他在夜店認識了一個女生,可謂是一見鐘情,一拍即合。

他們在福岡住了一年,但後來好像又分了手。元哲沒有按計劃往南方去,而是去了靠東方的大分,在那裏又虛度了一個年頭。他仍在用照相機記錄風景,但是很少發表了,而是靠打零工來賺路費。沒人知道他會走到何時為止。

他對香音說,不想再在九州島待下去了。香音當時已經上了中學,也慢慢懂事了,以為他會回到本州,最好能回京都吧。誰知道他直接西行到了長崎,乘船去了琉球諸島,從奄美一直到那霸,再到遙遠的宮古島。

不如索性出國吧。估摸著他這麽想過,於是乘機到了我國的臺灣。到處是中式的建築,聽不懂的中國話,迥異的中國文化,豐富了他相機的題材。他的作品再一次登了報,也讓他在臺灣打出了一點名聲。

他不懂政治,也不覺得臺灣和中國大陸有什麽不同,於是這份相冊,被合並在“中華百景”的系列圖中。他不喜歡臺北那種大城市,太嘈雜,也太混亂了。到處是推車的小販,開得飛快的摩托。從臺北往西一點到桃園,他只歇了一天就匆匆南下。

“舅舅,臺灣是怎麽樣的啊?”

“怎麽跟你說呢。臺灣,其實還挺有人情味的。”

“人情味是——”

“就是說人很善良,熱情好客。”

“比日本好嗎?”

“比日本好。”

“我聽說我們以前統治過那裏。”

她第一次聽見舅舅笑了。

“那都是歷史嘍,歸根結底是人家的地方。我們只是強占了一小會。”

“臺灣人講什麽話呢?”

“講中國的普通話,加一點閩南語。”

“舅舅學會了嗎?”

“閩南語學不會,普通話學到了幾句。你想學嗎?”

“想!可是外婆總是不教我。”

“她也沒怎麽教過我呀——‘你好’怎麽說……”

“‘你好’我會說!我可不是什麽都不懂呢!”

“哈哈,真厲害,我教你一點難的……‘炒——飯——’”

“不就是‘炒飯’嘛!”

“你看,你讀不準了,發音不是這樣子的。”

……

元哲住在彰化,覺得自己真成了半個臺灣人。但是因為臺北時間差了一個小時,每天早上鬧鐘響起,他又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流浪者。找了工作還是外人,找了房子還是外人。他每天下樓散步,那些相似面孔的人,說著與自己母語不同的話。

他是流浪者,是游客,是異鄉人。

他永遠不可能融入這裏。

沿著嘉義往南就是臺南,倘說再往南,就到高雄了。

頗有世界盡頭的感覺呵。

高雄原來名叫打狗。日本殖民者嫌俗氣,就取了同音的高雄二字。臺灣光覆之後,也沒有再改回原名,只是從日語的讀法,轉變成漢語的讀法而已。

高雄的日出還可以,但不如京都的漂亮。

沒有地方可去了,他只是漫無目的地坐著環島列車,到了更南邊的地方。但那裏已經沒有城市了,只剩下連片的密林和群山,以及山林間一個個不起眼的海濱小鎮。遙遙望去,只有無垠的碧空,無盡的翻飛著微波的海面。

“恒春”的意思是四季常綠,可是他已經三十多歲了,早就度過了人生的春季。這個南方的小鎮並不能帶給他多少慰藉,看到湛藍的天幕,想起現在已經是冬天了。

是啊。京都又該下雪了,差不多是這時候。

再往南還有墾丁,但他已經不想去了。就在此處作結吧。

上帝的歸上帝。他寫在紙上,放入隨身的手提包中。

“這樣啊……”盧文秋語塞。

“畢竟他已經活過一遍了。”香音嘆道。

“活過一遍?”

“嗯。我很羨慕他。”香音說道。

這話說的是什麽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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