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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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佐藤把東京的女朋友帶來了。

盧文秋聽說,他舍友準備畢業論文,跑蘇門答臘采風去了。於是宿舍空出一個位子。正好充當佐藤的豹房。

“女朋友嗎……”盧文秋念叨著,驀地想起了那把傘。半個多月以來,他不曾用過。下次上京是何時呢?取決於他什麽時候真正有空,一有空就去,絕對的,一刻都不會遲延。

為什麽?

他有個可怕的猜想。他想起以前讀過的《西廂記》,如果說那女生是崔鶯鶯,恐怕他自己已經墮落成張生。又想起在報刊上翻到的《逃亡》——雖然後者只是寂寂無名的言情小說——也有差不多的劇情。講的是面包店的小師傅去送面包時,見了修道院一修女,便念念不忘。

唉,真是可怕。明明記不起她的樣子了,心中那一縷暧昧感卻如同線香一般,熏著雙眼,不願散去。

野原平時打羽毛球,偶爾拉上盧文秋。他倆有點棋逢對手的意思,比分總是難分伯仲,但盧文秋只覺後生可畏。吃飯的時候,盧文秋問他:

“你打羽毛球怎麽這麽厲害?”

“我高中進了體育部,練了好長時間。”

“體育部?”盧文秋不解。

“就是一個社團。和悅文社差不多。”

他們高中就有社團了。盧文秋心下暗嘆。在他還是五點半起床,四十五分早操,六點鐘早讀的時候,人家已經玩起社團來了。

盧文秋在樓梯間洗茶杯的當口,聽見佐藤和女朋友吵架,眼瞧著那女生給了他一耳光,看得盧文秋心上一懸,杯子也險些摔到地上。

佐藤後退兩步,那女的反而一頭栽進他懷裏,鬧哪出?

周末在咖啡店打工,當收銀員。服務員中有個叫濱邊麻衣的女生,長了一張大嘴,笑起來很大聲,說話也很大聲。她和同事聊天,正好叫盧文秋聽見了。她們說起了周末的七夕晚會。

“我脫單了。我不去了。”其中一個女同事說。

“咦——怎麽這樣!”眾人嗔道。

“誒!大夥不都是這樣的嗎?”

“騎驢找馬嘛。”另一人笑道。

“別這樣,我還怪喜歡他的。”那女同事聲音小了下去。

“春心動嘍——”眾人起哄道。

7/2 月曜日晴

我對慶典一向不留心。這不必說。而且日本將慶典稱作“祭”,雖然是古時中國傳入的說法,但聽著總感覺膈應。大抵是我太囿於固有的看法了。不過,七夕在七月七號過,還大肆慶祝,這在中國是絕不會發生的。中國人的我,也不得不含著幾分愧疚。

不過我那天有空,還是去看看吧。小時候經常逛廟會,也就是古時候的“墟”,倒不知日本人會怎樣慶祝。聽中田說,年輕人都喜歡參加慶典,這樣看,我們有點反其道而行之了:每每說起什麽傳統,就斷定是只有老人家喜歡。仿佛這兩個字,多看半秒,自己的思想都會長出黴菌似的。

所以我還是挺好奇的。反正文化總和歷史之類脫不了幹系,也算找到理由,去冒天下之大不韙地觀望一次。而且假設能隨便認識一兩個女生,也能不再總想著那人了。

盧文秋問張卓文,你去嗎。張卓文說,你真想在七月七號慶祝?

“又不是我慶祝。我就冷靜地在一邊看著。”

“別被那氛圍帶跑了,哥們。”

“不用你說,我一直記著呢。”盧文秋拍拍胸脯。

張卓文是不是有點刻板了呢。盧文秋寫道。

搞不懂,終究是一切都搞不懂。濱邊仍是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期待著慶典的到來;中田和野原,同樣緊鑼密鼓地趕著任務,就準備在那天好好耍一番。他們和我們,又有什麽區別呢?難道只是因為出生的地點不同,就背負了無法抹除的原罪了嗎?明明錯的不是我們,為什麽我們不能慶祝呢?

他就在這種愁腸百結的焦灼之中,蹉跎了一天又一天。回過神來,自己什麽都沒做。他才明白,又被那種迥異於他人的感覺占據了,像剛剛來到這邊的時候一樣。那仿佛是一匹斑馬穿行於人群中,無論何時都倍顯突兀的情景,即使他人從來不看一眼,自己也無時無刻不在響著警報。說什麽他人不會用有色眼鏡看我,連自己都不可能信。

只有無人的夜晚,才可真正獲得片刻安寧。一直以來怪物一般的自畫像,他想狠狠甩開一邊,但該怎麽做呢?他不想像馮助教那樣,拼命把自己變成日本人;但倘若區分開,又難免落入孤寂與排斥的海之中。人群的沈默是排斥,人群的說話也是排斥;人群友好地打招呼是排斥,人群道聲再見,也是排斥。或許他這時候應該瘋掉了,但他仍然可惡地清醒著。每當這種格格不入的時候,他比平時更清醒了。

張卓文在陽臺抽煙。他上次罵馮助教的話語,是不是有點過頭了?他在日本讀書,以後倘若不回臺灣,理應只有融入日本社會一途。他歧視大陸來的學生,這肯定不厚道;但罵他什麽“喪家之犬”“三姓家奴”“寡廉鮮恥”之類,又大抵確實有些過分了。

他喜歡安靜的夜晚,多於吵鬧的。吵鬧的夜,好比撒了辣子的豆腐。他家離漢中遠,離四川和重慶更遠了,因此對辣味稱不上特別熱衷,只是因為他爹是四川人,而懂一些川菜而已。反而一想起過兩天那七夕慶典,就生出幾分蟲噬一般的不安來。雖然看了幾篇宣傳介紹,說京都某處的廟會是這麽回事,該怎麽辦,他還是對未知的情況不抱信心。

他忽然就不想去了。但是——不去的話,豈不是錯過一次大好的游歷?不管怎樣,既然已經確定好,而自己內心中是想去做的,那就大膽地去做吧。

他聽說同事中那姓近藤的,來自北方,是稚內人,在某個烹飪專門學校上學。近藤暗戀濱邊,而濱邊之所以想去廟會,多半是因為近藤要去。盧文秋沒和他說過話,聽說他家裏是海自,但一切都是店裏的傳言。

即使計劃好了路線,說好了明天幾點鐘上車。到了十二點的晚上,他還是意料之中地失眠了。張卓文已經打起了鼾。他躺在床上,睜眼也不是,閉眼也不是。眼睛是累了,閉上眼卻心煩意亂,頭腦也異常地清醒。他開始起來寫日記。小心翼翼地寫。

他回憶起舊日的生活片段。開頭的自白,這個時候寫了一段。而且比起哪天偶然的想念,此時寫得很是詳細。寫完那麽一截,接著講述起他高三的前女友,蘭。

蘭也是一個話很多的女孩子,年紀比盧文秋大些,懂的東西也比他多。總是蹦蹦跳跳的,有點像濱邊,但長得比濱邊漂亮一些。她討厭說喪氣話,談到高興的事情,就笑得花枝亂顫。她陪了他一段時間,現在想來,只可惜這樣性格的女生,當朋友正好,當戀人差了些。可不是說他喜歡文靜溫婉的,而是他喜歡人微笑的神情,多於歡笑的樣子;喜歡沈默的儀態,而厭煩一股氣言語的表現。然而他自己,往往也是話匣子一開關不上。所以他也有點討厭自己,慢慢地學習沈默。

也許所有人都自覺或不自覺地,討厭著內心或外在的自我。他寫道。

抱著這樣的憂慮,他打開了窗,望向天邊的新月。日語管這叫“三日月”,似乎有些神秘的浪漫,又惹人喜愛。其實不過是“第三天的月亮”之意吧。

“侘寂”“物哀”“一期一會”“一生懸命”,好像是近十年來才流行的舶來詞。在編者所處的現今,大抵已成為心照不宣的概念。“物哀”成為解釋日文學的萬能語,“一期一會”則替代了“一寸光陰一寸金”“時間就是金錢”等等的庸俗,成為“大雅久不作”的替代品了。當然,“替代品”現在也稱作“代餐”。只是在盧文秋所處的那時,一切還並沒有那麽豐富的詮釋,還像是只有唯一解的時代。

編者每每結束轉錄工作合上書頁,就不禁陷入遐想。盧文秋,假設他在日記中寫的是事實,這全部也已經是近二十年前發生之事了。不論是盧文秋還是張卓文,還有佐藤他們,倘若仍在人世,也應該度過了自己的不惑之年,成為了一把胡子半壁光頭的,可惡又可憐的中年人了。可是這本日記,又到底是為何藏匿在那跳蚤市場之中呢。

這本“覆活”,編者已由頭到尾翻閱過四五遍,沒有一次不曾百感交集,又自覺慶幸的。倘若沒有買下這個本子,如今幾萬字的手稿,也不知從何談起了;就這個本子來說,除了我,又有誰能有翻看的心思呢?不知在我可盡數的人生中,還有幾次從開篇讀到最後的機會,說不準,哪天就無心丟卻了,也有可能。因此在那天到來之前盡量轉錄完,將這些過去的文字保留下來,現在已成為我為數不多的工作之一。

所謂“轉錄”,又為什麽要轉錄呢?為什麽不一板一眼地刻下呢?為什麽轉錄到一半,又要開始無聊的謄抄,將他人大幾百頁的文稿,像吃雞翅吐骨頭一樣據為己有呢?有何居心?作何打算?因何企圖?各種各樣的問題,各種各樣。

首先,盧文秋的手稿其實很多不堪卒讀,有大半只是帶著三兩句的對話,與其將這些零零碎碎的統統記下,倒不如擷英采華地收錄總結。說我懶散懈怠,我認了。

其次,先前已經提及,其中還有課堂筆記或者作業手稿,也有各式的中文稿件或者日文稿件的抄錄。這個可能涉及到一些規章問題,編者不可能錄下。而且現在看來他是當成練筆,或是為了背誦、加深理解之類的手段,錄下也沒有意義,況且其中一部分編者也看不懂。說我學藝不精有辱斯文,我也認了。

最後,編者是中文系的大學生,將轉錄作為練習文筆的手段,完全無償甚至自費地工作,不過是出於不可理喻的一腔熱血,或者說閑得蛋疼,讀者諸君也不必苛求了。說不準某天一覺醒來,編者對完成的一切都自覺怨恨,於是將這些無聊的文稿全數刪去,本子也撕了,U盤也清了,落得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未知讀者諸君那時會滿意否?

不過,聽說當駐外記者待遇不錯,編者的條件也湊合,只是競爭激烈入職困難罷了。總之,未來編者或許以此去日本駐紮一陣,到時探一探盧文秋曾經目睹的風景,也不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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