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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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列位賞光。

我最近知曉了一樁奇聞。

有多新奇呢,這麽說,誰不知情,都算運氣不好。

懷抱某種迫切感,我費勁整理了許久,才將這事稍稍理出個眉目。

可是我沒什麽朋友,藏著掖著也沒用處,只好發在網上供看官一樂。

話休絮煩,我直說吧,前陣子去了日本一趟,回程前等航班的時候,在機場旁舊貨市場淘了本書。書名是《覆活》,托爾斯泰寫的,精裝,厚厚的一大本。雖然我是看過了,但我有書癖,看見有趣的版本,總想收集起來。

這書比我預想中要便宜,然而我當時並不覺得奇怪。舊書麽,定價是隨意的,全憑賣家個人的心思。

起初擱書桌一角,當擺設。一天晚上沒睡著,起來游蕩,恰好就看見這本書。再翻一遍也無所謂吧,況且這麽厚,也足夠熬到天明,或是等到犯困了。

茶是泡好了。一翻扉頁,不對勁,盡是些一列列的黑線。

筆記本啊。去他的,怪不得那麽便宜。

原打算明天扔掉的。我這並不缺筆記本,也不燒柴火。坐了一會,越想越沒勁,還是固執地翻了幾下,沒成想過兩頁便是手寫的字,密密麻麻。

我日語說得糟糕,以為看不懂了,皺起眉頭盯了一會,發覺能看懂不少:原來是中文,盡管是夾雜著日語的中文。

一部分是工工整整的日記,一部分是潦草的筆記。

兩部分我都細細地看。翻到最後一頁已是第三天拂曉。

囫圇著讀過了,除開窗外時不時的雞啼——我這陣子住鄉下——腦袋裏只剩下嗡嗡的聲音,什麽事情都忘記了,只留下書中的情節。

我當時看原版的《覆活》,都沒有這種感覺。

於是,又用采風之餘的兩個白天,再讀了一遍。此後的此後,又讀了很多很多遍。然後就慢慢看到了通路,也了解大體上的內容了。

在正式整理之前,草草摘錄一些吧。其實日記本身有點幹巴巴的,如果未曾連起整個故事,其實斷斷續續也沒那麽吸引人,而盡可能詮釋這個故事,把缺失的部分連接起來,就是編者的工作了。

因此,過幾天寫好了論文,閑下來,編者會細細敘說一遍。

也許,讀者會問,將他人的日記公諸於世,是否有不道德之嫌。原本這書當虛構小說一樣,讀完就算了,但一想到所有這些都真切地發生過,而只有編者知道這個故事,那就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不僅是他的遺憾,也未嘗不是所有人的遺憾。

再者,日記的某篇之中,寫著相當於免責聲明的內容:

“倘若哪天他人得到了這個本子,任憑處置吧。那時我大概已不在了,竟活不過一個本子,真是可笑。將我的故事寫成小說,也無所謂。”

“……雖然我覺得沒有那麽浪漫就是了。”

8/22 月曜日晴

在淺草寺聽敲鐘,十五個和尚啰裏啰嗦念經。山泉簌簌,好一片岑寂夕景!

赴日以來,好久沒遇上這麽安靜的場合了。但是我一點都安靜不下來。事情太多了,太多了。今天終於鼓起勇氣,找悅文社的中井借了三萬塊 ,不然飯都吃不起了,更別提房租。都這樣了,我還擱這破淺草寺裏坐著,也不去打工。我真是純粹的廢物。

算了,她不把我當廢物,就足夠了。不過哪天她也會把我當廢物的,恐怕這是我最難以接受的事情吧!也是最讓人痛苦的事情。

也許我在她眼中還什麽都不是呢,一切都是自作多情,不是嗎?

今天翻了會《白鹿原》。當然是中文版的,首先是原著,其次我也讀不來日語的大部頭,來這一年多了,真個是一點沒變。我還是吃不慣鱒壽司,就是想吃泡饃,要不然,肉串也成,但一定要撒茴香的……

閑聊的時候,張卓文給我推薦了一家烤肉店,說是滿滿中華風,可惜現在囊中羞澀,到時候找機會嘗嘗吧。

8/27 土曜日晴

這東京,好一個天氣,他媽的,四十多度,這太陽要給人烤熟了。還吃什麽烤肉啊,走在街上渾身滋滋冒油,省點錢得了。

唉,自打這個夏天以來就諸事不順;還是說自打來到日本開始就諸事不順?當初就不該忤逆我爹的意思,最近反覆思考的就是這點。甚至有些後悔了。

如果我還待在國內會怎麽樣呢,唉,想不下去。或許也就那樣罷了。

我討厭唉聲嘆氣的,偏偏自己每天都在嘆氣。一定要改掉!今天改掉了,明天卻改不掉。到頭來一切還是原樣。

想見面,又愛而不得。像是線團一樣糾結起來。我就是個十惡不赦的流氓。真該用流氓罪把我逮了,讓我懺悔。畫一千個十字架吧。

別忘了還錢給中井。算了,再等會吧,反正他人好。“可惜他是個好人”,最近看漫畫讀到這句,一開始很反感,後來想想也有意思。

《白鹿原》,看完了。這是第幾回了?第三回,大概。手頭上也沒別的中文小說,只好先看著這個。對了,還有本《圍城》,也看三遍了。全是中文書,這片兒就沒賣中文書。總得試著啃下日文的大部頭啊,可惜我看到第三頁就發愁。芥川龍之介的《舞踏會》,算是近來能看懂的小說了,也少有能讀得這麽入迷的,畢竟是原文。

我想讓她讀一遍。這稱得上是我近來的宏願了。

但誰知道呢,又胡言亂語了,我這混賬。

盡早換一副眼鏡吧,但是又不知道在日本怎麽配的,到時候拉個人一起去?

8/28 日曜日雨

該死,調查報告忘了,絕對把山上氣個夠戧。現在還來得及嗎?滿腦子太宰治,筆記也一點都還沒整理,也沒想好選題。去他的,那下周該怎麽辦?要作業沒有要命一條?而且車票也還沒買。

還下雨了。一想起來還要去借書,就下雨,拼命下。

樓上瘋子又在唱歌,我也成瘋子了。一下雨就唱歌。還是說他一唱歌就下雨?我真瘋了。十一點了現在。換家裏也十點了,夠晚了。他真的是有病,我有時恨不得抄把手槍給他打個對穿,可惜手邊只有鼠標,沒有手槍。

每天都想去見她。又沒空。算了,我去不去也沒差,反正她不一直都愛答不理的麽。但是翻資料也沒勁,看閑書也看不進去了,去他的西方史選講,一堆亂七八糟的假名,更完蛋的是,什麽斷臂的維納斯,什麽海倫,什麽蛇蠍美人賢妻良母,我只能想起她的影子,通通都是,通通都是,完了,我算是交代在這了。只求能胡混過去。及格吧,賜予我及格吧,維納斯!

11/1 火曜日雪

火曜日下什麽雪。全燒了!全燒了!要不然為什麽叫火曜日呢。星期二就算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多方便。剛我還差點寫成十月三十一呢。看來星期二適合我。

周二呢,一周都很二。哈哈。我的幽默感僅限於此,現在已經慢慢學會不說笑話了,反正都聽不懂,說了只是徒增尷尬而已。

我在夢裏去見她了。大概潛意識就想把十月增加一天。

然而又到十一月了,又下了大雪,又冷了好多好多,羽絨服還是從國內帶過來的,又破又爛。改天去買一件吧。不管多貴,買一件吧。

房租又沒錢交了。二哥上午打長途電話來,說是爹問有沒什麽要增補的,我跟他說算了讓爹安心種地吧,他說爹身體不好幹不下去,地包出去了,收入比原來更低了。不過還有片花生田自己留著,收獲時候一周上鎮裏賣兩回花生。早晚匯點錢回去吧,可惜我沒錢。唉,不孝子,罪狀又多一層。要是我能留在宜川,陪陪我爹就好了,再不行,去延安待著也好。何必來這狗屁日本,活受罪,東西貴得要死,人情也冷淡。

對了,今天萬聖節來著。萬聖節又怎麽樣呢,在最應該說Trick or Treat的年齡,我家還是一貧如洗,現如今大家都在街上狂歡,好像和我沒啥關系。她呢,她說本來也想參加的,但突然感冒就沒上街。

隔著窗戶感受到街上的喧鬧。啊,真羨慕。

編者的文筆以前很爛,自己的事情總是寫不清楚;但是,記錄別人的事,那興許還能說得文從字順,但也全賴他記錄得還算充實。像這樣的日記,粗略一數,還有將近一千篇,這家夥頻率是三天兩篇,幾乎全勤。

說實話,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畢竟過去有些年頭了,我只知道名字,也找不到人。網上的力量挺可怕的,所以比起因為我的好奇心打擾別人,還是大家淺嘗輒止,不去深究來得好些。

等以後有機會了,我會再去找找他的蹤跡。

盡管有那“免責聲明”,翻看他人的日記,還轉寫成小說,說實話挺有罪惡感的。也不知會否誤解了他的意思。一切名字我已經稍作處理了,但故事仍如實記下,其餘的,按通俗的話語,交給緣分便是了。

而且——讀者勿怪——因為寫於遙遠的00年代,日記的書寫方法可能有些過時,說話也可能顯得比較老套,萬乞見諒。

理解萬歲。理解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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