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54 章
咖啡廳。
黎念看著對面女人，她保養的很好，一舉一止都充滿著得體，跟自己腦海裏的印象截然相反。
黎念在腦海裏尋找著母親的樣子，黎念記得在自己印象裏的母親是個沈默寡言的人，她很少說話，她總是會擡頭望著天空發呆。
那時候的自己還太小，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她總是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一絲渴望的氣息，即使自己不知道她渴望的是什麽，但是黎念會陪著她望著天空，她總是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眼裏有著自己看不懂的覆雜。
黎念也知道，自己的母親從來沒有喜歡自己和父親，因為眼睛是騙不了人的，即使自己摔了碰了，她從來沒有扶過自己，她總是冷眼旁觀的讓自己站起來。
但是有一次自己半夜起夜，悄悄的看到了她在縫補自己磕破的褲子，黎念才意識到，自己的母親是愛自己的。哪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呢？
她總是趁父親不在的時候教自己認字。
可是有一天被父親看到了，父親那天誇了兩句：“還是我家媳婦好，比誰家的都好。”
她聽到父親的話後，直接扔掉拿著的小木棍，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教自己認字了。
她會趁父親沒有在家的時候，帶自己去山上采蘑菇。
她總是在會走很遠的山路，那些山路總是一些人沒有去過的地方。
其實她熬得蘑菇湯很好吃，只不過有一次，她采到了一次毒蘑菇，從那以後，父親再也不讓她去采蘑菇了。
從那以後，她更沈默了一些，當時自己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沈默，自己總是變著法的哄著她，想讓她開心。即使她笑了，自己也知道她笑的一點都開心。
後來她不止擡頭看天空了，她也會偶爾的看看自己，摸摸自己的頭發，給自己梳辮子，其實她的手很巧，會給自己梳很多很多好看的辮子。
每次梳好辮子，她總是會楞楞看一會，然後又把皮筋拆下來，給自己了一個普通的辮子，後來自己的辮子越來越長。
她的眼神越來越看不懂，眼裏的郁色也多了很多，她看著辮子直接從屋裏拿起了剪刀剪了自己辮子，當時的自己抱著剪掉的辮子哭了好久，好久。
後來村子裏招工，父親去外面打零工了，家裏只剩下了自己和她。
父親臨走前，語氣威脅：“就算我不在家，你也別打歪心思，我勸你省點力氣，別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當時的自己不懂為什麽父親會這麽跟她說話，但是自己知道，只要父親一走，她就會高興一些，對自己也會好一些。
她們娘倆過了一段消停的日子，那段時間很幸福。
直到村裏來了信，說自己父親挖礦死了。自己一聽說父親死了，抱起了她的褲腳下的哇哇哭起來，但是她沒有掉一地眼淚，反而卻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就在父親死的當天晚上，她趁亂收拾了幾件衣服，正要出門，看見自己在門口怯生生的看著她，她眼神裏閃過一絲糾結和覆雜，最後拉起了我的手，跑進了山裏。
自己沒有問她要去哪裏，因為害怕她扔下自己，自己已經沒有了父親更不能沒有母親了。
後來她們成功從山裏跑了出來，坐上了車，折騰了好幾天來到了一個城裏。
城裏跟山裏很不一樣，城裏有好多好多人啊，也有好多好多車。
她在路邊的包子鋪給自己買了十個包子，塞進了自己的懷裏，然後扔到了一個院子的門口。
她對自己說：“你在這裏先住一段時間，有時間我回來接你，包子記得趁熱吃。”
說完，她就走了，後來她們再也沒有見過。
直到昨天她們見了十年之後的第一面。
*
黎念看著面前的女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安靜的坐在她的面前，就在黎念打量葉青溪的時候，葉青溪也在打量對面的黎念。
她比之前長大了很多，眉眼之間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她看著黎念緩緩開口：“恨我嗎？”
黎念沒有想到她的第一句話是：“恨我嗎？”
黎念垂下眼眸看著對面的女人：“才開始是恨的，日子久了，不知道自己還恨不恨了。”
葉青溪輕笑了一聲：“你恨我也是應該的，不過你不應該恨我。”
黎念蹙起眉毛：“為什麽我不應該？”
葉青溪眼波沒有絲毫波動。
“你應該恨得是你的生父，你應該恨他。”
黎念眼神裏充滿著質問。
葉青溪絲毫沒有搭理黎念眼裏的質問，自顧自的說道：“因為是他，是他造成了一系列的悲劇。”
“當年，身為高幹子女的我拼盡全力考上大學，在大學裏遇到了我鐘愛一生的愛人，我本來應該擁有著美好的未來，可惜啊，可惜這一切都被你的生父毀了。
我現在還記的，那是一天夏日的午後，那天的太陽很曬。那天我出去買書，路上正好遇到了一個暈倒的女人，我急忙要把她送到了醫院。
誰知道，剛剛上車就被人迷暈了，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在車上了。
我的嘴被人用布條堵著，手腳被麻繩捆著，我立刻意識到我可能被人綁架了。
我暗自記下了行車的軌跡，想要逃跑，誰知道，就在我想要逃跑的時候，被你生父發現了，他硬生生把我又抓了回來。
回來我被他們拐到了大山裏，逼著我跟你的生父成了親，在大山的每時每刻我都想逃，我想遠離這個魔窟。
我做了一次又一次的周密計劃，可惜都失敗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整個村子就是一個人販子的窩點。
每次被抓回來，我都會面臨一次又一次的暴打，後來他們給我的脖子上系上了鎖鏈，讓我像狗一樣搖尾乞憐的吃飯。
直到在一次一次的淩辱下生下你，他們才給我解開了鎖鏈。
其實我應該感謝你的，因為為了生下你，我傷到了根本，再也沒有辦法生育了。”
葉青溪眼神中帶著一絲解脫和傷感看了看她，接著說道。
“後來你出生了，看著小小的你，你知道我的第一時間想的是什麽嗎？
是我想要掐死你，我恨你，我也恨你的生父，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做的孽，跟你沒有關系，但是我還是恨你，也許他察覺到了我的想法，把你抱走了。
他以為我給他生了一個孩子，我就死心了，不逃了，徹底認命了，其實他想錯了，從他把我拐進山裏以後，我無時無刻不想逃。
即使生下了你，我也要逃，只要我還活著，我就逃出這座壓死人的深山。
但是，這回我學聰明了，我開始學會隱藏自己了，我開始帶著你去山裏采蘑菇，其實主要的目的就是勘察地形，看看哪裏才能逃出去。
記得有一次你們吃蘑菇中毒嗎？其實，那是我故意的，就是為了創造機會逃出去。
可惜啊，失敗了，但是慶幸的他們沒有起疑，我還有機會。
後來我才知道，光是逃出大山還不夠，我要逃出縣城，逃出鎮裏，因為那裏也有他們的眼線。
我開始洗衣做飯，縫補衣服，下地幹活，就是為了讓他們放松警惕，讓他們感覺我是踏踏實實想要過日子，不打算逃了。
其實都是我裝的，我在幹農活的時候，會跟那些農婦們打聽消息，然後在心裏暗暗記下。
他們幾點輪班守夜，在哪裏守著，我會觀察村子裏的每一個人的一舉一動，因為他們都是劊子手，都是幫兇，我恨透了他們的每一個人。
就在我日覆一日的籌謀下，我終於等到了合適的時機，就是你生父死了，哈哈哈，他死的可真好，就因為他死了，我才看到了希望。
當天我就帶著你跑了，這次很順利，我們逃了出來。”
葉青溪看了對面的黎念，沒有錯過她眼裏的震驚，繼續說了下去。
“你明明是個累贅，為什麽我跑的時候帶著你，那是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把你帶出來，你將來會面臨著什麽。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的你特別喜歡紮辮子，我卻總是拒絕，有一次我把你的辮子全部給你剪了。
你知道為什麽我會這麽做嗎？那是因為你出落得越來越好看，我害怕呀，害怕那群畜生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
在深山裏，長得好看不是一件好事，相反長的醜才能免去一些麻煩。
所以我逃跑那天，看到門後怯生生你的時候，我心軟了，我就帶著你一起跑了。
可是那只不過是一時的心軟，那一時的心軟不足以讓你跟我生活到一起，就算我知道你是無辜的，這件事情跟你沒關系，但是我做不到。你知道嗎？黎念！”
葉青溪的眼光直視的看了過來，像是一把利劍瞬間插進了黎念的心上，她輕輕掀起自己的衣袖，衣袖下面藏著的是密密麻麻陳年舊傷，光是看到就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更不要提當年她是怎麽在那暗無天日的日子裏撐下來的了。
黎念聽著葉青溪講述著自己的遭遇，滿臉震驚的看著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傷痕，有鞭傷，有燙傷，還有烙鐵的痕跡。
也在這一刻，她的心猛猛一顫，才意識原來自己糾結了十年的真相是這麽的血淋淋，是如此的赤裸不堪。
她明白了為什麽村裏人的眼神會不對勁了，為什麽自己的母親和生父的關系緊繃了。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自己心裏跟母親親密的點滴都是假的啊，假的啊，都是假的...
原來自己是人販子的女兒，是□□犯的女兒，自己的誕生是因為罪惡。
黎念手指微微發抖，斂下眼中的情緒。
她渾身上下充滿著愧疚，悲憤，羞愧，原來自己是踩著一個女人的血淚出生的。
在這一刻，她才明白，為什麽她說自己不配恨她，是啊，自己有什麽資格怨恨自己面前的這個女人。
自己沒有資格，沒有資格愛，沒有資格恨，自己不配啊，不配說愛，也不配說恨。
黎念藏在骨子裏的那份孤傲瞬間被葉青溪的話打斷了脊梁，打斷了她二十多年來從來沒彎過的脊梁。
不是她欠了自己，而是自己從頭到尾欠了她的啊，欠了她的青春，欠了她的年華，欠了她的時光。
那個年代的大學生鳳毛麟角，更何況她那時候還有自己喜歡的男人。
黎念不知道她是怎麽挺過來的，一個人硬生生在那種絕望的困境中挺了八年，那可是八年啊，絕望的看不到任何光的八年啊。
現在的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她總是望著天空發呆，那是她在渴望自由，渴望曾經的生活。
她應該恨的，她應該恨自己。要是自己，自己也會恨。
但是她在那八年的時間裏，還會教自己認字讀書，還會給自己縫補衣服，她帶自己逃出了大山。
是的，她對自己仁至義盡了，生養之恩，她做到了，相反的是自己欠了她的。
自己的存在就是在時時刻刻的提醒她，她想忘卻忘不了的，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啊，那段充滿屈辱淩辱的日子啊，自己的存在對於她來說就是一種折磨。
黎念從來想過原來真相是如此的殘忍不堪。
她抿了抿嘴唇，嗓音有些沙啞的低沈：“對不起。”
這聲對不起又沈重又單薄。
葉青溪眼中閃過一絲覆雜和心疼。
“你不欠我的，沒有必要跟我說對不起。”
黎念的肩膀垂了下去，彎下了自己的脊梁。
“謝謝你，葉女士。以後我不會再出現在你的面前，對不起，給您造成困擾了。”
說完，拎起背包頭也不回的出了咖啡館。
葉青溪看著黎念離去的身影，眼角的一滴淚滑落了下來。
她透過窗戶看著黎念一顫一顫的肩膀，看著她的身影徹底在風雪中漸行漸遠，直到最後成了一個小黑點，徹底消失不見。
葉青溪知道這件事跟黎念沒有任何關系，但是她心裏過不去這個坎啊。就算她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就算她是她在這個世上存在的唯一血脈，但是傷痛和痛苦是沒有辦法隨著時間抹去的。
她葉青溪，首先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才能是某個人的媽媽，某個人的妻子。
她始終不能給那個孩子想要的母愛，哪怕她知道，那個孩子從小就討好自己，就是為了自己的一個笑臉。
但是她還是做不到平常心的對待她，這輩子就當自己欠了她的吧，下輩子，彼此就不要再見了吧。
葉青溪抹了抹自己眼角的淚痕，即使現在她坐在溫暖如春的室內，但是一旦回想起之前的那八年受辱的時間。她仍覺得汗毛豎起，渾身冰冷。
她看著外面飄揚的大雪，摸著自己衣料下的傷痕，心裏不禁的想起那個孩子離去的身影，
不知道那個孩子，冷不冷。
*
黎念沒有想到自己被拋棄的真相是這樣的，自己還一副盛氣淩人的站在她的面前叫囂。
自己配嗎，自己有資格嗎？
真可笑，自己是人販子的女兒，自己是強迫淩辱下的產物。
她感覺自己臟極了，惡心極了。
她蹲在雪地上抱頭痛哭。她看著潔白如新的雪地，忽然感覺雪地都要比自己幹凈很多。
自己好臟啊，她有力揉搓著自己的雙手，拿著雪擦拭著自己的皮膚，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的砸進了雪地裏。
一道身影走到了她的身後，周逸錦看著蹲在雪地裏痛哭的那個女孩，眼神劃過一絲心疼，他走到她的面前，輕輕的拽起她，把她輕輕的擁入懷中。
“黎念，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葉阿姨的錯。”
黎念掙脫掉周逸錦的懷抱，滿眼溢滿淚水：“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周逸錦咬了咬牙，緩緩開口：“出國前，整理書本的時候，看到的照片。”
黎念看著面前一臉溫柔的周逸錦：“周逸錦，忘了吧，忘記曾經的一切吧，我現在感覺我曾經對你的喜歡都顯得骯臟不堪。”
周逸錦臉色微微發沈：“黎念，這不是你的錯，為什麽要痛苦的折磨自己。”
“你是你，他是他，你跟他不是一個人，不要把他的罪惡強加在你身上。”
黎念痛苦的嘶吼：“怎麽可能沒關系呢，我是她的受辱的存在啊，她當時有多痛苦啊，她一定很痛苦。”
周逸錦抱住面前的黎念，黎念掙脫著，周逸錦用力的抱著，直到她徹底折騰的沒有力氣了。
周逸錦才微微放開她：“黎念，你沒有父親，你沒有母親，但是，你可以有哥哥，我可以當你的哥哥。”
“黎念，你是有親人的，哪怕我們沒有血緣，我們也可以當家人的。”
“不只是為了你，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我的父親和葉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咖啡廳。
黎念看著對面女人，她保養的很好，一舉一止都充滿著得體，跟自己腦海裏的印象截然相反。
黎念在腦海裏尋找著母親的樣子，黎念記得在自己印象裏的母親是個沈默寡言的人，她很少說話，她總是會擡頭望著天空發呆。
那時候的自己還太小，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她總是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一絲渴望的氣息，即使自己不知道她渴望的是什麽，但是黎念會陪著她望著天空，她總是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眼裏有著自己看不懂的覆雜。
黎念也知道，自己的母親從來沒有喜歡自己和父親，因為眼睛是騙不了人的，即使自己摔了碰了，她從來沒有扶過自己，她總是冷眼旁觀的讓自己站起來。
但是有一次自己半夜起夜，悄悄的看到了她在縫補自己磕破的褲子，黎念才意識到，自己的母親是愛自己的。哪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呢？
她總是趁父親不在的時候教自己認字。
可是有一天被父親看到了，父親那天誇了兩句：“還是我家媳婦好，比誰家的都好。”
她聽到父親的話後，直接扔掉拿著的小木棍，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教自己認字了。
她會趁父親沒有在家的時候，帶自己去山上采蘑菇。
她總是在會走很遠的山路，那些山路總是一些人沒有去過的地方。
其實她熬得蘑菇湯很好吃，只不過有一次，她采到了一次毒蘑菇，從那以後，父親再也不讓她去采蘑菇了。
從那以後，她更沈默了一些，當時自己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沈默，自己總是變著法的哄著她，想讓她開心。即使她笑了，自己也知道她笑的一點都開心。
後來她不止擡頭看天空了，她也會偶爾的看看自己，摸摸自己的頭發，給自己梳辮子，其實她的手很巧，會給自己梳很多很多好看的辮子。
每次梳好辮子，她總是會楞楞看一會，然後又把皮筋拆下來，給自己了一個普通的辮子，後來自己的辮子越來越長。
她的眼神越來越看不懂，眼裏的郁色也多了很多，她看著辮子直接從屋裏拿起了剪刀剪了自己辮子，當時的自己抱著剪掉的辮子哭了好久，好久。
後來村子裏招工，父親去外面打零工了，家裏只剩下了自己和她。
父親臨走前，語氣威脅：“就算我不在家，你也別打歪心思，我勸你省點力氣，別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當時的自己不懂為什麽父親會這麽跟她說話，但是自己知道，只要父親一走，她就會高興一些，對自己也會好一些。
她們娘倆過了一段消停的日子，那段時間很幸福。
直到村裏來了信，說自己父親挖礦死了。自己一聽說父親死了，抱起了她的褲腳下的哇哇哭起來，但是她沒有掉一地眼淚，反而卻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就在父親死的當天晚上，她趁亂收拾了幾件衣服，正要出門，看見自己在門口怯生生的看著她，她眼神裏閃過一絲糾結和覆雜，最後拉起了我的手，跑進了山裏。
自己沒有問她要去哪裏，因為害怕她扔下自己，自己已經沒有了父親更不能沒有母親了。
後來她們成功從山裏跑了出來，坐上了車，折騰了好幾天來到了一個城裏。
城裏跟山裏很不一樣，城裏有好多好多人啊，也有好多好多車。
她在路邊的包子鋪給自己買了十個包子，塞進了自己的懷裏，然後扔到了一個院子的門口。
她對自己說：“你在這裏先住一段時間，有時間我回來接你，包子記得趁熱吃。”
說完，她就走了，後來她們再也沒有見過。
直到昨天她們見了十年之後的第一面。
*
黎念看著面前的女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安靜的坐在她的面前，就在黎念打量葉青溪的時候，葉青溪也在打量對面的黎念。
她比之前長大了很多，眉眼之間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她看著黎念緩緩開口：“恨我嗎？”
黎念沒有想到她的第一句話是：“恨我嗎？”
黎念垂下眼眸看著對面的女人：“才開始是恨的，日子久了，不知道自己還恨不恨了。”
葉青溪輕笑了一聲：“你恨我也是應該的，不過你不應該恨我。”
黎念蹙起眉毛：“為什麽我不應該？”
葉青溪眼波沒有絲毫波動。
“你應該恨得是你的生父，你應該恨他。”
黎念眼神裏充滿著質問。
葉青溪絲毫沒有搭理黎念眼裏的質問，自顧自的說道：“因為是他，是他造成了一系列的悲劇。”
“當年，身為高幹子女的我拼盡全力考上大學，在大學裏遇到了我鐘愛一生的愛人，我本來應該擁有著美好的未來，可惜啊，可惜這一切都被你的生父毀了。
我現在還記的，那是一天夏日的午後，那天的太陽很曬。那天我出去買書，路上正好遇到了一個暈倒的女人，我急忙要把她送到了醫院。
誰知道，剛剛上車就被人迷暈了，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在車上了。
我的嘴被人用布條堵著，手腳被麻繩捆著，我立刻意識到我可能被人綁架了。
我暗自記下了行車的軌跡，想要逃跑，誰知道，就在我想要逃跑的時候，被你生父發現了，他硬生生把我又抓了回來。
回來我被他們拐到了大山裏，逼著我跟你的生父成了親，在大山的每時每刻我都想逃，我想遠離這個魔窟。
我做了一次又一次的周密計劃，可惜都失敗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整個村子就是一個人販子的窩點。
每次被抓回來，我都會面臨一次又一次的暴打，後來他們給我的脖子上系上了鎖鏈，讓我像狗一樣搖尾乞憐的吃飯。
直到在一次一次的淩辱下生下你，他們才給我解開了鎖鏈。
其實我應該感謝你的，因為為了生下你，我傷到了根本，再也沒有辦法生育了。”
葉青溪眼神中帶著一絲解脫和傷感看了看她，接著說道。
“後來你出生了，看著小小的你，你知道我的第一時間想的是什麽嗎？
是我想要掐死你，我恨你，我也恨你的生父，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做的孽，跟你沒有關系，但是我還是恨你，也許他察覺到了我的想法，把你抱走了。
他以為我給他生了一個孩子，我就死心了，不逃了，徹底認命了，其實他想錯了，從他把我拐進山裏以後，我無時無刻不想逃。
即使生下了你，我也要逃，只要我還活著，我就逃出這座壓死人的深山。
但是，這回我學聰明了，我開始學會隱藏自己了，我開始帶著你去山裏采蘑菇，其實主要的目的就是勘察地形，看看哪裏才能逃出去。
記得有一次你們吃蘑菇中毒嗎？其實，那是我故意的，就是為了創造機會逃出去。
可惜啊，失敗了，但是慶幸的他們沒有起疑，我還有機會。
後來我才知道，光是逃出大山還不夠，我要逃出縣城，逃出鎮裏，因為那裏也有他們的眼線。
我開始洗衣做飯，縫補衣服，下地幹活，就是為了讓他們放松警惕，讓他們感覺我是踏踏實實想要過日子，不打算逃了。
其實都是我裝的，我在幹農活的時候，會跟那些農婦們打聽消息，然後在心裏暗暗記下。
他們幾點輪班守夜，在哪裏守著，我會觀察村子裏的每一個人的一舉一動，因為他們都是劊子手，都是幫兇，我恨透了他們的每一個人。
就在我日覆一日的籌謀下，我終於等到了合適的時機，就是你生父死了，哈哈哈，他死的可真好，就因為他死了，我才看到了希望。
當天我就帶著你跑了，這次很順利，我們逃了出來。”
葉青溪看了對面的黎念，沒有錯過她眼裏的震驚，繼續說了下去。
“你明明是個累贅，為什麽我跑的時候帶著你，那是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把你帶出來，你將來會面臨著什麽。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的你特別喜歡紮辮子，我卻總是拒絕，有一次我把你的辮子全部給你剪了。
你知道為什麽我會這麽做嗎？那是因為你出落得越來越好看，我害怕呀，害怕那群畜生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
在深山裏，長得好看不是一件好事，相反長的醜才能免去一些麻煩。
所以我逃跑那天，看到門後怯生生你的時候，我心軟了，我就帶著你一起跑了。
可是那只不過是一時的心軟，那一時的心軟不足以讓你跟我生活到一起，就算我知道你是無辜的，這件事情跟你沒關系，但是我做不到。你知道嗎？黎念！”
葉青溪的眼光直視的看了過來，像是一把利劍瞬間插進了黎念的心上，她輕輕掀起自己的衣袖，衣袖下面藏著的是密密麻麻陳年舊傷，光是看到就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更不要提當年她是怎麽在那暗無天日的日子裏撐下來的了。
黎念聽著葉青溪講述著自己的遭遇，滿臉震驚的看著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傷痕，有鞭傷，有燙傷，還有烙鐵的痕跡。
也在這一刻，她的心猛猛一顫，才意識原來自己糾結了十年的真相是這麽的血淋淋，是如此的赤裸不堪。
她明白了為什麽村裏人的眼神會不對勁了，為什麽自己的母親和生父的關系緊繃了。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自己心裏跟母親親密的點滴都是假的啊，假的啊，都是假的...
原來自己是人販子的女兒，是□□犯的女兒，自己的誕生是因為罪惡。
黎念手指微微發抖，斂下眼中的情緒。
她渾身上下充滿著愧疚，悲憤，羞愧，原來自己是踩著一個女人的血淚出生的。
在這一刻，她才明白，為什麽她說自己不配恨她，是啊，自己有什麽資格怨恨自己面前的這個女人。
自己沒有資格，沒有資格愛，沒有資格恨，自己不配啊，不配說愛，也不配說恨。
黎念藏在骨子裏的那份孤傲瞬間被葉青溪的話打斷了脊梁，打斷了她二十多年來從來沒彎過的脊梁。
不是她欠了自己，而是自己從頭到尾欠了她的啊，欠了她的青春，欠了她的年華，欠了她的時光。
那個年代的大學生鳳毛麟角，更何況她那時候還有自己喜歡的男人。
黎念不知道她是怎麽挺過來的，一個人硬生生在那種絕望的困境中挺了八年，那可是八年啊，絕望的看不到任何光的八年啊。
現在的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她總是望著天空發呆，那是她在渴望自由，渴望曾經的生活。
她應該恨的，她應該恨自己。要是自己，自己也會恨。
但是她在那八年的時間裏，還會教自己認字讀書，還會給自己縫補衣服，她帶自己逃出了大山。
是的，她對自己仁至義盡了，生養之恩，她做到了，相反的是自己欠了她的。
自己的存在就是在時時刻刻的提醒她，她想忘卻忘不了的，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啊，那段充滿屈辱淩辱的日子啊，自己的存在對於她來說就是一種折磨。
黎念從來想過原來真相是如此的殘忍不堪。
她抿了抿嘴唇，嗓音有些沙啞的低沈：“對不起。”
這聲對不起又沈重又單薄。
葉青溪眼中閃過一絲覆雜和心疼。
“你不欠我的，沒有必要跟我說對不起。”
黎念的肩膀垂了下去，彎下了自己的脊梁。
“謝謝你，葉女士。以後我不會再出現在你的面前，對不起，給您造成困擾了。”
說完，拎起背包頭也不回的出了咖啡館。
葉青溪看著黎念離去的身影，眼角的一滴淚滑落了下來。
她透過窗戶看著黎念一顫一顫的肩膀，看著她的身影徹底在風雪中漸行漸遠，直到最後成了一個小黑點，徹底消失不見。
葉青溪知道這件事跟黎念沒有任何關系，但是她心裏過不去這個坎啊。就算她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就算她是她在這個世上存在的唯一血脈，但是傷痛和痛苦是沒有辦法隨著時間抹去的。
她葉青溪，首先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才能是某個人的媽媽，某個人的妻子。
她始終不能給那個孩子想要的母愛，哪怕她知道，那個孩子從小就討好自己，就是為了自己的一個笑臉。
但是她還是做不到平常心的對待她，這輩子就當自己欠了她的吧，下輩子，彼此就不要再見了吧。
葉青溪抹了抹自己眼角的淚痕，即使現在她坐在溫暖如春的室內，但是一旦回想起之前的那八年受辱的時間。她仍覺得汗毛豎起，渾身冰冷。
她看著外面飄揚的大雪，摸著自己衣料下的傷痕，心裏不禁的想起那個孩子離去的身影，
不知道那個孩子，冷不冷。
*
黎念沒有想到自己被拋棄的真相是這樣的，自己還一副盛氣淩人的站在她的面前叫囂。
自己配嗎，自己有資格嗎？
真可笑，自己是人販子的女兒，自己是強迫淩辱下的產物。
她感覺自己臟極了，惡心極了。
她蹲在雪地上抱頭痛哭。她看著潔白如新的雪地，忽然感覺雪地都要比自己幹凈很多。
自己好臟啊，她有力揉搓著自己的雙手，拿著雪擦拭著自己的皮膚，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的砸進了雪地裏。
一道身影走到了她的身後，周逸錦看著蹲在雪地裏痛哭的那個女孩，眼神劃過一絲心疼，他走到她的面前，輕輕的拽起她，把她輕輕的擁入懷中。
“黎念，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葉阿姨的錯。”
黎念掙脫掉周逸錦的懷抱，滿眼溢滿淚水：“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周逸錦咬了咬牙，緩緩開口：“出國前，整理書本的時候，看到的照片。”
黎念看著面前一臉溫柔的周逸錦：“周逸錦，忘了吧，忘記曾經的一切吧，我現在感覺我曾經對你的喜歡都顯得骯臟不堪。”
周逸錦臉色微微發沈：“黎念，這不是你的錯，為什麽要痛苦的折磨自己。”
“你是你，他是他，你跟他不是一個人，不要把他的罪惡強加在你身上。”
黎念痛苦的嘶吼：“怎麽可能沒關系呢，我是她的受辱的存在啊，她當時有多痛苦啊，她一定很痛苦。”
周逸錦抱住面前的黎念，黎念掙脫著，周逸錦用力的抱著，直到她徹底折騰的沒有力氣了。
周逸錦才微微放開她：“黎念，你沒有父親，你沒有母親，但是，你可以有哥哥，我可以當你的哥哥。”
“黎念，你是有親人的，哪怕我們沒有血緣，我們也可以當家人的。”
“不只是為了你，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我的父親和葉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