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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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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上)

戰爭終於結束,大軍班師回朝。

再次騎馬來到京都城下,李承澤恍若隔世。

幾個月前還是為皇位而至,如今他已是大權在握,南慶無人能說他一句得位不正。

即使那些官員知道老東西早在死前就絕了立他為儲的心思,即使天命之言甚是荒唐。

但沒人敢站出來反駁,帝後共守江山社稷無論在哪個朝代都是傳奇佳話,如若不是他們站出來挽大廈於將傾,以北齊之來勢洶洶,別說是立儲君,就連國家還存不存在都是個問題。

在某種意義上說,李承澤的皇位不是從先帝手裏接過來的,而是他自己打下來的。

這天命輿論就算是再假、再荒唐,但只要天下百姓不在意,它就是真的。百姓不管皇帝是如何上的位,他們只在意那個坐擁江山的人能不給給他們安穩生活。

如果不能,縱使他得位再正,百姓也生不起擁護之心。如果能,哪怕他弒父殺母,誅盡兄弟,百姓也會心悅誠服地山呼萬歲,用生命去維護他的統治。

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就如一場很公平的交易。明面上百姓力量薄弱,被權貴壓迫剝削,猶如逆來順受的羔羊,不成氣候,但若剝削積累到一定程度,苦難會將一切力量團結,用於反抗推翻。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正是如此。

範閑立於城墻之上,身後是鑒察院和禮部官員,當李承澤和林嫣兒的身影出現在眼前,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苦笑。七月的空氣潮濕悶熱,如沼澤黑泥般將他的氣管胸腔都封住,有種窒息一樣的微妙難受。

眼前閃回無數畫面,若若的淚眼、範思轍的屍身、尾端刻了金鶯姓名的羽箭、百姓的讚頌……最後一切定格在抱月樓的那場大火。

如果……如果那時候他沒有包庇範思轍去北齊避難,而是交給刑部定罪,現在他會不會就不是無知無覺地被葬於範家祖墳,而是依舊在自己身旁撥弄算盤,插科打諢?

眼淚似乎在這些日子都流幹了,範閑為範思轍的死而痛心,同時也為沒有保護好他而對範建和柳如玉愧疚萬分,他甚至不知道等他們從澹州回來,自己有何面目去相見。

範家一共有過三個孩子,第一個被範建用來換了範閑的命,甚至都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第二個便是若若,最小的範思轍如今也死了,原因卻依舊繞不開範閑。

範閑感激範建對自己的付出,哪怕知道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也視他為父,視範思轍如手足兄弟。他總覺得長兄如父,又為範建第一個孩子的死而倍感愧疚,所以下意識地將這份愧疚彌補到範思轍身上,他教育他、引導他、同時縱容他、為他找借口、收拾爛攤子。

可慣子如殺子,範思轍最後也是死在了範閑對他的縱容之下。

這孩子的成長並不是在範閑輕飄飄的一句“男人長大就在一瞬間”,他成長在家國大義的抉擇之中。

就像陳萍萍撒下的那把花種,無需狗血雞湯,等生長的時機到來,它們自會冒著烈日狂風掀開頭頂的泥土。

範閑以為自己是從先進時代到來的開路者,卻不想他竟成了寓言裏那個拔苗助長的農夫,用語言為它們營造出一個成長的假象,而沒想到它們還沒有長出強壯的根系,無法靠自己抵禦風雨。

見到範思轍屍身的那一刻,範閑是恨的。他恨北齊、恨李承澤、恨戰爭、也恨自己,他不是沒有同歸於盡的念頭,但這個念頭又在頃刻間被打消。

範思轍用自己的命保全了範家忠義的名聲,他不能讓他的犧牲成為笑話,範思轍不是個任性的、犯了錯誤只知掩飾逃避的孩子了,他已然長大,範閑尊重他的選擇。

而且百姓何辜,外憂剛剛結束,百姓承受不住再來一場內患。

勝者為王的道理範閑還是明白的,他手捧玉璽命兩側將城門大開,俯身下拜,心情卻是釋然。他能想象到自己的下場一定是被清算,他累了,掙紮不動了,即使反抗也必然無用,所以他接受,只求他們能放過自己的家人手下。

將玉璽高舉,他的表現如在場所有衷心的臣子一樣“恭迎陛下凱旋回京!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能感覺到李承澤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這讓他如芒刺背,大約三個呼吸的功夫,手上驟然一輕,李承澤將玉璽拿到面前,只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

他去邊關的時候太過匆忙,都沒有仔細看過。而此時將玉璽放在掌中,卻並沒什麽志得意滿、坐擁天下的豪情。他感到一陣惆悵,就是這麽個小東西讓他苦苦掙紮了那麽多年,幾次徘徊在生死的邊界,生怕它印上哪張聖旨,就葬送了自己與表妹的性命。

如今,他們終於自由了,沒人能再讓他們分開。

“平身。”李承澤是準備殺範閑,卻不準備折辱他,於是讓他站起,然後才道“朕與皇後生死與共,朕為萬歲,皇後自然也是萬歲,否則朕豈不是要做九千年的鰥夫?日後莫要再說錯。”

範閑是了解李承澤的,你可以說他心狠手辣、不擇手段,但唯獨一往情深這點,無可指摘。哪怕範閑一個現代人也無法與他相比。他知道李承澤不是尋由頭挑自己的刺,所以很平靜地應了聲“是”。

可範閑知道,不代表在場的其他官員也能反應過來。他們面面相覷,最終幾個都察院的老頑固站出來“陛下,此事於禮不和,歷朝歷代未曾有過皇後得與皇帝共稱萬歲之事,簡直是聞所未聞。”

“從來如此,便是對的麽?”李承澤要趁著大勝北齊歸來,威望最盛的時候給他們立好規矩“聞所未聞?那你們今日便開開眼。”

禦史們目瞪口呆,紛紛驚疑,原以為新帝上位之初便奔赴戰場,是絕對的明君,難不成天下剛一安穩,他便要色令智昏起來了?

“歷朝歷代又何曾有過可用計謀殺敵八萬的皇後?在場諸位可能做到?”李承澤兩句話就堵住了那些老頑固滿肚子的知乎者也“朕與皇後年少情深,亦是患難夫妻,若皇後只有千歲,朕絕不會活至萬歲,爾等難不成要咒朕早亡?”

這罪名可太大了!

剛站起來的一群人又呼啦啦地跪下去“臣不敢,還望陛下恕罪。”

算了算了,一句話的事,不至於豁出性命地去跟皇帝爭,隨他去吧。他們在心中勸自己看開些。

“陛下。”林嫣兒柔柔開口,做足了賢後的模樣“在陛下此前離京的三月,多虧朝堂諸位大人相助,臣妾才能將一切順利布置好,令戰場無後顧之憂。可以說,戰勝北齊也離不開他們的功勞,陛下是不是也該論功行賞?”

“表妹說得是。”李承澤執起林嫣兒的手,轉而和顏悅色道“朕與皇後雖在邊關,卻也知曉諸愛卿在京都的辛苦,朕在此替百姓和大慶歷代君主謝過各位,凡有功之臣,皆得賞賜擢升。”

也許是時間隔得久,這些人幾乎都忘記了林嫣兒執政三月時那副殺伐果斷的模樣,心裏還有些慶幸:陛下是色令智昏了些,但皇後卻算得上賢德,貌似很有分寸,不至於攪風弄雨恃寵而驕。

思及在她執政之初,他們還不滿女子坐於明堂,有所微詞,不由得感到些許赧然。

因為她做的真得很好,有條不紊,沒有出絲毫差錯。也不戀權,待京都安定後就奔赴戰場,同陛下生死與共,忠貞剛烈。甚至還不記當日之仇,行報覆之事,反而向陛下多加規勸。

林嫣兒看著底下人的神色,面上一派大度賢德,心裏卻在冷笑:論功行賞是應該的。至於她不記仇?笑話,那是因為她有仇當場就報了,當初跳得最高的幾個人早就被她拿天子劍砍了腦袋。

果然還是她的臉長得太過綿軟無害了麽?林嫣兒挽上李承澤的手臂,眼波脈脈,溫柔瀲灩似江南的春水。

她倒希望這些人記性能好一點,最好牢牢記得她不好惹,畢竟……她實在不怎麽喜歡殺人。

哦,對了,得罪她最狠的那個還活著呢,夜長夢多,她會早早送他上路,以告慰林珙哥哥的在天之靈。

林嫣兒看向範閑,眉眼帶笑,而目光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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