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結局(中)

關燈
大結局(中)

範閑原以為李承澤和林嫣兒至少會等到登基大典結束後再動手,可他估量錯了,他們對取自己性命這件事比想象中的還要迫切。

“宮中準備登基大典,人人都急得腳不沾地,陛下與娘娘倒是忙裏偷閑,大駕光臨來我這寒舍,實在是蓬蓽生輝,臣不勝榮幸。”範閑早就想過自己的下場,所以面上沒有驚慌。與二人交手這麽多次,他也長進了不少,已不是那個將喜怒擺在臉上的沖動少年,甚至還能不動聲色地寒暄。

“屋子修得不錯。”林嫣兒松開挽著李承澤的手,輕車熟路地在範閑房間中踱步張望,然後指著墻問他“怎麽不在墻上掛劍了?”

範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曾經掛劍的地方換成了一副山水畫,而那把被林嫣兒用來砍了他屋子的劍已經被收起來了,他答“吃一塹,長一智。”

“嗯,應該的。”林嫣兒意味不明地笑一聲,施施然整理衣裙坐到桌前,同時將手中的食盒放下。

“看你這麽平和恭敬,我還真有些不習慣。”李承澤撐起一只手肘,掌心托著下巴,食指剛好點在眼角的位置“變得挺大。”

“人都是會變的。”範閑扯起唇角,他並不是真的想笑,只是覺得自己在此時應該做個表情,笑總比哭體面“就好比你們,幾個月前在我心裏還是死人,誰知道,不但死而覆生,如今還成了大慶的帝後。”

“這誰能想到,比起來,我這點變化實在不足掛齒。”

“行了,戴著面具不累麽?”李承澤直起身子“猜出我與表妹來做什麽了吧。”

範閑閉了閉眼“送我一程,就像去年我送你們一樣。”

“能料到,卻沒想到你們這麽急。”範閑在他們對面坐下“居然一點兒都不擔心會有人議論卸磨殺驢,殺有功之臣,好魄力,佩服。”

“這你可就錯了,你今日會死,但死因與我和表哥無關。”林嫣兒巧笑倩兮,伸手打開食盒,從裏盛出一碗湯“小範大人誤食毒菌,只是……意外。”

範閑也隨著她笑起來“也是,現在正好是吃這個的季節,此意外實在是合理。”

“當然。”林嫣兒將湯碗推到他面前“你是費介的徒弟,所以我特意選了最毒的蘑菇,服下去頃刻斃命,連掏解藥的功夫都不會有。”

“那我還得多謝皇後娘娘幫我把借口都想好了,不至於太給師門丟臉。”範閑拱手。

“好說。”林嫣兒面不改色地受他一禮,又收斂笑容道“說實話,我實在不想在打敗對手後,親自送他上路。”

“總覺得這很小人得志。”她想到慶帝強迫她給李雲睿送去毒酒,眼中閃過厭惡“但你很特殊,天道似乎對你十分眷顧,不親眼看著你死,我實在是不放心。”

“有時候親自看著對手死在眼前,也不能放心。”範閑語氣嘲諷“若說天道眷顧,誰能比得過陛下和娘娘,死而覆生享無邊皇權。”

“甚至還有我這個蠢貨,為你們臨時前的一番話而替你們保全手下勢力。”李承澤和林嫣兒痛快死遁,而他卻要成為活靶子,面對發瘋的慶帝,範閑想想就心口發堵。

“謝謝你。”林嫣兒面上十分真誠“並且你穩定京都也是很大的功勞。”

“那你們會因為這些功勞而放我一條生路嗎?”範閑嗤笑。

“不會。”林嫣兒回答得斬釘截鐵,甚至微微睜大了眼睛,用一副“你在做什麽春秋大夢”的神情看著範閑。

“表哥不是那麽小心眼的人,知道有些人從前立場不同,相爭是為其主。但只要他們誠心歸順,表哥便也沒那個心思去計較,就比如太子哥哥手下的辛其物,此次與北齊和談有功,照樣得賞升官。”她頓一下,面上笑容退去“可你殺了林珙哥哥,再大的功勞也保不住你。”

“但我會賞罰分明的。”她繼續溫聲細語“範建年紀大了,範思轍又為國捐軀,你再一死,實在是個打擊。”

“不過還好,範若若此次在軍中教導醫女有功,我準備把你和範思轍的功勞也算在她頭上,將司南伯的爵位歸還,再封範若若為世女,命她襲爵。”

“好籌謀,將人的價值利用得淋漓盡致死,死人也不放過。”範閑盯著她“用範家有功卻兒子死絕的情況,給若若開襲爵特例,誰也不能說出個不是,但這種事怕是一旦開了口子就收不住了,特例終有一天會成為常例。”

範閑惆悵嘆息“有時候我也會想,這世界既然讓我來了,為什麽還會出現一個你?難道這是時空對bug的自動修正?就像劉秀遇王莽,穿越者不敵位面之子。”

“還沒喝湯就開始說胡話了。”李承澤瞪範閑,他聽不懂什麽“bug”“穿越者”“位面之子”之類的詞,也不知道“劉秀”“王莽“是什麽人,但他聽出範閑的意思是林嫣兒不該存在,這讓他感到生氣。

“那你憑什麽就覺得自己一定會是與眾不同的?”林嫣兒將手放在李承澤胸口,給他輕輕順了下氣,又轉過頭,不解地看著範閑“神廟給你的底氣?真把自己當成無所不能的神了?”

“不是神廟。”範閑搖頭“是我曾經的世界,你無法想象那個世界有多麽發達、多麽美好,那裏有最璀璨的文化、最發達的科技、最文明的制度……”

“但那跟你有什麽關系?”林嫣兒打斷範閑的悵惘追思“一個普通人穿上龍袍依舊是普通人啊,難道他還真覺得瞬間就從平平無奇變得雄韜偉略了?”

“靈魂還是那個靈魂,皮囊再怎麽變化也無用。不是自己的東西,即使一開始享受到了好處,也遲早要被人看出來。”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背的那些詩,在你們那個時代,應該人人都會,那你有什麽值得自命不凡的?”

“我沒有自命不凡!”範閑有一瞬間的激動,然後垂下頭“我只是不明白,明明領先了千百年,為什麽還會輸。”

李承澤手指輕點桌面“因為太想當然。你將自己視作先進時代裏的明珠,而將大慶的一切看做朽木,你不滿這裏的一切、看不上所有,可你又想在這裏生存得自在,所以用自己的善惡標準來要求這個時代。就好比是將明珠鑲嵌入朽木,只要朽木還是朽木,它就會碎裂,明珠也無處依存,這根本是件無法並恰的事情。”

“而解決的辦法不是強求,是讓朽木煥發生機,變得堅韌起來,變成黃花梨、變成金絲楠……直到它可以與明珠相匹配。”李承澤揉著眉心“可惜,你好像並沒有這個耐心一步步地來。”

“我不認為你是那顆明珠,但我承認你口中的時代是。”林嫣兒目光中有憧憬與向往“範閑,你知道嗎?對於你說的人人平等、我並不排斥。”

“但我發現,你似乎也不是很清楚這個平等的定義,也並不知道如今這個時代離它的到來還需要很長一段路要走,你太傲慢了,沒有尊重這個時代。”

“你在強求。當然太過理想並不是錯,如果你真的是以這個標準要求自己,我會很傾佩。可是……平等這個概念不應該被某個人來定義,當你用自己的善惡觀念去強行要求別人,這就已經違背了平等,因為你在心底最深處認為自己是特殊的,別人聽你的才是正確。然而,即使你是從更發達的時代而來,終究還是個人,是個極其普通的人,那為什麽要將自己當成落後時代的神?”

範閑沈默地低頭看著面前的毒湯,卻發現湯上漸漸泛起波紋,茫然尋找,原來是自己按在桌子上的手在顫抖。

他不願意在李承澤和林嫣兒露怯,於是強行控制住身體,努力淡然詢問“你們會放過我的家人下屬嗎?”

“只要他們不惹事。”李承澤看著範閑拿起碗中湯匙。

一切要結束了啊,範閑用湯匙攪動碗底,心中酸澀。

希望喝完這碗湯能夠回家,慶國的所有只是一場夢,哪怕他依舊躺在病床上無力起身,也是好的。

“對了。”他突然想起來什麽,於是頓住手問“當初你們明明服了紅顏薄命,脈象也沒有做偽,怎麽……”

“毒是真的,你也沒把錯脈。”林嫣兒誠實回答“但紅顏薄命只有和酒一起喝才能激發毒性,你忘記檢查酒了,這世上不是所有有酒味的飲品都是酒。”

範閑聽後,面皮微微抖動,自嘲道“真丟老師的人啊,一壺格瓦斯就把我給騙了。”

林嫣兒不去問範閑格瓦斯是何物,她只是盯著範閑的手,用目光壓迫他別再拖延。

湯匙再度被拿起。

可下一刻又立刻掉回湯中,因為有人推開了門。

“範閑,你不去接我,我自己從澹州回來了!”

三個人一起望向門口,推開門的是林婉兒。

她身上穿的衣裳很是寬松,大概是歸心似箭,額發微微汗濕。

林嫣兒順著她的手臂向下看,一瞬間如墜冰窖

姐姐用手護著肚子,而她手下的腹部已經高高隆起,幾乎快要臨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