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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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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繭

五竹消失了,範閑查到慶帝與神廟使者見過面。

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情,他剛見過神廟的人五竹就出了事。

而這還不算完,當知道範家人回了澹州之後,慶帝以陪伴太後的名義宣範若若入宮小住,明擺著是要將她作為人質來要挾範閑。

範閑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忍下去了,慶帝步步緊逼,忍耐的後果只會是得寸進尺。

他也知道慶帝如此心急的原因,洪竹暗地裏告訴他,陛下這段日子時常神思恍惚,有幾次連批閱奏折的筆都因手的顫抖而落了地,應該是大東山那一戰受了不輕的內傷。

慶帝是在害怕,他察覺到了自己的虛弱,可他又不知道這虛弱即將帶來死神。他以為這只是暫時的,就像狼群中的狼王受了傷,擔心其他年輕力壯的成狼爭奪自己的王位,於是便慌張地削弱他們的力量,為自己修養生息爭取時間。

病毒侵蝕了他的大腦,降低了他的敏銳,以至於他將事情做的如此明顯,連範閑都能看出那份惶恐,然後當機立斷,決定把握好這次機會。

趁他病,要他命。

接若若進宮的太監前來時,範閑表現得謙和又有禮“進宮陪伴太後是若若的福氣,可她偏偏在這時候病了,我也知道接不到人你們會為難,要不這樣,我親自進一趟宮,同陛下請罪。”

一路上範閑都在和身旁眾人有說有笑,但沒人知道,他揣著的袖口之下藏著一把神兵。

二十年前被打的分崩離析的大魏國的國寶——大魏天子劍。

用天子劍斬天子,真是再合適不過。

範閑被帶到了掛葉輕眉畫像的那座小樓中,慶帝正背對他望著畫像出神。他的狀態似乎很差,頭發白了一半,暗淡蓬亂如生銹的鐵絲,這讓範閑意識到,慶帝已經老了。

一頭老虎,縱使曾經呼嘯山林,可當他牙頓了、眼花了、爪子折了,哪怕它依舊是那頭老虎,餘威又剩幾分?

是以範閑大著膽子沒有跪下,就這麽站著將剛才說給太監的話又說了一遍。

慶帝緩緩轉過身,露出個看透所有的笑“既然你來請罪,為何要帶著劍。”

範閑也笑,略微松手,大魏天子劍便從他袖口滑落,他握住劍柄,修長有力的手上青筋迸出“臣若說自己是前來獻寶的,陛下信麽?”

慶帝的笑聲在空曠的小樓裏回蕩,如夜梟嘶鳴,幹啞詭異,倏爾,他止住笑“為什麽?”

他緊鎖著眉,語氣中有憤怒和不解“為什麽你們都要背叛朕!”

“太子、李雲睿、皇後、陳萍萍、李承澤還有觀音。”慶帝的聲音每念一個名字就要高一分,就像是他的怒火也在向上攀升“現在還有你!朕對你們不好嗎?”

“對太子,朕給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儲君之位;對皇後,即使她的家族叛亂,朕依舊不曾廢後;李雲睿,朕讓她掌管內庫這麽多年,她還想要什麽!”

謊言說多了連自己都無法分清真假,慶帝滿心都是自己被辜負的憤懣。

“陳萍萍一個閹人能當上檢察院院長,不思感恩,居然還想刺殺朕;李承澤,朕都想要將皇位傳給他了,結果呢?他不但忤逆,還用鰥寡孤獨來詛咒他的父親;是,朕是想要觀音的命,但朕也是逼不得已,為了大慶朝的千秋萬代,朕只能這麽做,你以為朕的心就不痛嗎?”

他捶胸頓足“朕的心比任何人都要痛啊!可你們不理解,你們怨恨朕。”

範閑冷眼看著他的表演,像是在看一出滑稽戲。每當慶帝口中說出一個名字,他的心就會冷下一寸,範閑感受不到他口中訴說的心痛,從中聽出更多是得意,像一個兇手在驕傲無比地念著死在自己手下的受害者名單。

所以當慶帝說到他的名字時,他不可抑制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感到毛骨悚然。

“範閑,朕對你不好嗎?給你權利,給你賜婚。”甚至還有為數不多的一點真心。

慶帝失望地看著範閑,在他看來,自己對範閑實在沒什麽好指摘的地方,同樣是他的血脈,李承虔李承澤和林嫣兒都死了,而範閑卻還活著,這難道不足以說明他對他的偏愛嗎?

這些人為什麽永遠都不知足?

範閑意識到慶帝有一套自己的邏輯,他永遠都不會反思過錯,一切都是別人的錯。範閑感到身心俱疲,他嘆口氣“陛下,你知道嗎?陳萍萍在大東山之後,是準備服毒的。”

“他以為你會死在那裏,說,陛下是個很孤獨的人,擔心你會在去往陰間的路上害怕,想陪著你,就當是成全了這些年的君臣情誼。”

範閑眼眶微微發熱“哪怕你強搶與他兩情相悅的寧才人入宮,他也不曾怨恨。而你呢?你羞辱他!殺了他!令他赤身裸體的在鬧市中被淩遲而死!”

“那又怎樣!”慶帝無絲毫動容“他到底還是背叛了朕,背叛了朕的人都該死!”

“我的母親葉輕眉,沒有背叛你,相反,她一直在幫你,那她有什麽好結果嗎?”範閑質問“你也殺了她,讓她死在了為你生下孩子後最虛弱的時刻。”

慶帝有片刻的凝滯,隨即又緩慢開口“這不能怪朕。”

“當年北伐,朕體內經脈盡碎,指不能動,眼不能視,耳不能聽,鼻不能聞,直如一個死人,而靈魂卻被藏在那個破碎的軀殼之中,不得逃逸,不得解脫。如在無窮無盡的黑暗裏,承受著孤獨的煎熬。是她給朕的霸道真氣有問題,朕去向她求助,可她卻說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慶帝陰惻惻地笑著“你可懂得那種絕望啊,那時朕才登基不久,卻要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廢人!這種痛楚,朕一輩子都不會忘,至今還時常在夢中憶起,這也令朕堅定了一個決心。“

“原來除了自己,以及自己能夠體會的孤獨之外,沒有什麽是真的。除了自己,朕不再相信任何人。為了達成朕的目標,朕不需要親人、友人。”

範閑覆雜地望著慶帝“你是無情無義之君,無經無脈之人,一邊想著別人待你真心,一邊又對他們趕盡殺絕。”他繃緊了下頜罵道“無恥!”

“陛下,做個交易吧。”範閑上前一步“你我已經撕破臉,今日必有一戰。倘若我身死,我手下有劍盧十二子,有太平錢莊,這些勢力要是傾巢而出,只怕會攪得天下大亂,我知道您想在史書上做一個明君,這樣的大動亂會有損您的名聲。”

“您答應我,若殺只殺我一人,不會對範家和我手下的勢力下手,我便也保證他們會一直老老實實的。”

“天下大亂。”慶帝冷漠擡眼,看向葉輕眉的畫像“這不是你母親想看到的。“

範閑搖搖頭“我與她不同,我顧不得那些了。”

“呵,你果然是朕的血脈。”慶帝冷笑,閉上眼沈默一陣“朕答應你。”

“君無戲言。”

隨著話音的落下,慶帝的發絲胡須忽然開始無風自動,強大的真氣爆發出來,幾乎要將範閑掀得人仰馬翻。

大宗師和九品上,別看只是一線之隔,實力卻可謂是天差地別,即使慶帝如今虛弱,也不是範閑可以輕易撼動的。範閑攥緊了大魏天子劍,頂著勁烈的罡風沖向慶帝。

他拼著一根食指骨節盡碎的代價將慶帝往提前埋好炸藥的方向逼去,然而炸藥將小樓都炸塌了一個角,慶帝依舊完好無損,只是衣襟上蒙了一層黑灰。

範閑見狀,口中呼嘯一聲,劍盧弟子王十三郎從空中躍下,接替了範閑於慶帝繼續拼殺。

範閑倒在一旁的空地上,摸著自己碎裂的肋骨,在心底為王十三郎捏著把汗,見他的劍已經觸及慶帝脖頸,又硬生生被真氣逼開,只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王十三郎咬牙,用盡畢生所學的身法擒住慶帝一條手臂,哪怕是感受到他身上爆發的真氣正在一寸寸攪斷自己整條手臂的筋脈也不曾松手。

埋伏已久的影子驟然現身,如一道白光逼近,這一劍刺破了慶帝的左胸,但依舊無法致命,影子是刺客出身,招招致命,反應過來慶帝依舊護好心口,再無第二劍的機會,於是又將劍朝下,欲挑破慶帝大腿根的血關,一旦那條血管被挑破,慶帝必死無疑。

然而到底還是差那麽一點點,慶帝體內的真氣如瀚海爆發,倒在地上的人從一個變成了三個。

他簡直是個怪物。

看著衣襟染血的慶帝緩慢走來,範閑猛然爆發出一聲大喝“跑!”

慶帝沒有追,他登上皇宮高墻,看著下面三個黑點拼命狂奔,嘴角揚起冷意,彎弓搭箭,瞄準了這個又瞄準了那個,他不是在心軟,而是在享受這個狩獵的過程。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遠處廢棄已久的摘星樓,也有人瞄準了他,用的並非弓箭,而是曾經殺死他兩位王叔的絕世神兵。

範若若冷靜叩下扳機,火光如流星射向慶帝,劃破了空氣,擊碎了城墻,慶帝的神情終於變得驚恐,曾經的恐懼再度被回憶起,他下意識地想要躲在已經測試了千百遍的精鋼盾牌之後。

而這時候,範若若的第二顆子彈也到了,這一顆擊碎的不是城墻,而是慶帝的胸膛。

慶帝最後的表情定格在驚疑,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慢上一步。

這個答案只有命運能告訴他:林嫣兒設計禦膳房的豬仔吃掉染病的兔子,為他埋下殺機。皇後的眼線察覺到她的動作,卻為她隱瞞,將肉順利端上了慶帝的案幾。這兩個女人立場不同,但對於讓慶帝去死這件事,卻是目標統一的。

病毒讓他遲鈍,最終這份遲鈍使他死在葉輕眉的武器之下。

這就像一個接力,所有被他害過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握住了接力棒,共同將他往地獄送了一程。

世間因果,大抵就是如此,總是會出現在不經意的地方。

若若成功了。

奔逃的範閑停住腳步,親眼看著慶帝胸膛被炸開,他來不及擦擦汗,就再度返回宮中。所有人還不明真相,只以為是宮中出了刺客,小範大人追逐刺客而出,卻不想天降雷火劈死了他們的陛下。

他們不知所措,急需一個主心骨,範閑便是在這時候帶著李承平登上城墻。

李承平激動到聲音顫抖,低頭看一眼慶帝破碎的屍體,眼中跳躍的光不是悲傷而是野心。

“陛下突遭不幸,此時群龍無首,理應我來監國……”

“是麽?”李承平還未說完便見城下兩匹駿馬飛馳而來,男子清朗的聲音落入耳中,讓他不由得睜大眼。

“二哥?”

隨著韁繩被拉緊,馬蹄停下,李承澤一身黑色鎧甲,頭發梳的利落,雙目如箭,向城墻上方拱手“範閑,好久不見!”

可他們停下,身後仍有馬蹄聲滾滾,黑壓壓的大軍頃刻將城墻緊緊包圍。

林嫣兒的粉裳在黑甲大軍中如一片燦爛溫柔的雲霞。

她向前招手,聲音溫柔而親切“承平弟弟,到姐姐這兒來。”

李承平駭然後退,幾乎站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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