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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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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生(七)

這釜底抽薪的計劃無拘他們人在在江南還是江北都能進行下去,林嫣兒卻依舊待在江南沒有動身,倒也不是貪戀江南風光,她要在這裏開文曲坊分鋪,雖然已經決定將事情交由桑文她們,但到底想著看事情進入正軌才放得下心。

因為北齊走私的事情被範閑拿到明面上說了,暫時得收斂些,但沒關系,二皇子府的銀錢收支並未受影響。

紡織棉紗帶來的收入只占一小部分。新式織機效率雖為以前的八倍,但林嫣兒擔心打草驚蛇,也怕市面上突然流入大量棉紗擾亂市場,那樣的結果非但提升不了女人的社會地位,還很有可能讓那些在家中做老式紡織的女人失去生計,她不做竭澤而漁的事,所以得徐徐圖之,便將大半積壓在庫房,只等風頭過去,再全部出口到北齊,然後想想辦法在全國各地興建紡織工廠招募女工,如此方能細水長流。

文曲坊的主要收人來自那不起眼的月事棉巾。此物制作簡單,使用方便,林嫣兒給它定價的很便宜,連市井農女都買得起。但架不住這並非奢侈品,甚至隱隱有著成為女人生活必須品的趨勢,而必需品卻是最賺錢的東西,就如家庭中的油鹽一般,讓人離不開。

更妙的是,世人都認為女子月事汙穢,對此避之不及,連提起都覺得晦氣,慶帝更是不可能將註意力放在這上面,所以不但不會惹來忌憚,還沒有競爭對手。

簡直是悶聲發大財,光是京都一處就已經抵得過之前走私所賺的的收入,既然來了江南,她怎麽會白白放過這個市場?

今日便是桑文和錦繡與人約好在酒樓談生意,林嫣兒原本想要去給她們撐下腰,卻被錦繡給勸了回去,小姑娘一臉自信,躍躍欲試“郡主不必露面,既然定好我與桑文姐姐做這江南分鋪的掌櫃,那早晚我們都得獨自面臨各種情況,那不如就從這次開始吧,要是我做不到,再麻煩郡主幫忙。”

這一番話說得自信卻不自大,林嫣兒點頭同意,含笑看著錦繡道“是我不舍得放手了,卻沒發現你們已經長出羽翼,好孩子,去吧,我便在水邊的涼亭處等你們凱旋。”

以讚許欣慰的目光看著錦繡步入身後的酒樓,林嫣兒與李承澤坐在水邊的涼亭中賞荷觀景,面前的石桌上擺滿了精致小食。

晶瑩剔透的春水生、散發絲絲寒氣的冰雪冷元子、香醇細膩的蜜浮穌萘花。

江南雖美,可實在是炎熱,熱得人吃不下東西,只吃得下些冰爽點心。

舀起一顆冷元子,還沒送進口中,謝必安突然出現,額角隱隱帶汗。

“這春水生做的不錯,來點?”李承澤遞過去個小碟。

謝必安頭上汗更多了“殿下、郡主,有兩個消息。”

“不關我們的事吧?”李承澤問。

“不關,是範閑的事。”謝必安的回答讓他放下心來。

“範閑查到了真正三大坊的位置,一個時辰前就已經去了。”

“這是好事啊,省的我還得出手幫他。”林嫣兒終於吃下一顆冰涼的冷元子,覺得身上熱氣消散些許,心情也好了很多“還有一件事呢?”

“還有一件事就是,葉流雲來了。”

幾乎是謝必安話音落下的下一刻,原本平靜的湖面突然傳來一陣破水聲,三人下意識擡頭。

只見一葉扁舟居然騰空而起,從水面躍至半空,舟上須發半白的老人再是輕松一踏,將扁舟踏回水中,借著此番力道飛身在岸邊站定,而他面前之人,正是範閑。

一時之間,街上行人都被震撼,紛紛放下當前的活計,湊到岸邊想要看熱鬧。

李承澤和林嫣兒是來此處涼亭躲清靜的,這下可好,清靜是全沒了。

“大宗師難得一見,我倒好奇葉流雲來江南做什麽。”林嫣兒戴上帷帽,微微歪頭“表哥,咱們也去看看?”

李承澤欣然同意“我也想看看他來找範閑做什麽,幫他……還是害他?”

答案在他們走近就被揭曉,因為葉流雲在與範閑說話“我欠了人情,你離開江南,我不殺你。”

“不好意思,我這人不太聽勸。”範閑的態度沒有一絲退縮。

“怎麽還有人越活越回去了呢?”林嫣兒低聲同李承澤說話“表哥,你還記不記得咱們與範閑第一次見面,當時謝必安的劍架在他脖子上,那時候他的表現多機靈啊。”

“不卑不亢,能屈能伸。”

“他不是越活越回去。”李承澤伸手替她將帷帽前的輕紗翻上去別好“初到京都時,他尚有忌憚,摸不清水的深淺,所以萬事小心,不欲樹敵。時至今日,卻是知道自己身後有靠山,於是難免張狂。”

葉流雲和範閑同時轉頭看向二人。

“早些年在京中曾與葉先生有過幾面之緣,今日再見,先生風采依舊啊。”李承澤開口。

林嫣兒側臉看著他,含情脈脈,眼角眉梢俱是傾慕,心想:表哥拱手的姿態可真是瀟灑秀逸,豐神俊朗。

“原來是二殿下。”葉流雲認出他“那身邊這位……便是小郡主了。”

“葉先生遠離京都多年,是怎麽知道的?”林嫣兒有些驚訝,摸了摸自己的臉“我和母親長得並不算相似。”

葉流雲心裏打了個突,不知道她是從自己那句“欠了人情”猜到了是李雲睿,還是單純隨口一說。

但仔細觀察,這小郡主雖然美貌,卻神態天真,滿心滿眼都是對身旁表哥的愛慕,葉流雲又將心放下去,默認了是第二種可能。

“之前葉重與我寄信,陛下想為靈兒和二殿下賜婚,是小郡主和二殿下以死相逼,才讓陛下收回成命,我便能猜出二殿下身旁的女子,必為小郡主了。”

林嫣兒沒有半點不自在,只是點了點頭“我和表哥只能是彼此的,誰也不能拆散我們,陛下也不可以。”

她說完,又揚起一個天真的笑,希翼地看向葉流雲“葉先生,你是大宗師,那你能不能回京都把葉姑娘帶走?”

“葉家都去了定州,只留她一人,雖有皇後娘娘相護,可我怕時間越久,想要對她不利的人就越多。”

“她差點就被賜婚給你的心上人,你不記恨她就罷了,怎麽還替她說話?”葉流雲感到奇怪。

“我做什麽要記恨葉姑娘?莫名其妙就被人賜婚,不得自由,她也是受害者。”林嫣兒詫異道“我尚且對她被牽連其中覺著愧疚,所以想讓你就她脫離京都這片火海,為什麽你卻認為我應該記恨她呢?”

她實在是和李雲睿不一樣,如此天真,如此心軟,要不是同樣的美貌驚人,簡直不像是那個女人的血脈。

葉流雲輕輕搖頭“京都需要一個質子,我不能帶走她。”

“可你是大宗師啊,就算做了又如何?”林嫣兒看著他,眼神漸漸失望“我知道了,即使你有這個能力,但為了陛下那虛無縹緲的信任,你還是決定犧牲葉姑娘。”

“你們都一樣,自私自利,總用小恩小惠加上親情裹挾,好讓女人心甘情願為家族犧牲。”

真行啊,這女人,連葉流雲都敢道德綁架。範閑忍不住側目看她。

卻看到林嫣兒緩緩移步到旁邊的桌子旁,定睛打量桌上的箱子,這是她不曾見過的材質。

“別亂動。”範閑緊張道。

“我有那麽沒教養嗎?”林嫣兒不悅“不是自己的東西絕不碰,三歲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你覺得我會不知?”

範閑一時語塞,林嫣兒說得沒錯,她雖然不擇手段,卻也不下作,是他神經過敏了。

“裏面是什麽?我看你剛才打開過。”葉流雲指著箱子發問。

“神兵利器。”

葉流雲雙手背在身後,他不信有什麽神兵利器能殺得了大宗師,只當範閑在虛張聲勢“那為什麽不用?”

範閑也將手背起來“我想了想,覺得,用不上。”

“怎麽講?”

“因為您不會殺我。”

葉流雲表情未變,卻是擡起手,輕輕一揮,便將街另一側的影子身上所佩短劍拿到了手中。要不是範閑躲得快,只怕要被這磅礴的內力掀翻。

而另一旁林嫣兒已是怯怯地躲進了李承澤懷中,像枝柔弱無害只得攀附大樹的菟絲花,在風中瑟瑟發抖。

“我聽聞,您是以流雲散手聞名天下。”範閑站後背冷汗涔涔,面上卻仍強做鎮定,就連傲氣也沒收斂。

葉流雲將所有人的反應都看在眼中,對範閑有幾分讚許:小郡主天真任性,口無遮攔,見他出手便嚇得縮成一團;二殿下雖不見懼色,可只顧安慰表妹,男子漢大丈夫怎能如此兒女情長;唯有範閑表現得還算那麽回事。

“這劍殺人,更快。”葉流雲笑起來,想要繼續嚇嚇他“我為什麽就不能殺你啊?”

“因為您不敢殺我。”範閑自信道“放眼天下,除非是四顧劍這般絕情絕義之人,否則,就沒人敢殺我。”

這什麽邏輯?林嫣兒幾乎裝不下這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擡頭給了李承澤一個困惑的表情。

葉流雲當然不敢殺他,因為葉流雲慫。空有大宗師之名,卻連救葉靈兒出京都不敢,更別說是殺範閑一個私生皇子了,可這關別人什麽事?難不成天下人都是慫包嗎?

反正她不是。

要不是範閑還有利用價值,她肯定殺他。

“真的?”葉流雲笑著搖頭。

範閑更是字字有力“葉家是被逐出了京都,但葉家還在。”唇角劃出一個自信的弧度,一字一句像是在得意洋洋,又像是咬牙切齒“並未消亡,您若是真殺了我,葉家,才是真正的萬劫不覆。”

這麽淺顯的事情還需要如此顧盼自雄地說出來嗎?

林嫣兒將臉埋在李承澤懷中,尷尬地皺成一團,她忍不住,滿腦子都是誰會把“冰雪冷元子很好吃”這種事情以這樣鏗鏘的語氣說出來啊。

“哈哈哈哈。”葉流雲把玩著手裏的短劍,擡眼“這就是你的底氣?”

“先生是天上的流雲,瀟灑至極。”範閑微微放松下來

“但這麽多年,終歸留了條線在人間,有線在人間,那便還是人,既然還是人,終究有情。”

“有線拴著,那叫風箏,不叫流雲。”李承澤翻了個白眼。

他算是明白了,葉流雲連範閑都不敢殺,更不敢動他這個正兒八經的皇子,他大可以隨心所欲一些。

氣氛有瞬間的尷尬,但範閑輕咳一聲,又繼續道“浪花只開一時,但比千年石,並無甚不同,先生,亦是如此。”

你在說些什麽啊?

林嫣兒在心中默背了一段佛經,發現自己的腦子並沒出問題,可是她怎麽不明白範閑話裏的邏輯了。

為什麽突然用比喻句?浪花?千年石?

啊???

但葉流雲好像聽明白了,他扔下句“誰告訴你,我在乎葉家。”然後揮劍劈向前方,所有人都被劍氣震了個踉蹌,看著這道劍氣斬向前方那座酒樓。

林嫣兒感覺自己心跳都停了半拍,在範閑還在震驚地看著自己被斬下來的一縷發絲時,她就已經向著酒樓方向奔了過去。

跑出幾步,卻踩到裙角,猛地撲倒在地,疼得說不出話,卻仍強撐著要站起來想靠近酒樓。

李承澤慌忙攔下她,沖謝必安使了個眼色,謝必安飛快運轉輕功朝酒樓跑過去。

“小郡主這是要幹什麽?”在一群震驚失神的人中,林嫣兒的行為太過不同尋常,以至於葉流雲心生好奇。

“人!樓裏有人!”林嫣兒松開咬得緊緊的下唇,聲線戰栗,眼睛睜得大大的“我的人,桑文和錦繡還在裏面!”

她不在意廣義上的人命,卻在乎自己身邊人的安危。

葉流雲不由皺眉,在心中暗嘆林嫣兒婦人之仁,比她母親可差遠了。

他漫不經心道“無礙,只是劈開了樓,裏面的人不會有事。”

聽完這句解釋,林嫣兒緊繃的心神驟然松下來,她似乎脫了力,軟軟靠在李承澤身上,只顧喘氣,再不發一言。

她是放心了,可範閑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為什麽同時看到葉流雲一劍斬樓,自己這個現代人在驚嘆大宗師的實力,卻是林嫣兒這個視人命為草芥的古人想到了樓裏還有人呢?

他牙齒顫抖起來,意識到自己在不經意間,已經被這個世界所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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