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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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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生(六)

“再看看,看能不能認出這是什麽河。”李承澤雙手抱臂,揚起一個笑。

“看形狀,像是泑江。”謝必安判斷“可不對啊,中間怎麽多了一塊,將泑河左右一分為二了?”

“這便是我要做的事。”林嫣兒微微點頭,指尖在圖紙上拂過。

“江北水患,每隔幾年就要來上一次,非但百姓流離失所,就連歷朝歷代的統治者也很是頭疼。”

“因為這並非人禍,而是天災,人怎能鬥得過天?”她說著鬥不過,可眼中卻閃過凜然戰意“長此以往,江北難以發展,與江南一貧一富,並且還拖累朝廷,國庫稍富裕一些,便需用來賑災,這是個不得不填的無底洞,陛下對此是煩不勝煩。”

“這個方案我想了許久,我想……這天,並非鬥不過,可以試試。”這般狂妄的話她卻是以一種謙虛的姿態說出來的。

李承澤攬著謝必安都肩膀,示意他認真看“江北之所以頻發水患,主要是因為它地勢平坦,而西邊卻是高山,每逢春夏,雨水多,且高山上冰消雪融,兩者相加,進入泑江狹窄的河道便容易決堤,淹沒兩岸農田。”

這個謝必安還是知道的,他點點頭。

“可即使沒有水災,江北的經濟也比不過江南,你看這裏”李承澤指著圖紙上的一座山道“因為泑江東面還有招搖山,阻礙江水東流,導致東旱西澇,這便不如江南水土和諧了。”

“既然它本身不和諧,咱們就給它俢得和諧些。”林嫣兒道“你剛才說中間多了一塊,便是我想要在此修個堤壩。”

“築壩分水,俢渠引水。從此將泑江分為內江與外江,人工引水入江東,用於灌溉,同時也分擔江西水量,防止洪澇。”

“就如我說範閑,沒有絕對的廢物,只要把他放在應有的位置,廢物也是資源。”她揚起下巴,繼續道“以往造成河道淤堵的泥沙也是這樣,若能加以利用,也是肥沃良田。我想在堤壩尾部修築溢洪道,借助水力進行排沙,使水中攜帶泥沙留存於外江,一年兩年可能看不出什麽,可十年呢?二十年呢?別小看了自然之力,對於百姓來說,土地便是生命。”

“這樣的大工程的確是利國利民,可一勞永逸造福江北,可需要耗費的人力物力與時間也不是個小數目啊。”謝必安感嘆。

“要的就是這個。”李承澤頷首“姑姑掌管內庫二十年,便能扣出兩千萬兩的虧空,一旦陛下同意修建江北堤壩,範閑這二十年間就別想有銀子進他口袋了。”

“金蛋全被拿走,這母雞就算在手裏又有什麽用呢?我可不會給他機會與我鬥上二十年。”林嫣兒踱步到窗邊,漫不經心拆開史闡立的信“哼,內庫是由他母親葉輕眉一手創辦,我也不屑去搶了他的,可我不搶卻不等於會放任他的力量壯大,畢竟盡量削弱對手也是強大自己的一種手段。”

“範閑啊,忠君和利民這兩個名頭壓下來,我不信你有本事說不。”

“如此一來,江北從此再無水災,範閑空有內庫在手,卻無一絲助力,陛下……想來也是滿意的。”謝必安將話說得很慢,他需要思索一下 這信息量有些多,哪怕林嫣兒給他解釋地已經很清楚了,他還是在心中驚嘆:郡主似乎做了一件與範閑完全無關的事情,卻將他算計的明明白白。

這對範閑來說算不算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治水之舉便是那把火,範閑便是池塘裏的魚,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人去自己的池塘取水救火,然後無能為力面對幹涸。

“非但如此,過幾日咱們去江北,萬事還需親力親為,把苦頭吃盡了,讓那些百姓們都看在眼裏,不得有一絲作假。”林嫣兒一邊將信展開,一邊徹底下定決心,她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儲君之爭,主要靠的就是五點:文官、武將、銀錢、帝心、民心。”

“表哥如今已得天下文人擁護,銀錢也是不缺的,至於帝心……陛下就沒有心,非但咱們爭取不到,太子哥哥也爭不到,武將……等回去再想想辦法,在這裏先得民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她說完,突然又嘆息一聲。

“表妹怎麽了?好端端的嘆什麽氣?”李承澤關切道。

“此計雖所得甚多,我們卻並不是一點風險都無。”林嫣兒眉頭微蹙“我還是有些擔心,陛下多疑,若表哥主動上書用內庫銀錢治水,他大概率是不會拒絕的,只不過其中算計意味還是藏不住……恐怕他得在心裏記上一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承澤握了她的手輕聲勸慰“表妹七竅玲瓏心,我得表妹勝於千軍萬馬,表妹只管謀劃,我都按表妹說的做。”

林嫣兒仍略帶憂愁地點了點頭,緊接著一目十行地看起了史闡立的來信,然後突然大笑出聲。

“好!好一個範閑!剛才還在說怎樣打消陛下的懷疑,他怎麽這麽乖覺地就把枕頭送過來了!”

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站不穩,還是李承澤眼疾手快將她攬到懷中,才避免了林嫣兒一個腳軟,跌倒在地。

“表哥,咱們有擋箭牌了。”林嫣兒擡眼看他,眼睛亮得驚人。

“範閑想將內庫的不傳之秘散播到民間,藏富於民。”

“郡主,直說吧。”謝必安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覺得自己今天用腦太多,腦子疼。

還是練劍好啊,雖然身體累,但勝在一招一式都得心應手,不費腦。

“史闡立在信上說,範閑要將肥皂、制糖等配方告知商戶,同時向他們收取銀錢,叫……知識產權。”李承澤拿過信,也笑了“陛下肯定龍顏大怒。”

“為什麽?不是照樣有錢賺嗎?”謝必安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轉不動了。

“這裏面文章可就大了。”林嫣兒似笑非笑“為什麽母親貪墨兩千萬兩卻沒受懲處?因為其中大部分都進了陛下私庫。”

“錢貨買賣賬上容易動手腳,可這知識產權的收費卻是白紙黑字,動不了一點,哪怕是陛下也是一樣。”

“藏富於民,想法是很好,可陛下怎會容忍屬於自己的財富不經他同意就分給百姓?他這個人啊,最討厭的就是不受控制,範閑也知道陛下大概率不會同意,他準備先斬後奏。”她眼角眉梢都漾開笑意,又坐回桌案前。

“我得寫信,將治水的方法給陛下明明白白寫清楚,卻不提銀錢,就說如今國庫空虛,不急於一時,讓他自己糾結去。”

“史闡立這枚暗棋也該顯明了,謝必安,你待會兒讓史闡立給京中寄信,把範閑的打算寫清楚,咱們的人會讓這信與我這封一前一後送到陛下的禦案上。再讓他在範閑耳朵邊多攛掇攛掇,讓他盡快把三大坊的秘方都公布了,必須得在信傳到京都之前做好。”

“對了,把範閑準備公開三大坊不傳之秘的事情想辦法讓明青達也知道,最好他也能兔子急了去咬人,也拿這點向陛下做點文章,給範閑上些眼藥。”

林嫣兒將毛筆放進硯臺,看著濃黑的墨汁逐漸爬滿雪白的狼毫,心情十分愉悅。

一點對青史留名的貪婪,一點為帝無功的不甘、一點對範閑自作主張的憤怒,足以讓慶帝做出她想要的決定,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就像這狼毫會吸收墨汁一樣理所應當。

並且這完全會是慶帝自己的決定,她和表哥能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他們做什麽了?不過是獻上了一份治水的計策而已。

“史闡立這枚棋安得可真好,範閑打死也想不到,明明是自己接下了查史家鎮一案的擔子,他效忠的卻是殿下與郡主。”就連謝必安想到這裏,也不由得勾起薄唇。

“不是我有多高明,是範閑太沒手段了。”林嫣兒滿眼輕蔑之色“他完全不懂得如何禦下,太過想當然,說是替史闡立查個真相,這麽長時間卻沒有一點兒進展。”

“不過這也怪不得他,太子哥哥將事情辦得幹凈,咱們這邊也查不到。”

“可範閑不及我的地方便是,他在沒有付出史闡立想要的東西之時,就默認了他會效忠自己。但人又不是工具,他有自己的想法,會怒會怨。”

“沒有人會一直吃著張畫出來的餅,還對那畫餅的人忠心不二。”林嫣兒微笑起來,神情略微散漫“我知道範閑是真的想辦事,可沒有進展,在現在的史闡立看來,就是畫餅。”

“在這樣的對比下,我只是借著在各地建書院的名頭,重建了史家鎮,即使查不出兇手,對史闡立也是個安慰念想。”

“對於這種家破人亡的人來說,這麽點念想足以他奉獻全部。”李承澤嘆息著總結“範閑……太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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