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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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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生(二)

因為這句“慢慢看,好好學”,範閑真被勾起了點好奇心,可後面一連幾天都沒見李承澤和林嫣兒再有什麽動作。

兩個人就跟在家一樣,不是下棋點茶,就是蹲在船尾的陰涼處放風箏。

明明船都到了江北,有同行來賑災的官員問什麽時候下船,結果得到李承澤的回答:不急,先和小範大人一起去趟江南。

不急?人命關天的事,怎麽能不急!

官員們一下子全炸了鍋,他們是由李承澤親自挑過來的新科進士,也算是二皇子一黨的門客。年紀輕,滿腔熱血,二皇子挑人的時候還特意問了能不能吃苦,他們拍著胸膛都做好了為民請命的準備,結果船過江北而不入?

真的很難讓人不懷疑二殿下就是想來走個過場,鍍個金。

楊萬裏這個急脾氣最先忍不住,看著船離江北岸邊越來越遠,他都快哭出來了。

有種所托非人的悲憤“殿下怎麽能這樣,說是來江北賑災,實際卻是去江南游玩!”

候季常連忙給他比手勢,示意他小點聲“殿下是那種人嗎?你用腦子想想,殿下必有安排。”

“安排?安排也得先到地方再安排啊!”楊萬裏氣的臉都漲得通紅,指著岸的方向“去江南安排江北的事,怎麽,隔山打牛?”

“不行,我不能放任他這麽胡鬧!”想到流離失所的百姓,楊萬裏眼神堅定起來“我奉他為主,並非為利,也並非報恩。”

“而是那日上門,我從殿下和郡主的話中聽出了他們想要改變的決心。”

“若殿下這麽快就失去了志向,那恕我不得不背棄恩義,另投明主了!”

“楊萬裏!楊萬裏你回來!楊萬裏!!!”

成佳林和候季常兩個人一起上手攔,扯胳膊的扯胳膊,抱大腿的抱大腿。結果也不知道楊萬裏從哪裏來的力氣,硬生生掙開二人,往李承澤房間跑過去了。

一溜煙跑到房門口,楊萬裏停下,先喘勻幾口氣,又整理了下拉扯中變得皺巴巴的官服,正要敲門,卻看見範無救從裏面出來了。

“誒,這麽巧?殿下剛讓我去叫你們過來。”他看看楊萬裏,又將視線放遠,看著正在往這跑的候季常和成佳林,樂了“你們……這是提前收到消息了?”

候季常氣喘如牛,說不上來話。範無救見狀,直接推開門“殿下,郡主,人都到了,就是跑得有點急,得緩緩。”

楊萬裏擡眼看去,屋裏本來就有四個人,除了二殿下和小郡主、在擦劍的謝必安,還有個臉生的青衣女子,正趴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林嫣兒點茶。

容貌秀麗,看起來年紀不大,還帶著點稚氣,發覺有人進來也只是略略掃過一眼,又立刻將視線移回。

“下官見過殿下,見過郡主。”楊萬裏率先行禮,他以君子之德來約束自己,就算來噴人,也要提前全了禮數。

“坐,先喝些水。”李承澤看一眼範無救,範無救就把茶壺都塞到了楊萬裏手中,楊萬裏楞了下,然後開始給候季常他們倒水。

倒完三杯,擡頭在心裏數了下人數,又接著倒,一個一個地遞茶。

輪到那青衫女子時,她好奇似地看了楊萬裏一眼,然後瞇起眼笑笑,擺了擺手。

“這孩子在等我手上這杯呢。”林嫣兒笑笑,繼續氣定神閑地用茶膏在點好的茶沫上繪青竹,還不忘介紹“這是我府上的青玉,擅武,這次江北賑災恐生事端,她負責我的安全,她不怎麽愛說話。”

哦對!他是為江北賑災一事而來,怎麽喝起了茶?楊萬裏有些茫然,已經吸了一大口氣準備開口,卻被人搶了先。

李承澤兩肘支在桌上,輕微向前俯身“我叫各位來,是想商議一下賑災的事。”

楊萬裏心口的怒火仿佛迎來場暴雨,被澆滅了。

“殿下改變主意了?現在讓船夫調轉方向還來得及。”他急切道。

李承澤覺著莫名其妙“什麽改變主意?本來就這一個主意,還有,調轉方向幹嘛,咱們得先去江南。”

“可咱們要賑的是江北的災啊。”楊萬裏據理力爭。

候季常瘋狂給楊萬裏使眼色,示意他註意下語氣。

“你先別急,慢慢商量。林嫣兒繪完最後一片竹葉,將茶盞遞給青玉,然後擡眼看楊萬裏“我問你,賑災最需要什麽?”

“做事的官員,充足的糧草。”楊萬裏回答。

“錯,是銀錢。”她搖搖頭“而此刻,咱們最缺的也是銀錢。”

“那些官員送過來的,不是可以先用著嗎?”

“杯水車薪。”林嫣兒苦笑“還差得遠。”

楊萬裏平靜了不少,但仍有疑慮“我還是不懂,缺少銀錢和去江南有什麽聯系。”

“江南富庶啊!”成佳林一拍手,反應過來“咱們去江北,遍地災民,若從那裏征收銀錢,不是賑災,是造孽。”

“可江南不同,富庶繁華,商業發達,天下聞名的大多聚於此,不缺銀子。”

範無救若有所思地摸摸自己下巴,又將手按在刀柄上“殿下、郡主,這是要抄幾家?”

頗有一種殺年豬的興奮。

“人家又沒犯罪,好端端的抄人家家幹嘛?”李承澤震驚“你也把我想得太壞了。”

“哦,不抄家啊。”範無救訥訥,見周圍人包括謝必安都在用一種奇特的眼神盯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不抄家還能讓他們自己把銀子交上來嗎?”

“沒錯,就要他們心甘情願交銀子。”林嫣兒微笑點頭。

“怎麽,不信?”掃視一眼眾人表情,她問道。

“郡主,商人重利,沒有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他們是不會拿錢的。”候季常看不到丁點希望,又不願給她潑冷水,盡力說得圓滑“即使有那些心懷大義的,到底也不多。”

“你說的對。”林嫣兒頷首“所以咱們給他們利。”

“可本就是我們向那些商人伸手要錢,我們又有什麽利可以給他們呢?”楊萬裏緊鎖眉頭。

李承澤後仰,靠在椅背上“你們是因為什麽而認識的。”

他指指楊萬裏、候季常和成佳林。

“為了……進京趕考,所以住到了同一個客棧。”

“沒錯,進京趕考。”李承澤指尖一點“你們可以參加科舉,而這世上還有好些人連參加的資格都沒有。”

“比如女子和商賈子弟。”林嫣兒坦然說道,她知道自己絕對會改變這樣的不公,但仍需徐徐圖之,因為即使有她這個先例在,可只要慶帝活著一天,他就不會允許放開女子科舉。

那麽,她選擇從簡單的地方做起。

大多數人追求的,總結出來也就三樣——錢、權、名。

江南的商人有的是錢,卻被斬斷了通往權利的路。而她,手上剛好有能與之交易的權,甚至還能多贈他們一份美名。

互惠互利的好事,何樂而不為呢?

“來之前,本宮向陛下要了五百個名額。”李承澤揚起眉梢“五百個恩準商人之後參加科舉的名額。”

“這,便是我能與他們交易的利。”

“但是殿下,那些商人真的會想要這名額嗎?”謝必安停下擦劍,擔憂問道。

“絕對想要!”回答他的是範無救“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在士農工商的等級之下,即使有些商人家財萬貫,到底地位不高,所以賺到的錢需要拿出來上下打點官府衙門,以求庇護。但要是真有位高權重者看上了他們的財富,就像我剛才說要抄他們的家,他們根本無力抵抗。”

“所以有些大商人會資助遠方族親家的孩子考科舉,以期望族人做官後能照顧一二。”候季常接上範無救的話,他便是受了族人的接濟才得以高中,最是了解“但遠房親戚又哪及得上自己的兒孫?不僅是為了光宗耀祖,還為了有一把利益相連的保護傘,他們一定會爭著要這五百個名額的。”

成佳林眼睛都在發亮“如此一來,商人們得到了科舉的資格,難民們有了救濟的銀錢,陛下了卻一樁心事,或許還會再在未來多得幾個棟梁之材!怪不得二殿下和郡主敢什麽都不帶就敢來賑災,原來是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啊。也是,旁邊就是金窩銀窩,又何必從國庫摳銀子。”

“我還有個問題。”範無救舉起手“如果那些商賈子弟真的高中做官,那麽他們不就錢權都有,相當於是地方的土皇帝了嗎?”

“每年科舉有多少人參加,又有多少人能高中。”楊萬裏的腦子徹底清晰了“五百個名額,能有一兩個逆天改命的就實屬不易。並且,會試三年一屆,等那些商人的孩子參加春闈,怎麽也得先寒窗十年吧。”

“就算真有天縱奇才,朝廷偏要將他放回家鄉做官嗎?我就不信西北的官能管江南的事。”

他有些激動地向林嫣兒拱手“郡主此計,甚妙!”

“不知郡主將每個名額定價多少。”

“還沒定。”林嫣兒輕聲道“我準備拍賣,先估個起拍價,拍賣的事情由你們負責,每家每戶沒有數量限制,就一個原則——價高者得。”

“裏子給了,還得再賣他們個面子。”林嫣兒看向成佳林“成佳林,我記得你當初說做官是為名,那你覺得這些商人想不想要名?”

“誰不想要好名聲呢?”成佳林道。

“正是這個理,讓他們名垂青史不容易,在縣志族譜裏單開一頁卻不是什麽難事。”林嫣兒微微一笑“我也想過拍賣時間太長,江北的難民們可能堅持不住,為了逼那些商人一把,我想在江南地界立一面石碑,分上中下三部分,前一百個名額刻於最上,次二百個居於中間,最後二百在最底下,石碑背面刻上對讚頌這些商人大義的讚詩文章。”

她曾聽過江南豪富時有“鬥富”之舉,今日你擺八十桌宴席,明日我就擺上一百桌,何必如此浪費,她給他們個場合光明正大地鬥!

都是有頭有臉的江南大戶,他拍兩個名額,你好意思只要一個?他的名字在最上層,你憑什麽就要被他壓一頭?萬一他家兩個孩子就有個當上官了,有什麽好處豈不是都顧著自己家?到時候被搶生意,可別後悔如今一時舍不得那個銀子!

林嫣兒垂下眼,她到底還是最會算人心,不論是單獨的某個人,還是有共性的群體。仿佛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

但她又知道,這並不是天賦,而是在幼年日日夜夜惶惶不可終日中磨練出來的本領,那時候她便本能地揣摩慶帝的神情語言,乃至從天氣和穿著來判斷他的心情,聯系細枝末節乃至蛛絲馬跡,盡可能地回避傷害。

最終練成了如今的算無遺策,過往的痛苦卻反過來成就了她。

“殿下,郡主。”楊萬裏撲通跪地的聲音將她從思索中拉回,轉頭看去,楊萬裏滿臉凝重“實不相瞞,下官之前還誤會了殿下與郡主屍位素餐,氣沖沖過來就要與二位割席,還望殿下郡主恕罪。”

“啊?你過來時滿臉通紅是氣的,不是跑得啊。”範無救才反應過來。

“無礙,這事說起來也是我的不對,不該這時候才與你們說。”林嫣兒看著李承澤,幅度很輕地點了下頭。

李承澤心領神會,走上前將楊萬裏扶起“以後有什麽大可直說,在本王門下辦事,本王信你們,你們也需信本王才是。”

楊萬裏沒有反駁那句“在本王門下辦事”,他已徹底地心悅誠服,他想做直臣,想為百姓做事,就得有明主相扶。

而李承澤和林嫣兒便是他要效忠的明主。

他這樣孤直的人,一旦付出忠誠,便是九死不悔。

直到三個新科進士離開,範無救還在覆盤林嫣兒的想法,林嫣兒都拿起毛筆在一旁將副圖紙畫了一半,範無救突然湊上來,將她嚇一跳。

“不對,漏了個東西。”範無救篤定道“郡主,你是不是還有後手,剛才提到的計劃居然沒算計上範閑。”

“有長進!”李承澤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勾起唇角,站到林嫣兒身後,與她並肩看這副未完的圖紙。

“答案就在這張圖紙裏。”

“看得懂嗎?”範無救戳戳謝必安,又看看青玉。

謝必安是天生冷臉不愛說話,青玉是天生就不會說話,是故兩人都沒給他答案,一起搖了搖頭。

“江北水患,堵不如疏啊。”林嫣兒語氣幽幽。

範閑啊,接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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