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眾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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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生（三）
船行到了江南，已經可以看到岸上的房屋建築，林嫣兒與李承澤從房間裏出來，準備好下船。
卻不想範閑正在門外等著。
“你們想通過向商人拍賣科舉資格來籌銀子？”他開門見山地發問。
林嫣兒饒有興趣地挑下眉梢，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誰告訴你的。”
李承澤含笑將視線放在範閑右後方的史闡立身上。
範閑這才意識到自己貿然這麽問，會暴露史闡立向候季常他們套話的事實。
於是上前一步擋住二人不善的眼神“是我讓他去套的楊萬裏的話，有什麽事沖我來。”
林嫣兒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幾瞬，然後忍不住偏過頭笑起來。
“要是我的話，寧可說是讓王啟年在門口偷聽也不會是你這般說法。”
她憐憫地看著範閑“你這話的意思是要罩著史闡立，我也的確不能拿他怎麽樣。
“可萬一我心思狹隘，怪楊萬裏誤事，他又是表哥門下的人，我豈不是能隨意磋磨他？”
範閑微楞，若她不說，他還真沒意識到這點小事還能大做文章“屋裏有謝必安和範無救，王啟年怕是瞞不過他們，你也不一定會信。”
“信不信是另一回事。”李承澤給他掰開了講“只要你死咬著是王啟年偷聽到的，我們就算不信還能對你嚴刑逼供嗎？”
“何況我與表妹都多疑，必定不會開誠布公去問是誰走漏的消息，那麽便覺著三個人都有嫌疑。”
他雙手攤開，語氣惋惜“多麽好的離間機會啊。”
範閑緊張起來，雖然楊萬裏投入李承澤門下，但他知道此人心性赤誠，範閑對他是欣賞的“你們要對楊萬裏做什麽！”
“他是我手下的人，我怎麽會對自己人下手呢？”林嫣兒睜大眼睛，看似吃驚，但眼中流露出的情緒分明是戲謔，像是貓在逗弄著爪子間的老鼠。
“可你剛剛說……”
“騙你的。”她嫣然一笑“你覺得楊萬裏是多嘴的人嗎？”
“沒有我的默許他怎麽可能把事情隨便告訴別人。”李承澤捂著嘴笑，調侃範閑“嚇到了？”
“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主意，就算明著告訴你也無礙，我何必藏著掖著。”
他被耍了。
範閑終於意識到這點，他閉眼深呼吸，將情緒平覆下來“我對你們的手段還是了解一些的，這次居然沒有牽扯到我，很奇怪。”
“我實在沒辦法相信，你們是單純為了賑災而來，沒有其他目的。
也不是毫無長進嘛，起碼學會預知危險了。
林嫣兒有些驚喜，面上卻不表露分毫，她蹙起眉。
“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我是狠毒，但我不歹毒。我是瘋狂，但我不愚蠢。當前方沒有路的時候，我不介意殺掉擋我路的人，踏著他們的屍骨往前走，可如果面前是康莊大道，我何苦沾自己一身血腥，非但如此，我還很樂意在這時候拉那些走投無路的人一把呢。”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莫名其妙的，範閑想起這句話，他趕緊搖頭，試圖將這一瞬的想法晃出腦海。
這話可不能用在這女人身上，她就算是窮，也窮不了多久，能分分鐘來一手劫富濟貧。
劫別人的富，濟她自己的貧。
說話間，船已靠岸，岸上站滿了前來迎接的官吏，林嫣兒沒再理會範閑，接過李承澤遞來的帷帽往頭上一扣就往船下走。
官員們依舊是捧著銀錢禮物來的，她實在是怕範閑再眼睛裏揉不得沙子，把人都給噴一頓。
都說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些官吏職位雖然不算高，可若是把人都得罪了，他們聯合起來使絆子也夠人吃上一壺，來辦事沒必要得罪人，多一個助力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得多。先管好眼下的事，至於其他，虛以委蛇，回去再說。
所以李承澤搶在範閑前面開口，又是之前那一套大義凜然地說辭，既得了銀子賑災，還讓那些官員感恩戴德，何樂而不為呢？
收下禮物，讓人都散了去，範閑還在跟明家家主明青達說著話，王啟年就已經把酒樓找好了。
店家看一行人同時進門，便將人都安排在二樓。
範閑那一夥兒一桌，李承澤這邊卻是兩桌，因為這趟南下，林嫣兒不僅帶了青玉，還帶來了桑文和錦繡。
錦繡是抱月樓年紀最小的那個姑娘，別看她年紀小，為人卻機靈，如果在這裏開文曲坊的分店，她做掌事最合適不過。
“都說江南人傑地靈，風景如畫，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林嫣兒仍未摘下帷帽，站在窗邊向下眺望“表哥你瞧，這釣魚的男人，鉤上沒有魚餌。賣花的娘子，卻是穿的綢緞，多與眾不同！”
“雲之瀾！”“海棠朵朵！”
謝必安與範無救向著她指的方向看上一眼，同時出聲，卻是說出了兩個不同的名字。
謝必安在祈年殿與雲之瀾有一面之緣，二人都是用劍的，自然印象深刻。範無救在海棠朵朵手下吃過大虧，差點沒了命，要是能忘，不知道心得有多大。
頃刻間，海棠朵朵的花籃被雲之瀾的魚竿震開，所有人都以為兩人這下要交手了，卻不想湖底猛地竄出一道黑影。
“是影子。”李承澤雙手撐著欄桿俯身，篤定道。
影子在這裏埋伏，顯然是陳萍萍派他來保護範閑的安全，雲之瀾出現在這裏，大概率是母親的手筆，那麽海棠朵朵呢？她怎麽在這裏？
不但是林嫣兒對此存疑，就連範閑那邊的人也不清楚。
王啟年幾人滿臉八卦地看向範閑。
“伸著個腦袋看什麽呢。”
“我看……這江南好風景。”史闡立尷尬道。
“首先聲明，這事跟我沒關系，我也好奇她為什麽出現在這兒。”範閑道。
林嫣兒從另一側窗邊走過來，她腳步都沒有聲音，別說是內力全失的範閑，就連王啟年都被嚇了一跳。
“可惜了。”她搖頭輕笑出聲“那一籃子的花，還想向她買上幾朵呢。”
隨著林嫣兒搖頭的動作，有個東西從帷帽裏掉下樓，海棠朵朵下意識伸手一撈，是一枚雪柳流蘇掩鬢簪。
海棠朵朵不由擡頭，只見一粉衣女子，憑欄而立，即使戴了帷帽看不見長相，光是看身形也能讓人篤定，她必是美人。
一陣風迎面朝她吹去，海棠朵朵心中有種微妙的期待，期待這風能吹掉這女子的帷帽，她實在是有些好奇。
然而風並沒有那麽大，甚至連帷帽落下的輕紗都沒揭開哪怕一個縫隙，它只是讓女子面前的薄紗緊貼在了她的面孔上，粗粗勾勒出骨骼輪廓。
柔和美麗。
這四個字從腦海裏蹦出來，海棠朵朵不由得搖搖頭，在心裏發笑：可不能隨隨便便就下結論，一個模糊的輪廓而已。
“上來。”
那女子說話了，她向樓下伸出一只纖長細白的手，聲線空靈悅耳。
海棠朵朵聽見她說“你還我發簪，我請你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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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到了江南，已經可以看到岸上的房屋建築，林嫣兒與李承澤從房間裏出來，準備好下船。
卻不想範閑正在門外等著。
“你們想通過向商人拍賣科舉資格來籌銀子？”他開門見山地發問。
林嫣兒饒有興趣地挑下眉梢，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誰告訴你的。”
李承澤含笑將視線放在範閑右後方的史闡立身上。
範閑這才意識到自己貿然這麽問，會暴露史闡立向候季常他們套話的事實。
於是上前一步擋住二人不善的眼神“是我讓他去套的楊萬裏的話，有什麽事沖我來。”
林嫣兒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幾瞬，然後忍不住偏過頭笑起來。
“要是我的話，寧可說是讓王啟年在門口偷聽也不會是你這般說法。”
她憐憫地看著範閑“你這話的意思是要罩著史闡立，我也的確不能拿他怎麽樣。
“可萬一我心思狹隘，怪楊萬裏誤事，他又是表哥門下的人，我豈不是能隨意磋磨他？”
範閑微楞，若她不說，他還真沒意識到這點小事還能大做文章“屋裏有謝必安和範無救，王啟年怕是瞞不過他們，你也不一定會信。”
“信不信是另一回事。”李承澤給他掰開了講“只要你死咬著是王啟年偷聽到的，我們就算不信還能對你嚴刑逼供嗎？”
“何況我與表妹都多疑，必定不會開誠布公去問是誰走漏的消息，那麽便覺著三個人都有嫌疑。”
他雙手攤開，語氣惋惜“多麽好的離間機會啊。”
範閑緊張起來，雖然楊萬裏投入李承澤門下，但他知道此人心性赤誠，範閑對他是欣賞的“你們要對楊萬裏做什麽！”
“他是我手下的人，我怎麽會對自己人下手呢？”林嫣兒睜大眼睛，看似吃驚，但眼中流露出的情緒分明是戲謔，像是貓在逗弄著爪子間的老鼠。
“可你剛剛說……”
“騙你的。”她嫣然一笑“你覺得楊萬裏是多嘴的人嗎？”
“沒有我的默許他怎麽可能把事情隨便告訴別人。”李承澤捂著嘴笑，調侃範閑“嚇到了？”
“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主意，就算明著告訴你也無礙，我何必藏著掖著。”
他被耍了。
範閑終於意識到這點，他閉眼深呼吸，將情緒平覆下來“我對你們的手段還是了解一些的，這次居然沒有牽扯到我，很奇怪。”
“我實在沒辦法相信，你們是單純為了賑災而來，沒有其他目的。
也不是毫無長進嘛，起碼學會預知危險了。
林嫣兒有些驚喜，面上卻不表露分毫，她蹙起眉。
“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我是狠毒，但我不歹毒。我是瘋狂，但我不愚蠢。當前方沒有路的時候，我不介意殺掉擋我路的人，踏著他們的屍骨往前走，可如果面前是康莊大道，我何苦沾自己一身血腥，非但如此，我還很樂意在這時候拉那些走投無路的人一把呢。”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莫名其妙的，範閑想起這句話，他趕緊搖頭，試圖將這一瞬的想法晃出腦海。
這話可不能用在這女人身上，她就算是窮，也窮不了多久，能分分鐘來一手劫富濟貧。
劫別人的富，濟她自己的貧。
說話間，船已靠岸，岸上站滿了前來迎接的官吏，林嫣兒沒再理會範閑，接過李承澤遞來的帷帽往頭上一扣就往船下走。
官員們依舊是捧著銀錢禮物來的，她實在是怕範閑再眼睛裏揉不得沙子，把人都給噴一頓。
都說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些官吏職位雖然不算高，可若是把人都得罪了，他們聯合起來使絆子也夠人吃上一壺，來辦事沒必要得罪人，多一個助力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得多。先管好眼下的事，至於其他，虛以委蛇，回去再說。
所以李承澤搶在範閑前面開口，又是之前那一套大義凜然地說辭，既得了銀子賑災，還讓那些官員感恩戴德，何樂而不為呢？
收下禮物，讓人都散了去，範閑還在跟明家家主明青達說著話，王啟年就已經把酒樓找好了。
店家看一行人同時進門，便將人都安排在二樓。
範閑那一夥兒一桌，李承澤這邊卻是兩桌，因為這趟南下，林嫣兒不僅帶了青玉，還帶來了桑文和錦繡。
錦繡是抱月樓年紀最小的那個姑娘，別看她年紀小，為人卻機靈，如果在這裏開文曲坊的分店，她做掌事最合適不過。
“都說江南人傑地靈，風景如畫，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林嫣兒仍未摘下帷帽，站在窗邊向下眺望“表哥你瞧，這釣魚的男人，鉤上沒有魚餌。賣花的娘子，卻是穿的綢緞，多與眾不同！”
“雲之瀾！”“海棠朵朵！”
謝必安與範無救向著她指的方向看上一眼，同時出聲，卻是說出了兩個不同的名字。
謝必安在祈年殿與雲之瀾有一面之緣，二人都是用劍的，自然印象深刻。範無救在海棠朵朵手下吃過大虧，差點沒了命，要是能忘，不知道心得有多大。
頃刻間，海棠朵朵的花籃被雲之瀾的魚竿震開，所有人都以為兩人這下要交手了，卻不想湖底猛地竄出一道黑影。
“是影子。”李承澤雙手撐著欄桿俯身，篤定道。
影子在這裏埋伏，顯然是陳萍萍派他來保護範閑的安全，雲之瀾出現在這裏，大概率是母親的手筆，那麽海棠朵朵呢？她怎麽在這裏？
不但是林嫣兒對此存疑，就連範閑那邊的人也不清楚。
王啟年幾人滿臉八卦地看向範閑。
“伸著個腦袋看什麽呢。”
“我看……這江南好風景。”史闡立尷尬道。
“首先聲明，這事跟我沒關系，我也好奇她為什麽出現在這兒。”範閑道。
林嫣兒從另一側窗邊走過來，她腳步都沒有聲音，別說是內力全失的範閑，就連王啟年都被嚇了一跳。
“可惜了。”她搖頭輕笑出聲“那一籃子的花，還想向她買上幾朵呢。”
隨著林嫣兒搖頭的動作，有個東西從帷帽裏掉下樓，海棠朵朵下意識伸手一撈，是一枚雪柳流蘇掩鬢簪。
海棠朵朵不由擡頭，只見一粉衣女子，憑欄而立，即使戴了帷帽看不見長相，光是看身形也能讓人篤定，她必是美人。
一陣風迎面朝她吹去，海棠朵朵心中有種微妙的期待，期待這風能吹掉這女子的帷帽，她實在是有些好奇。
然而風並沒有那麽大，甚至連帷帽落下的輕紗都沒揭開哪怕一個縫隙，它只是讓女子面前的薄紗緊貼在了她的面孔上，粗粗勾勒出骨骼輪廓。
柔和美麗。
這四個字從腦海裏蹦出來，海棠朵朵不由得搖搖頭，在心裏發笑：可不能隨隨便便就下結論，一個模糊的輪廓而已。
“上來。”
那女子說話了，她向樓下伸出一只纖長細白的手，聲線空靈悅耳。
海棠朵朵聽見她說“你還我發簪，我請你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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