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眾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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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生（一）
還真有蠢人給他們送錢！
船剛開一會兒，就聽見後面有人在呼喊。
範閑在甲板上站著，遠遠就看見一葉小舟晃晃悠悠地靠近，隨著小舟在視線範圍內不斷變大，那呼喊聲也變得清晰。
“沙洲水師守備許大人略備薄禮，敬請二殿下與小範大人笑納。”
怎麽還有我的事？
範閑吃驚地指著自己的鼻子，不知所措，懷疑舟上那打赤膊的漢子叫錯了人。
“喲，第一個！”李承澤聽見聲音，從房間裏走出來，仿佛早有預料，吩咐船上守衛“還楞著幹嘛呀？快停一下，別辜負了沙大人……阿不，是許大人的心意。”
“這是幹嘛啊？”範閑看著舟上的箱子被擡走後，舟身的水位都往上浮了一大截，在心裏暗暗估算箱中物品的重量，不免有些咋舌。
“像是送禮呀。”王啟年苦著臉回答。
他猜的沒錯，在他話音剛落的一刻，林嫣兒就示意範無救把箱子給打開，裏面的光輝差點晃了他的眼。
滿箱黃金。
“入庫，記賬。”她風輕雲淡交代完範無救，然後走到李承澤身邊，輕輕扯了下他的衣袖。
“許大人為國為民，知曉本王要前往江北賑災，卻缺少銀兩，第一個送上財物，以解燃眉之急，這份心本王記下了。”李承澤笑容謙和，長身玉立站在甲板上微微拱手道謝，真就像一個愛民如子的明主“我替江北的百姓在此先謝過許大人，等賑災回京之後，亦會在陛下面前提起，為許大人記上一功！”
舟上的漢子一開始還有些著急，想要解釋二皇子會錯意了，這些銀錢是拿了孝順他的，並非為了賑災。可等李承澤說完這番話，他倒覺得解釋不解釋都無所謂了，他只是長得粗獷了些，實際上卻是許大人的師爺，對於話中彎彎繞繞有著自己的考量。
反正這些銀錢是用來討好高位者的，要是二皇子收下，討好的就只是一個皇子，要是打著賑災的名義送出去，那討好的就是陛下，孰輕孰重，一眼便知。
何況給二皇子，還有被參賄賂結黨的風險，給江北賑災，那就是站在了大義之上，哪怕後面二皇子再將銀錢私吞，那也不關他們家大人的事。
他也不怕二皇子只是虛以委蛇，因為臺階都已經主動給出來了，只要他順著說便能徹底洗清被秋後算賬賄賂皇子的風險。
於是那漢子爽朗一笑“雖沙洲與江北所隔甚遠，可大慶上一個整體，見同胞有難，許大人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特湊了這些金銀，助殿下一臂之力。”
好一個賢王清官，君臣佳話的名場面！
範閑眼睜睜地看著李承澤收禮不停，裝了金銀的箱子在甲板上堆成一座小山，李承澤又是依依不舍地與那些送禮的官吏揮手告別，又是感動地淚灑衣襟，各種憂國憂民、大義凜然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範閑都聽麻了。
他覺著這個世界真是玄幻。
“誒，這是送給我們小範大人的，你記什麽記啊。”王啟年眼見，看到範無救將送範閑的東西也寫進了賬本，連忙出聲。
“怎麽回事？給我看看。”李承澤一伸手，範無救就將紙筆都交給了他，李承澤心情有些覆雜地擡起頭，看著範無救“我就想看看，你不用把筆也塞給我的。”
“不好意思哈殿下。”範無救尷尬地轉了轉眼珠，又要從李承澤手裏把筆拿回來，卻被他閃開。
“算了，我自己改吧。”李承澤瞥他一眼，又看向範閑，假模假樣地賠不是“範閑，真不好意思，範無救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太馬虎了，說他多少次都改不好，會試裏要不是寫了個錯別字，說不準名次還能往上提一提呢。”
他大致掃幾眼記賬，然後眉頭皺起來，樣子很是頭疼，回頭看範無救“你怎麽把所以東西都記在咱們賬本上了？人家給小範大人的呢？這人也都搖著船回去了，想問也問不了了。”
“我知道小範大人想為百姓做實事，最是清正，絕不會收受賄賂，視金錢如糞土，可人家都還沒開口，你就……這不是逼著人家把東西捐出來嘛。”
道德綁架，這妥妥的道德綁架。
範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他這還沒說什麽呢，老二這“最是清正”“視金錢如糞土”的高帽以及“收受賄賂”的黑鍋就一塊兒往他腦袋上扣，猝不及防間就將他砸了個眼冒金星。
都說克服道德綁架最好的方式就是沒有道德，但偏偏這個法子在如此情景下行不通，一旦他說自己不捐，老二能現場飛鴿傳書回去，添油加醋說他怎麽收受的賄賂。
他倒不是舍不得這些身外之物，事實上哪怕沒有李承澤在，範閑也會選擇主動將這些不義之財捐給災民，只是……讓他用自己的東西助對手做事情、搏美名，別說是他，就是聖父在世，為他人作嫁衣裳，也得在心裏慪個半死。
見範閑依舊不說話，林嫣兒決定給他添把火，她胸有成竹“這有何難？方才那些人送的禮，說的話，我全記住了，其中許大人、張大人、李大人……”
她細細道來，對比賬冊竟是分毫不差，連順序都沒混。
“範無救，就按我說的，將小範大人的東西，還回去吧。”
“不用了。”範閑擡手阻止，他還不想還沒到江南就傳出個貪腐的名聲，毫不客氣地將其中關竅點出來“我收下這些東西，是貪汙，而二殿下收下，則是利百姓。”
範閑冷笑“順殿下的意，這些就算是我捐的。”
“這太好了，我就知道小範大人是我大慶的忠臣良將。”李承澤故作欣喜，急忙提筆“我這就給小範大人記上！”
“別，不用。”範閑開口“我不想跟賬上那些人並列。”
他擡頭看著堆成小山的財物“這得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啊，可笑他們不過是從其中取出一點兒來還給百姓，就能搏個愛民的美名。”
“拆東墻補西墻。”
林嫣兒聽聞此言，忍不住擰著眉頭看他。她的眼神非常古怪，讓範閑找不到詞語去形容，若實在需要描述，最接近的便是前世躺在病床上，主治醫生宣布他時間不多時，那憐憫惋惜的神情。
林嫣兒的眼神似乎比主治醫生多了幾分震驚和鄙夷。
“範閑，我以前覺得你是個信奉世界非黑即白的人，但這次你怎麽不劃分幹凈了？”她微微抿唇“西墻要塌的時候，有人給我送磚來補，我自然要賣他個好，至於後來查那磚是從東墻拆下來的，也不耽誤治他的罪啊。”
“這不是過河拆橋嗎。”範閑脫口而出。
“是就事論事，這橋要是自己上面沒爛木板，我又何故要拆它。”林嫣兒無奈地嘆氣。她終於明白過來範閑的想法了，他是將那些送禮的官員自動劃入了表哥的陣營，同時將他們的貪腐也記在了表哥身上，覺著表哥定會因為這麽點東西就偏袒他們，可這就是個各取所需的交易，哪來那麽深的聯結？
表哥眼皮子哪有這麽淺？
林嫣兒的心情十分覆雜，不敢相信就範閑這麽簡單的腦子居然跟她鬥了這麽久。對手就這種水平，讓她完全沒有成就感，畢竟沒有一個健全的成年人會對和一個五歲稚童打得有來有回而感到得意。
好低級，她真的會覺得丟人。
哦，忘了，她不止是在和範閑鬥，更多的是和他背後那些助力鬥。想到這裏，她居然覺著心裏好受了些。
可能是範閑也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話不經腦子，於是沈吟片刻，又道“災民數以萬計，即使路上還有人來送禮，這些財物怕也只是九牛一毛。”
“誰說就這些？”李承澤上前，拍拍他的肩頭，意味深長道“小範大人，慢慢看，好好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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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有蠢人給他們送錢！
船剛開一會兒，就聽見後面有人在呼喊。
範閑在甲板上站著，遠遠就看見一葉小舟晃晃悠悠地靠近，隨著小舟在視線範圍內不斷變大，那呼喊聲也變得清晰。
“沙洲水師守備許大人略備薄禮，敬請二殿下與小範大人笑納。”
怎麽還有我的事？
範閑吃驚地指著自己的鼻子，不知所措，懷疑舟上那打赤膊的漢子叫錯了人。
“喲，第一個！”李承澤聽見聲音，從房間裏走出來，仿佛早有預料，吩咐船上守衛“還楞著幹嘛呀？快停一下，別辜負了沙大人……阿不，是許大人的心意。”
“這是幹嘛啊？”範閑看著舟上的箱子被擡走後，舟身的水位都往上浮了一大截，在心裏暗暗估算箱中物品的重量，不免有些咋舌。
“像是送禮呀。”王啟年苦著臉回答。
他猜的沒錯，在他話音剛落的一刻，林嫣兒就示意範無救把箱子給打開，裏面的光輝差點晃了他的眼。
滿箱黃金。
“入庫，記賬。”她風輕雲淡交代完範無救，然後走到李承澤身邊，輕輕扯了下他的衣袖。
“許大人為國為民，知曉本王要前往江北賑災，卻缺少銀兩，第一個送上財物，以解燃眉之急，這份心本王記下了。”李承澤笑容謙和，長身玉立站在甲板上微微拱手道謝，真就像一個愛民如子的明主“我替江北的百姓在此先謝過許大人，等賑災回京之後，亦會在陛下面前提起，為許大人記上一功！”
舟上的漢子一開始還有些著急，想要解釋二皇子會錯意了，這些銀錢是拿了孝順他的，並非為了賑災。可等李承澤說完這番話，他倒覺得解釋不解釋都無所謂了，他只是長得粗獷了些，實際上卻是許大人的師爺，對於話中彎彎繞繞有著自己的考量。
反正這些銀錢是用來討好高位者的，要是二皇子收下，討好的就只是一個皇子，要是打著賑災的名義送出去，那討好的就是陛下，孰輕孰重，一眼便知。
何況給二皇子，還有被參賄賂結黨的風險，給江北賑災，那就是站在了大義之上，哪怕後面二皇子再將銀錢私吞，那也不關他們家大人的事。
他也不怕二皇子只是虛以委蛇，因為臺階都已經主動給出來了，只要他順著說便能徹底洗清被秋後算賬賄賂皇子的風險。
於是那漢子爽朗一笑“雖沙洲與江北所隔甚遠，可大慶上一個整體，見同胞有難，許大人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特湊了這些金銀，助殿下一臂之力。”
好一個賢王清官，君臣佳話的名場面！
範閑眼睜睜地看著李承澤收禮不停，裝了金銀的箱子在甲板上堆成一座小山，李承澤又是依依不舍地與那些送禮的官吏揮手告別，又是感動地淚灑衣襟，各種憂國憂民、大義凜然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範閑都聽麻了。
他覺著這個世界真是玄幻。
“誒，這是送給我們小範大人的，你記什麽記啊。”王啟年眼見，看到範無救將送範閑的東西也寫進了賬本，連忙出聲。
“怎麽回事？給我看看。”李承澤一伸手，範無救就將紙筆都交給了他，李承澤心情有些覆雜地擡起頭，看著範無救“我就想看看，你不用把筆也塞給我的。”
“不好意思哈殿下。”範無救尷尬地轉了轉眼珠，又要從李承澤手裏把筆拿回來，卻被他閃開。
“算了，我自己改吧。”李承澤瞥他一眼，又看向範閑，假模假樣地賠不是“範閑，真不好意思，範無救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太馬虎了，說他多少次都改不好，會試裏要不是寫了個錯別字，說不準名次還能往上提一提呢。”
他大致掃幾眼記賬，然後眉頭皺起來，樣子很是頭疼，回頭看範無救“你怎麽把所以東西都記在咱們賬本上了？人家給小範大人的呢？這人也都搖著船回去了，想問也問不了了。”
“我知道小範大人想為百姓做實事，最是清正，絕不會收受賄賂，視金錢如糞土，可人家都還沒開口，你就……這不是逼著人家把東西捐出來嘛。”
道德綁架，這妥妥的道德綁架。
範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他這還沒說什麽呢，老二這“最是清正”“視金錢如糞土”的高帽以及“收受賄賂”的黑鍋就一塊兒往他腦袋上扣，猝不及防間就將他砸了個眼冒金星。
都說克服道德綁架最好的方式就是沒有道德，但偏偏這個法子在如此情景下行不通，一旦他說自己不捐，老二能現場飛鴿傳書回去，添油加醋說他怎麽收受的賄賂。
他倒不是舍不得這些身外之物，事實上哪怕沒有李承澤在，範閑也會選擇主動將這些不義之財捐給災民，只是……讓他用自己的東西助對手做事情、搏美名，別說是他，就是聖父在世，為他人作嫁衣裳，也得在心裏慪個半死。
見範閑依舊不說話，林嫣兒決定給他添把火，她胸有成竹“這有何難？方才那些人送的禮，說的話，我全記住了，其中許大人、張大人、李大人……”
她細細道來，對比賬冊竟是分毫不差，連順序都沒混。
“範無救，就按我說的，將小範大人的東西，還回去吧。”
“不用了。”範閑擡手阻止，他還不想還沒到江南就傳出個貪腐的名聲，毫不客氣地將其中關竅點出來“我收下這些東西，是貪汙，而二殿下收下，則是利百姓。”
範閑冷笑“順殿下的意，這些就算是我捐的。”
“這太好了，我就知道小範大人是我大慶的忠臣良將。”李承澤故作欣喜，急忙提筆“我這就給小範大人記上！”
“別，不用。”範閑開口“我不想跟賬上那些人並列。”
他擡頭看著堆成小山的財物“這得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啊，可笑他們不過是從其中取出一點兒來還給百姓，就能搏個愛民的美名。”
“拆東墻補西墻。”
林嫣兒聽聞此言，忍不住擰著眉頭看他。她的眼神非常古怪，讓範閑找不到詞語去形容，若實在需要描述，最接近的便是前世躺在病床上，主治醫生宣布他時間不多時，那憐憫惋惜的神情。
林嫣兒的眼神似乎比主治醫生多了幾分震驚和鄙夷。
“範閑，我以前覺得你是個信奉世界非黑即白的人，但這次你怎麽不劃分幹凈了？”她微微抿唇“西墻要塌的時候，有人給我送磚來補，我自然要賣他個好，至於後來查那磚是從東墻拆下來的，也不耽誤治他的罪啊。”
“這不是過河拆橋嗎。”範閑脫口而出。
“是就事論事，這橋要是自己上面沒爛木板，我又何故要拆它。”林嫣兒無奈地嘆氣。她終於明白過來範閑的想法了，他是將那些送禮的官員自動劃入了表哥的陣營，同時將他們的貪腐也記在了表哥身上，覺著表哥定會因為這麽點東西就偏袒他們，可這就是個各取所需的交易，哪來那麽深的聯結？
表哥眼皮子哪有這麽淺？
林嫣兒的心情十分覆雜，不敢相信就範閑這麽簡單的腦子居然跟她鬥了這麽久。對手就這種水平，讓她完全沒有成就感，畢竟沒有一個健全的成年人會對和一個五歲稚童打得有來有回而感到得意。
好低級，她真的會覺得丟人。
哦，忘了，她不止是在和範閑鬥，更多的是和他背後那些助力鬥。想到這裏，她居然覺著心裏好受了些。
可能是範閑也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話不經腦子，於是沈吟片刻，又道“災民數以萬計，即使路上還有人來送禮，這些財物怕也只是九牛一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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