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心鶴貌

“來呀！按慶國律法，私賣人口吧，逼良為娼，其罪當誅！”林嫣兒將範思哲推到範閑面前“快，小範大人，你若是不想這罪名汙了範家門楣，我也可以行個方便。”

“你在這裏親手殺了你弟弟，就說是他畏罪自殺。”

林嫣兒仰頭直視範閑，她比範閑矮了一個頭，可此時周身的氣勢卻讓人意識不到這種身高的差距，甚至範閑還在她惡意瘋狂的眼神下生生打了個寒顫。

“哥……哥！”範思哲被嚇得顫抖不止“救我。”

範閑已經從肖恩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範思哲是範家唯一的兒子，他怎會真把他交出去砍了頭。

所以範閑別過臉，不敢看林嫣兒的眼睛“他是被騙的……他對這些事情都不知道。”

“他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林嫣兒像是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指著範思哲“你說他，一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哥是受害者！”

“你要不要看看那些被關在後院，被毒打、被逼迫的女人，問問她們，讓她們也可憐可憐你這個對所有事情一無所知的弟弟？”

“那是李承澤騙他的！”範閑感到面皮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大聲道“範思哲根本不知道這是個qing樓！”

“好一個不知道啊。”林嫣兒笑得花枝亂顫“京都的百姓知道這是qing樓，剛從北齊回來的你知道這是qing樓，唯獨他……抱月樓的大東家，不知道。”

她在一瞬間收斂掉所有笑意，沈下臉，將剛剛翻過幾頁的賬本狠狠扔到範閑腳下“範思哲，你不是愛查賬嗎？”

“那你給我解釋解釋，風雅之地為什麽還會定期購入chun藥和角先生？”

範閑呆立在當場，他不可思議地看向範思哲，希望他給自己一個合理的答案。連林嫣兒隨手翻兩下都能發現不對的賬本，他實在不能相信範思哲毫不知情。

可他註定要失望了。

因為這種事情根本洗不白。

“總有一些人……兩情相悅……”範思哲囁嚅著。

範閑絕望地閉上眼。

“什麽人會覺得賣身青樓的姑娘會和恩客兩情相悅呢。”林嫣兒輕輕說著，此時她的臉上竟然浮現出悲憫的神性。

“蠢人。”她輕蔑吐出兩個字。

“你是蠢人嗎？”她松開攥著範思哲項圈的手，又推他一下，範思哲的腿本就已經軟成了面條，頓時癱倒在地。

“你不是。”林嫣兒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你只是想賺錢，所以自動在腦子裏忽視了這些。”

“多天真的孩子，多殘忍的孩子。”

她嗤笑“你說這是表哥騙他的，那我告訴你，範閑。”

“當時我也在場，表哥只是和他說了開個能讓京都貴人喝茶聽曲的地方，必定日進鬥金。”

“說完這些，我和表哥再無插手抱月樓的任何事情。”

“你是不是不信？是不是疑惑理想的清凈之地怎麽變成了這麽個腌臜的銷金窟？”

“你問我，我告訴你。”她眼中閃爍著寒光。

“為什麽。”範閑到底是問了。

“因為那個理想就是不可能的。”林嫣兒嘲諷一笑“誰家好人找知己去qing樓找？換句話說，誰花錢來歡場尋求靈魂共鳴啊。”

“如果要高雅清凈，這抱月樓就不可能掙錢。要靠這些女人用才藝色相掙錢，就不可能幹凈。”

“而你弟弟他，視財如命。他要日進鬥金，吩咐下去，管事自然照辦，那麽苦的就只能是那些姑娘們了。”

“你……”見林嫣兒湊近，範閑居然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你想指責我和表哥嗎？”她的美麗在此時的範閑眼中，居然有些鬼氣森森“你以何理由指責我們？”

沒錯，李承澤一來沒指使範思哲開清樓，二來沒有對抱月樓進行管理。

他只是，說了個不可能實現的理想，然後沒有給這些姑娘提供庇護。

可換句話說，抱月樓與他又沒有關系，銀子又沒落到他手裏，他憑什麽提供庇護呢？

怪不到他身上的。

範閑看著眼前仙姿玉色的林嫣兒，心頭是莫大的恐懼。

恐懼她對人心的把控，恐懼她對人性的了解。

智多近妖，梟心鶴貌，莫過於此。

範閑直覺不好，這一局，他怕是贏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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