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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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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酥手

宴席結束已是月上中天。

大殿中蠟燭都快要燃盡,赤紅色的燭淚淌下來,又在燭臺底堆成一灘。

李承澤和林嫣兒卻毫無困意。

“表妹,我許久未曾這樣快活過了!”剛出大殿,李承澤就牽著林嫣兒的手飛奔起來,夜晚的風灌進袖口,驅散在大殿暖爐旁熏染出的燥意。不覺寒冷,只覺自在。

林嫣兒一手被他拉著,另一只手抱了從宴席中順出來的琵琶。這樣快速的奔跑讓她有些缺氧,面上不由泛起紅暈,可她卻不想停下,甚至想要跑得再快些,再快些。

拋下這身後的一切,和表哥一起生出羽翼,飛出皇宮這座華麗的牢籠,飛向高空,飛到月亮上!

那裏沒有枷鎖,只有自由。

她不再是檻欄裏的花枝,不是牢籠中的囚鳥。

她要和自己的愛人做一對九霄外無拘無束的鶴。

林嫣兒說不出話,可胸口處滿溢著激動,最後化作歡笑聲按捺不住地從唇齒溢出,散落風中,如一串碰撞不停的珠玉碎銀。

這個夜晚,仿佛有著奇特的魔力,叫人忘記了所有煩惱憂慮,放下偽裝,無所顧忌地將內心那個最真實的自己展示出來。

他們一路跑過長街,跑過燈火,跑進林嫣兒宮殿旁的鴛鴦亭。

然後雙雙躺倒在亭中央。

林嫣兒枕在李承澤肩頭,即使在這裏也能聽見他劇烈的心跳。她撐起身子,看李承澤散了頭上金冠,墨發鋪了身後滿地。

他雙目明亮,胸口起伏平覆著喘息,見她望向自己,隨即咧了嘴,囅然一笑。

林嫣兒也笑起來,在他一瞬不瞬的眼神裏,將一只手按上他的胸口。

“表哥,這一切真就跟做夢一般。”她猶疑地摸著他的心跳“你快告訴我,咱們現在是醒著的!”

“表妹,你聽。”他的手覆上她的“我的心跳得多厲害。這是真的,不是夢。”

“我的心也是這樣。”她遲疑片刻,另一只手點向自己心口“連跳動的頻率都一樣。”

“這是真的!”林嫣兒確認了這個事實,歡喜地站起來,展開衣袖在亭中轉起了圈“那樣美麗的詞句,那樣動人的篇幅,是真的!”

她甚至快要喜極而泣。

“沒想到範閑竟有如此詩才,今日見錦繡華章百篇,方知從前光陰有如虛度。”

“原以為‘萬裏悲秋、百年多病’就已是精絕妙極,沒想到他居然還做的出‘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這樣瀟灑不羈的詩來。”李承澤也從地上爬起,他從宴席帶出來一壇子酒,可此處沒有酒杯,只有石桌上的一套茶杯。

“得如此佳句,真乃人生樂事,需得大醉一場!”在殿中時,他全心為林嫣兒侍墨,看她抄錄詩句,不曾多飲。此時身邊沒有了那些刀光劍影,勾心鬥角,有的只是天上明月與心上佳人,他怎能不開懷暢飲!

見他用茶杯裝酒,林嫣兒不由輕聲念了句範閑的詩“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這詩的原意與此情境並無相關,只是句中有酒有茶,林嫣兒又剛抄錄完不久,所以自然而然就脫口而出了。

“表妹倒是提醒我了。”李承澤笑得開懷“單喝酒不算風雅,不如我們賭書做註,就接範閑剛才那些詩句,誰要是接不上,就受罰一杯!”

“那表哥可輸定了。”林嫣兒指尖輕叩桌面“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她一雙美目顧盼生輝,率先開口“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

李承澤輸了個一塌糊塗。

“表哥又錯了!‘不知天上宮闕’下一句是‘今夕是何年’。”林嫣兒醉意闌珊斟上一杯酒,送到李承澤唇邊,她雖然記性好,但是酒量卻差,被罰了幾杯就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只是勉強還算能控制身體罷了。

李承澤卻已有了八分醉,連思維都變得遲鈍,見她動作,只是瞇著眼笑看她,想要擡手拿杯盞,試了幾次都沒拿到。

“我來幫表哥。”林嫣兒見狀,不由掩唇輕笑,等笑完了,又捧著杯子,將杯口貼著李承澤的唇瓣,向上緩緩傾斜。

李承澤毫不推拒,他配合地仰頭,動作是全然的順從,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卻有著難以言喻的侵略性,隨著酒液入口,喉結上下動個不停。

等一杯飲盡,他猛然握住了林嫣兒的袖口,將因醉酒而發燙的臉頰貼在她玉白的手背上,低聲念“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墻柳。”

喑啞暧昧。

噴灑在皮膚的呼吸是那樣灼熱,林嫣兒恍惚懷疑自己會從指尖開始燃燒起來。

慌亂和羞意讓她下意識想縮回手,退後一步,卻不想李承澤將她袖口牽得太緊,竟扯不回來,她想要脫身只得一旋,將整件外衫留在他手中。

她俯身抱起一旁的琵琶“我替表哥將那首詞唱上一遍,保證表哥再也不會記錯。”

言罷,她輕撥琵琶,翩躚而舞,借了時下最時興的唱曲,輕啟朱唇,且歌且舞。

煙粉色裙裾飛旋,襲來陣陣香風,她笑著、轉著、靠近他又飛快跑遠,飄然欲仙,似乎渾身上下都要透露出笑意。

楚腰蠐領,水佩風裳。

李承澤靠在書桌上,如醉玉頹山。用一只手支著頭,雙目含笑,目不轉睛盯著她,盯著他此生最美的夢。

他生於帝王家,註定萬事都由不得自己,表妹是命運給他留下的唯一柔軟歡愉。

範閑覺得他狼子野心,城府深沈。可他最大的願景也不過是如現在這樣,有詩有酒,和表妹在山水中安然過一輩子。

曲已唱到第二遍,李承澤聽到那句“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忽然就覺心下驚慌,真就害怕林嫣兒消散在這風中。

他顧不得醉意,踉蹌起身,將她緊緊抱進懷中“表妹,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

琵琶聲戛然而止,她在他懷中擡頭,眼光脈脈,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唇角。

“我會永遠陪著表哥的。”

他緊繃的神經驟然放松,心滿意足,就這麽擁著她倒在地上。

李承澤笑出聲,口中喃喃,已是不知道在吟誦些什麽了“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應乞與點酥娘,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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