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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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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儲君

“什麽?”陸青梧驚愕地瞧著鳳栩,又瞧了瞧院子裏正玩著的鳳懷瑾,蹙了蹙眉,“這是…殷無崢說的?”

兩人在屋檐下,鳳栩憑欄而坐,略有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無奈笑意,輕輕頷首,“是,不過也只是有此心而已,畢竟懷瑾還小,總要瞧一瞧他願不願、能不能坐諸君的位子。”

鳳懷瑾年幼喪父,又是亡國皇族的後裔,原本能活命便是天大的機緣,可鳳栩從絕境中為鳳氏後人得了一條生路,甚至連他想不想做皇帝鳳栩都會在意,鳳家的人在這一點上猶為相像,都對小輩寵溺疼愛到了縱容的地步,當年的鳳栩被這樣縱寵著,如今他也不知不覺地對鳳懷瑾疼愛有加。

但陸青梧卻思慮繁多,她目光略有覆雜。

即便是武將之女為人不拘小節,但她心思細膩,怎會不知殷無崢為何對鳳懷瑾另眼相看,她固然想要親自繼承亡夫遺志,卻又對殷無崢不大信任。

“阿栩。”陸青梧忖量了片刻才開口,“帝王疑心重,即便是父皇……也不會任由旁姓之人染指江山,如今朝中尚有大啟舊時臣,倘若懷瑾真為儲君,到了那時,難保殷無崢……”

她並未將話說下去,但說到這兒便已經足夠直白,人心何其難測,即便是這會殷無崢看好鳳懷瑾,難保來日不會對鳳懷瑾心生忌憚不滿。

其實歸根結底,她想起殷無崢那副拒人於千裏之外冷冰冰的淡漠模樣,便不相信他是能為了鳳栩做出這樣出格事情的人。

鳳栩笑了笑。

他從不疑心殷無崢的心意,因為殷無崢的偏執甚至要遠超於他,是癡心太過的緣故,鳳栩曾以為殷無崢的骨子裏長著規矩,是做事一板一眼的西梁嫡長子,但他想錯了,殷無崢骨子裏的是桀驁不馴與離經叛道,他才不在乎什麽規矩教條,生父也好手足也罷,甚至於同族,他都能殺得毫無猶豫。

走了這麽多年才得來的龍椅,為了一個鳳栩,亦天子之尊要與他殉情,在旁人看來只怕又瘋又可笑。

可殷無崢就是這樣的人,蕓蕓眾生在他眼中不過蜉蝣螻蟻,冷漠是本性,鳳栩是例外。

“他不會的。”鳳栩輕柔而篤定地說,“殷無崢不會有子嗣,殷氏也早已沒有能過繼的孩子,與其隨便尋一個,倒還不如懷瑾,他可是太子鳳瑜與將門之女的孩子啊,除非懷瑾自己不願,那即便再難,我也會為懷瑾另尋出路,在此之前,不若將他當做儲君教養一段時日。”

陸青梧仍有遲疑。

鳳栩對圍著院子裏花圃玩鬧的懷瑾招了招手,懷瑾早慧,話還說不明白的年歲,便已經極為乖巧,立刻噔噔噔跑到鳳栩面前來,軟聲軟氣地喊“小叔”。

“乖孩子。”鳳栩拿帕子輕輕擦了擦懷瑾額頭的汗珠,又將掌背在他柔軟臉蛋上貼了貼,他的喜愛絲毫不加掩飾,瞧著眼前這張小臉,依稀能見幾分故人眉眼,於是笑裏也添了幾分淺淡的悵然,他說:“要同你父親一樣啊,懷瑾。”

陸青梧在一旁紅了眼眶,偏開臉調整了片刻,才低聲笑了笑:“年幼頑劣,生得像他父親,性子倒是像小叔。”

“還是不要像我了。”鳳栩摸了摸懷瑾的頭,低低地說:“我們懷瑾這一生,安安穩穩的才好。”

千萬不要像他這樣,半生風光,半生落魄,活得那麽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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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要為鳳懷瑾爭一條出路,鳳栩便在尚書省任令史,前朝世子多不屑為尚書郎,以至於尚書省權柄下移落到了令史手中,如今尚書省煥然一新,鳳栩這個令史自然也就沒有能在尚書省一呼百應的權,但以他的身份擺在那,誰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

尤其是秉公處置了平宣侯府世子後,連刑部尚書羅百川也對他高看一眼。

但鳳栩入尚書省,另有目的。

“殿下,這是您要的卷宗。”莊慕青親自帶人給鳳栩搬了許多刑部堆積的卷宗過來,瞧上去有些神色匆匆。

鳳栩坐在案前“嗯”了一聲,狀似隨意地問道:“莊大人這幾日忙?”

莊慕青苦笑一聲,嘆道,“是了,魯南大旱,接連兩月滴水不見,唉。”

鳳栩也對此事有所耳聞,示意身側的允樂去給莊慕青上茶,又說道:“天災非人力所能左右,但朝廷也當撥款賑災,魯南糧倉應當堆積了不少餘糧,不如上奏開倉放糧,也免生亂民之患。”

“殿下說得是。”莊慕青落座抿了口茶,才搖頭嘆息:“魯南之地…僅是今年旱災倒也罷了,哪怕是借糧也足以叫百姓先安穩過了這一年,可魯南百姓卻實在是……那邊的布政司上了折子,去年剛上任的縣令死在了亂民之中。”

鳳栩這次是真有些錯愕了,他微微蹙眉,問道:“災情剛起,還不至餓殍萬裏,何至於此?”

莊慕青搖了搖頭,“魯南之地有傳說,若遇大旱,便要‘打旱骨樁’。素有‘倘苦不雨,便謂有魃鬼在地中,必掘出,鞭而焚之,方雨’之說,而魃鬼常被指為新死小兒,往往率眾發掘其墳,倘若小兒之墳挖過,旱情仍無緩和,便會群情激奮,凡是新死之墳,無論是不是小兒,有棗沒棗都得打上三竿,如此一來,家有早夭小兒的父母也好,新死之人的家人也好,怎會任由死者被挖墳鞭屍挫骨揚灰,本地鄉紳這樣縱容下去,縣令阻止時反倒被當成“旱骨樁”打死在了墳前,這才鬧到了布政司那裏,但人家沿襲了數百年的習俗,遑論又有法不責眾之說,布政司不敢擅自派兵鎮壓,便又將折子送到了朝安來。”

他說到這兒,又長嘆道:“布政司就在魯南都束手無策,何況遠在朝安城的咱們,那縣令也死得冤枉,可死了個朝廷命官,這事兒便不能善了,如今羅尚書正因這案子焦頭爛額呢。”

鳳栩聽完冷笑一聲:“受人蠱惑的愚民罷了。”

莊慕青一頓,“殿下何出此言?”

鳳栩平靜道:“此事我也曾聞,所謂‘打旱骨樁’,抗旱是假,借此發橫財、洩私憤才是真,挖墳掘墓過後,恐怕不僅僅是新死者被鞭屍焚燒,連其陪葬一應物品也都不翼而飛了吧,鄉紳帶頭蠱惑百姓做這種事,還敢傷及朝廷官員的性命,可見魯南之地鄉紳頗得民心,其權利甚至大過了本地縣令,簡直荒唐。”

鄉紳之流並無官身,可朝廷的政令卻只能通過他們傳到百姓的耳中,這些鄉紳無利不起早,災情尚未嚴重何必要挨個掘新墳,這次若不是死了個縣令,只怕事情也不會鬧到朝安城來。

早年他便聽兄長提過一嘴,魯南之地的官員上折子,奏請朝廷嚴行禁止,只可惜還沒等朝安有什麽動作,便出了宣德門之變,以至於此事延誤至今。

莊慕青雖覺得所謂“打旱骨樁”是不足信的怪力亂神之事,但卻不曾深思,經鳳栩一說才驀地恍然,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殿下的意思是,抗旱是假,搜刮陪葬品是真?”

“野史雜記也有些用處的。”鳳栩淡淡道,“我這個紈絝曾看過不少,正史也好經集也罷,許多事不過匆匆遮掩過去,莊大人大可派人去查,且看那些被掘發的新墳中,陪葬之物都到了哪去,以此為線查下去,便可知究竟是誰無法無天,膽敢慫恿百姓殺害朝廷官員,即便是法不責眾,但也不能任由他們這般猖獗,就算殺一二領頭人,也算是震懾。鄉紳這種東西,連官員都能換,他們有什麽惹不得?”

比起兄長的委婉迂回,鳳栩沒那個耐性也沒那個籌劃,他更相信殺雞儆猴、敲山震虎,必要時殺一儆百,鄉紳之流難道還能反了天?

莊慕青也被鳳栩的殺伐果斷震驚得哽住了片刻,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此話在理,所謂天高皇帝遠,朝廷的政令層層傳下去,各地鄉紳卻與官員勾結暗中搜刮民脂民膏,如魯南之地這般直接殺縣令還仗著人多勢眾且有“抗旱”由頭便無法無天,放任下去豈還得了?

“此事須有陛下決斷。”莊慕青斟酌後說道,“今日議政堂上,便可向陛下奏明,恐怕要大動幹戈,真要行事只怕沒那麽容易。”

朝中多了去想要粉飾太平之人,比起費心費力地為一個縣令討回公道,倒不如放任他們隨便去鬧,只要不鬧得天下皆知,這些官員們便能讚一句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那就讓陛下決定吧。”鳳栩微微勾起唇,對莊慕青露出了個玩味的笑,“莊大人,要不要賭一賭。”

莊慕青立即挑眉,“願聞其詳。”

鳳栩緩緩道:“就賭三日內,必有欽差前往魯南。”

莊慕青神色如舊,心裏卻明白這可不是一個賭約那麽簡單,而是鳳栩要站在他這邊的意思。

“彩頭呢?”莊慕青問。

鳳栩隨意道:“就賭天香樓的一頓飯。”

莊慕青頷首:“成交。”

四目相對,彼此都曉得,成交的不止是這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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