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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6.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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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6.追回

鳳栩說得冠冕堂皇,此案便再無轉圜餘地。

殺害許言的兇手沒查出來,反倒定了許逸的罪,不過有小廝改口供在前,許言的案子便以“意外”論處,無需層層向上遞,刑部直接結案後向禦前呈了個折子,還是靖王殿下親自拿進宮去,連三省都不經直接送到陛下的龍案上。

鳳栩囂張放肆地往龍案上一坐,雙手環胸。

“宋承觀是前朝的臣,結黨營私貪墨弄權也是前朝的罪名,不過他與陳文瑯如今是板上釘釘的謀逆犯上,說好了,人要交給我的。”

“那就叫他在獄中暴斃。”殷無崢將沒看完的折子挪到一邊去,給鳳栩騰地方坐自己的書案,大有將縱容進行到底的架勢,“你若想要,許逸也一並送到地牢去。”

“倒也不必。”鳳栩婉拒,“他該怎麽死就怎麽死吧。”

殷無崢目不斜視地低頭看折子,狀似隨意地說了句:“還是手下留情了。”

鳳栩又從殷無崢身上嗅著了酸意,沒忍住笑出聲。

“他最多算辜負我曾真心相待,但真正因他而蒙受不公的苦主又不是我。”鳳栩隨手撈起一支筆,拿筆桿輕輕點了殷無崢的腕一下,“真要懲戒自然也輪不到我來,大霄延續了大啟的律法,鐵律當前,又不是擺設。”

殷無崢微頓。

他發現至少在對待仇家上,鳳栩一直都清醒又理智,誰欠了他,他又該討回來多少,心裏那桿秤一直都清楚明白。

“都依你。”除此之外殷無崢不會有別的回答。

世間少有這樣心若明湖之人,他又怎麽能不喜歡小鳳凰。

早在入夜前,殷無崢便將奏折都發了回去,用過晚膳,他對伺候在一旁的周福說:“拿來吧。”

“是。”周福領旨出去。

坐在一旁的鳳栩不由得問道:“你們打什麽啞謎?”

殷無崢也不答,只等到周福提著個漆木食盒回來擺到桌面上,才輕聲說:“打開瞧瞧。”

食盒嚴絲合縫,鳳栩卻久久沒動,從周福帶著食盒回來,他便嗅到了悠遠記憶中極為熟悉的、香甜的味道,那甜意沁在過往中,叫人眼眶發酸。

足有半晌,他才顫著指尖將漆木蓋子掀開,便瞧見裏頭那黃油紙上的金黃酥烙,沒有名貴膳具,亦沒有精致賣相,金色的酥烙上灑著黑芝麻,濃郁的香甜與熱氣彌漫,是李家鋪子的千層酥烙。

“怎麽,怎麽會…”鳳栩失神喃喃。

殷無崢說:“嘗嘗吧。”

鳳栩魂不守舍地伸手拿了一塊,酥脆香甜的千層酥烙與往日的味道一模一樣,因長醉歡而模糊的記憶不會恢覆,可當初的快活瀟灑卻不會忘記,這味道代表了不可追憶的往日,舊夢如畫,柔軟而溫和得讓鳳栩幾欲落淚。

他尋不回的過去,鐫刻著此生歡愉的曾經,不知如何進退的前塵與今朝,都仿佛在此刻塵埃落定。

鳳栩抽了抽鼻子,唇角微微勾起,聲音卻有些啞,“你從哪弄來的?”

“我派人去尋了李氏女。”殷無崢輕輕撫了下鳳栩的臉頰,“她得了父輩的手藝,只是因身為女子、又因平宣侯府逼迫而不得不遠走他鄉,李家鋪子日後會再開下去,朕會親賜牌匾,李氏女的鋪子還會開在朝安城。”

他從沒說起過,卻悶聲不吭地將這事兒記在了心上。

鳳栩眼前有些模糊,心裏發軟,殷無崢知道他想要什麽,在乎的也不只是一塊舊日的糕點,所以他並未將李氏女召入宮中做廚娘,而是要她的鋪子在朝安繼續開下去,李氏糕點也在此地傳承下去,一如這恒久沈默的山河一般,人也好,國也罷,都無千秋永存,可有些東西卻能傳承下去,不會斷絕。

“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長生不老,是人便總會有亡故的那一日,有些人不過是先一步走上那條路,人死如燈滅,可也有不會隨亡人而消散的東西,正如你咬牙撐著不肯低頭的氣節,鳳栩,活下來的人最不應止步不前。”殷無崢將低著頭的鳳栩攬在懷裏,一字一句說得擲地有聲,“你失去的,我都會竭力幫你找回來,找不回來的,我會給你新的,阿栩,休要自囚了。”

鳳栩久久沒作聲,良久良久,他不著痕跡地蹭去眼角濡濕,擡頭笑得又乖又軟,拿起一塊千層酥烙餵到殷無崢唇邊。

“你也嘗嘗,我從前最喜歡了。”他仍有些哽咽,頓了頓,才繼續笑著說:“每次不高興,我都去這家鋪子。”

當年風光的靖王少有不痛快的時候,每每惹他動怒的也就只有那麽一個人。

殷無崢心知肚明,張口咬下了一口酥脆香甜的酥烙,卻只嘗著了酸澀,為當初因為自己受了委屈的小鳳凰。

兩人將一塊千層酥烙都吃完後,鳳栩猛地環住了殷無崢的頸,溫熱的眼淚如串珠般落了下來,從隱忍壓抑的嗚咽到難以自制的放聲大哭,那三年的無望癡纏也好,這兩年的煎熬絕望也罷,他終於能痛痛快快地都哭出來。

“好疼。”鳳栩哭著說,幾乎字不成句,"殷無崢,我好疼…"

痛失至親好疼,那些酷刑也好疼,他從來都不敢說,父皇母後和兄長都死了,懷瑾又那麽小,最嬌氣不過的小鳳凰不得不堅強,大啟的天子不能哭,不能喊疼,可長醉歡卻逼得他對一個閹人痛哭祈求,於是便只剩下一條死路,只有坦蕩威嚴地赴死才能對得起鳳氏君主的身份。

他真的已經盡力了,可是做皇帝實在好累又好痛,每一個日升月落在鳳栩的眼中都是沈悶不見光的長夜,他在龍椅上俯瞰著滿地白骨屍骸,恨不得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如此便不會疼了吧。

他終於在殷無崢面前徹底露出了所有的脆弱與無措,這些年他每一步走得都那麽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可到最後依舊是什麽都改變不了。

“對不起,鳳栩,對不起。”殷無崢想要說日後不會再讓你疼了,可長醉歡仍然是懸在鳳栩頸後的一把刀,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於是蓄積已久的愧疚也就此一發不可收拾,到最後便只剩下一句:“我愛你。”

他願意為鳳栩付出所有,無論小鳳凰想要什麽都好。

鳳栩哭得有些累了,他眼眶泛著濕潤的紅,胡亂用袖子將蹭臉企圖擦幹淚,卻被殷無崢伸手制止,而後那人便用柔軟的帕子輕柔地替他擦拭,還低聲哄著,“小鳳凰的眼淚也好珍貴。”

就仿佛他真的是個什麽寶貝一樣。

鳳栩有些赧然,卻又仿佛釋然了,他低頭瞧著殷無崢衣裳被自己眼淚打濕的那一小塊深色,抿了抿唇,“你哭過麽?”

“哭過。”殷無崢答得坦然。

鳳栩卻出乎意料,他將信將疑地問:“真的?”

“真的。”殷無崢的語氣有些無奈,他將給鳳栩擦眼淚的帕子收好,抱著他說:“哭過很多次,阿栩,我也只是個肉體凡胎的凡夫俗子,幼時更是西梁棄犬,有許多事做不到,也會流淚痛哭,是不是沒有你想得那麽無堅不摧?”

鳳栩眼裏的殷無崢一直都強大自信,哪怕是在朝安城做質子的時候,再卑賤的身份落到殷無崢的身上,也沒能壓彎他的脊梁。

可殷無崢說也是個凡人,會落淚也會束手無策。

“阿栩,每一次長醉歡發作時,我只能瞧著你卻無計可施。”殷無崢疼惜地吻了吻鳳栩的臉頰,扣著他的後頸往下壓,讓彼此額心相抵,“不知怎樣才能讓你歡喜一些,別再難過,只要你說的,你想要的,我便都為你做到。”

越愛便越是愧疚,對當初,對鳳栩,殷無崢只想盡力彌補,無論做什麽都好。

鳳栩望入殷無崢的眸,從前總是如千層寒冰般冷淡的神情早已消弭成萬千溫柔,是只給他一個人的縱容。

“我要你喜歡我。”鳳栩很小聲地說,漂泊無依的小鳳凰終於尋到了他的梧桐枝,他安心地將自己靠在殷無崢的懷中,好似終於放下了千斤重擔,“要我們白頭偕老,百年後也能同棺而葬。是不是……太貪心了?”

太過貪心的話,他怕連現在有的都會失去。

“不多。”殷無崢在咫尺之遙的距離凝望著他,“怎麽會多,我們生同衾、死同穴。”

鳳栩輕柔又小心地吻了吻他的唇,猶豫了片刻,才低聲道:“明日……我去問嫂嫂,但是殷無崢,懷瑾畢竟是她和我哥的孩子,鳳姓也不會改的,你……”

“我不在意。”殷無崢握著那一截清瘦的後頸回了個啄吻,“那都不要緊,江山後繼有人即可,遑論鳳氏原本就是皇族,我既然幹殺盡殷家的人,便沒想這江山能姓殷多久,倘若沒有鳳懷瑾,也不過是隨便尋個孩子罷了。”

鳳栩沒作聲。

他知道這不一樣,盡管不是殷無崢的血脈,但至少過繼來的孩子能姓殷,可兄長只剩下懷瑾這麽一個血脈,他必然是要姓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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