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3.錯過

關燈
083.錯過

莊慕青昨夜將鳳栩送回宮中後,便放棄馬車直接策馬回了地下賭坊,彼時宮銘已帶著禁軍將賭坊搜了個徹底,除卻朝安游手好閑的公子哥,甚至還有幾位前朝舊臣與朝安富商都在其中,並非是在賭坊,而是在賭坊第三層那酒池肉林的靡靡之地。

妓院青樓在朝安常見,卻也沒有這般淫.亂不堪,而且那裏不只有女子,還有一些年級尚小清秀漂亮的男孩,只不過每個人都是神志不清渾渾噩噩的模樣。

在賭坊捉了幾個管事審過後,起初還嘴硬的管事半個時辰不到,便將平宣侯世子供了出來,莊慕青當即下令將許逸一同捉拿歸案,絲毫不知情的平宣侯剛死了次子,又被抓走了嫡長子,當即急火攻心暈了過去。

“莊大人。”宮銘命手下押著個人上前來,“其餘人依照吩咐交由刑部扣押,只不過這位,還需大人定奪。”

他一擡手,手下便薅起那人的頭發,露出一張蒼老如枯樹皮的臉。

莊慕青不曾親眼見過太尉宋承觀,只見過用於通緝的畫像,武將出身的宋承觀氣勢非同尋常,虎目精悍,身形高大,與眼前這個蒼老憔悴佝僂著脊背的老者全然不同,可莊慕青還是從與畫像相似的眉眼中認出了他。

“前朝叛黨宋承觀。”莊慕青沈吟片刻,沈聲:“一並送去刑獄,別讓他死了,本官親自向聖上奏明。”

宮銘點點頭,又將一個小瓷瓶交給了莊慕青。

莊慕青打開一瞧,正是那猩紅如鮮血般的小藥丸,神情當即有些覆雜。

長醉歡早已絕跡百年,盡管前朝時也曾流入朝安城,但很快便因此物陰毒而被封禁,故而盤踞西北與西南相距甚遠且隔著崇山峻嶺的西梁從未有過此物蹤跡。

真正認出這東西的,是從刑部尋來的一個仵作,因為在地下賭坊不止發現了活人,還有沒來得及處理掉的屍首。

仵作姓王,正是他認出了長醉歡,色如血,味甘,食之生幻,如墜極樂,正是偏門雜記中記載的西南秘藥,莊慕青在得知長醉歡後,再聯想到鳳栩看見長醉歡的反應,便想到了一個令他震驚且遍體生寒的真相——鳳栩也同地下賭坊的那些人一樣,服用過長醉歡。

見莊慕青沈默了半晌,宮銘低聲提醒:“莊大人?”

莊慕青驀地回神,輕輕“啊”了一聲,又說:“知道了,勞煩你帶人回去。”

宮銘是禁軍總督越雋的人,也是殷無崢為鳳栩安排的護衛,一舉一動莫不是天家聖意,有他親自處理這件事,即便是這些人中有位高權重之人,也是無計可施。

只不過莊慕青也沒想到,晌午後,他又見到了鳳栩。

不止是鳳栩。

刑部衙門此刻所有的官員都恭恭敬敬,比往日靖王在這時還要謹慎——因為天子親至。

鳳栩比前日所見憔悴了些,面無血色,盡管竭力撐著,但還是露出了些許疲色,莊慕青原本還想不通這靖王殿下怎麽瞧上去蒼白削瘦體弱多病的,現在倒是知道了,一時間心頭五味雜陳。

沒人能對這樣的鳳栩無動於衷,從他為了兄長的妻兒甘願擔下一切罪責寧死也要護住他們時,莊慕青就知道,鳳栩與傳聞不同,一個癡情的男人或許會令人感慨幾句,但一個堅韌無畏歷經磨難仍舊屹立的男人,才真正令人動容。

“前朝叛黨正在大獄之中。”莊慕青親自在前引路,又輕聲問了句:“靖王殿下無礙?”

鳳栩楞了下,有些莫名其妙,“無事。”

除了殷無崢和陸青梧母子,鳳栩待誰都是這幅不冷不熱的態度,甚至於……最開始連殷無崢都是這個待遇。

莊慕青也不介意,微微笑了笑,卻驀地感受到一道冰冷銳利的視線掃了過來,心頭一驚,連要說的話也哽在了喉間。

……直到那道陰鷙冷戾的眼神收回,莊慕青才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於是又不免想到,究竟是誰傳謠說陛下厭惡靖王殿下的,這分明是恨不得捧在心尖,只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陛下運氣真好。

能被鳳栩這樣的人一心一意地惦念、愛慕著。

刑獄自古便是陰冷不見光處,鳳栩接連被長醉歡折騰了兩次,正是虛弱時,到了門口,分明炎炎夏日,卻冷得輕顫了顫。

“阿栩。”殷無崢眉頭微皺,低聲說:“我叫人把他送進宮裏去。”

宮中地牢裏如今還關著個陳文瑯呢。

鳳栩的神情變了變,森然的冷意轉瞬即逝,他看起來與往日無異,平和又冷靜,可這一次地下賭坊所見和長醉歡的突兀發作,都讓本就將要被逼瘋的鳳栩更加歇斯底裏。

“我都來了,總要見見他們。”鳳栩低低地說,他要見的可不止宋承觀一個人。

案子還沒結,貿然將這些人送到宮中地牢去,刑部這邊可就要頭疼了。

鳳栩能狠戾殘酷地報覆,但又會顧慮大局,在幾近瘋魔中保持著一絲近乎無可動搖的清醒。

到門口後,鳳栩無需旁人跟隨,只讓殷無崢陪他進了陰森的大獄。

鳳栩先去見了許逸,許逸被是在榻上被禁軍捉來的,散發薄衣,他知道賭坊的事情敗露,也猜到鳳栩會來見他,只是沒想到殷無崢會陪他一起來,忍不住露出幾分怨毒的笑。

“靖王殿下,求仁得仁啊。”許逸知道鳳栩不會放過他,索性連討饒都免了,“當年費盡心思,如今倒是得償所願了。”

鳳栩頗為認同地輕輕點頭,“是啊。”

許逸嗤了聲。

兩人隔著大獄的木欄,一個錦衣華服,一個散發狼狽,卻偏偏言辭熟稔,似如舊交好友般。

“你背著我做了不少事。”鳳栩平靜道。

地下賭坊足有三層,在第三層的酒池肉林後,還藏著巨大的刑房,裏頭甚至有剛剛死去的屍體,這樣打規模的地下建築,不是一朝一夕能弄出來的。

許逸便答,“不錯,那地方便是我祖上修建的,原本是一處皇陵,不過修到半途便因一場地動變了山水走勢而停工封穴,我便拿來用用。”

鳳栩點點頭,“你藏得不錯。”

“哈哈哈,是他們太蠢了。”許逸坐在雜草堆上捧腹大笑,邊笑邊說,“衛皇後那個女人,還有你那個蠢貨哥哥,竟然還天真地想讓那些庸人翻身,怎麽可能?他們生來就是螻蟻啊,整日做那些春秋大夢,所以他們死了,若不是衛梓湘這個女人,鳳家的江山也不會這麽快就無可救藥,還有殿下你,也一樣的蠢,分明生來就握著尋常人得不到的權,竟還說什麽兄友弟恭,窩窩囊囊地坐一個閑散王爺,哈哈哈哈,真是、真是蠢得可笑!”

“是啊,我也覺得。”鳳栩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

這次換許逸楞住了。

“是他們的手段太溫和了。”鳳栩緩緩地說,“就該直接將陽奉陰違的東西殺幹凈,譬如現在的你,也就只能在獄中叫囂幾句了,還有我,識人不清,竟然將你這樣的東西留在身邊那麽多年。”

許逸被他輕蔑的態度激怒了,嫉妒與怨恨統統爆發了出來。

他猛地撲上前攥著木欄,咆哮道:“那你又算什麽東西?蠢得連自己祖上的江山都守不住,哈,心甘情願給人做榻上的玩意兒才留下這條命茍活而已。”

殷無崢眉心微蹙,眸中剎那流露出殺意。

鳳栩立即有所察覺,輕輕拍了下殷無崢的手,他反倒是此地最平靜的那個。

“看來是對我不滿已久,不過也是,從前我不怎麽討人喜歡。”鳳栩很有自知之明,也知道從前那個囂張跋扈不識疾苦的自己有多討嫌,他攥住了殷無崢剎那蜷起的指尖,對許逸說,“可至少我曾真心待你,許逸,宮變那日我去尋你,除了想借些人手送嫂嫂和懷瑾出城,還想要與你說,保命要緊,無論你做什麽,我都不怨你。”

許逸呆滯了下來。

他看不上鳳栩的天真,嗤嘲他的真心,卻又發了瘋一樣嫉妒他能得到父母兄嫂真心的疼愛。

可誰又不想要被真心對待呢?

嫉妒與譏誚,不過是因為得不到,他嫉妒次子能得到父親的疼愛,又不得不做出個好兄長的模樣,嫉妒鳳栩,又不得不小心伺候,可現在鳳栩卻告訴他,就在當初,他也曾被真心對待過。

然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鳳栩神色涼薄,語氣冰冷:“早該殺了你們這些朝中蠹蟲,既然自詡身份高貴,視眾生如螻蟻,如今的你何嘗不是螻蟻,說罷,你是幾時與宋承觀狼狽為奸的。”

許逸驀地回神,下意識反問:“你說什麽?”

他的疑惑真情實感,鳳栩也不由得挑了挑眉,又問:“地下賭坊的長醉歡,是從哪來的?”

“買的。”許逸說,到了這份兒上,他也沒什麽好隱瞞的,直接了當地和盤托出,“那些貨被送來的時候,就已經是調教好的,長醉歡也是從那些人手裏買的。”

鳳栩沈吟。

看來許逸是當真不知道這東西出自宋承觀的手,雖然無關緊要,但鳳栩的郁氣卻散了些。

不過他還是得死。

許逸自己也知道,或許是畏懼死亡,又或許是因鳳栩方才的話,他心亂如麻,竟開口說:“如果……”

“沒有如果。”鳳栩打斷了他的話,“世上沒有後悔藥可吃,做下的事總要付出代價,我要,你也要,許逸,你難逃一死。”

許逸怔怔無言。

鳳栩這樣決絕,他卻後悔了。

嫉妒也好,厭惡也罷,他卑劣地想要毀了鳳栩,毀了一切與他有關的東西,可他真正想要做的是什麽?連許逸自己都看不透自己的心,只是在鳳栩說出“我都不怨你”時,許逸嘗著了苦澀的悔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