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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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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珍重

得知許逸與宋承觀之間沒關系,鳳栩也稍稍釋然了些,但平宣侯府為臣,卻眼睜睜看著當初皇室受辱,許逸更是行事狠辣草菅人命,該付出的代價,誰也跑不掉。

與宋承觀就沒什麽話好說,血海深仇是真,鳳栩才剛瞧見他那憔悴蒼老的狼狽樣子,便愉悅起來。

“放心,你還能活很久。”鳳栩輕輕地笑著,只是神色中盡是偏執兇戾,“陳尚書還等著你呢。”

宋承觀只覺得自己面前的人仿佛是地獄爬回來的惡鬼。

從刑部大獄中出來後,莊慕青便發現先前神色難霽的鳳栩是帶著笑的,而平日拒人於千裏之外不近人情的陛下正與他牽著手,還低聲在他耳邊說著什麽。

而後便見鳳栩輕輕點了點頭,笑得有點嬌,半點看不出陰郁來。

但莊慕青很快就發現,鳳栩與殷無崢在一起的時候,眼裏便只有殷無崢,再沒有其他的任何東西。

在將這二位送上馬車的時候,殷無崢忽然回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莊慕青驀地恭順地下頭去。

“他很好吧。”殷無崢說。

莊慕青再擡頭時,天子禦駕已經走遠了。

鳳栩坐上馬車便沒骨頭似的靠著軟枕,待殷無崢坐過來,又慢吞吞地伏到了他懷裏去靠著,低低笑道:“你怎麽總嚇莊大人?”

“你說呢?”殷無崢捧著他的臉在唇角親了親,“他總在看著你。”

鳳栩乖乖仰起臉給親,瞇著眼笑,“你明知道他沒那個心思。”

莊慕青看他的眼神可磊落坦蕩得很,沒有丁點兒的欲,至少現在還沒有。

“他不敢。”殷無崢的聲音低下去,“你是我的。”

後半句話成功取悅了鳳栩,卻聽得殷無崢又低聲問:“那許逸呢,你真不怪他?”

“怎麽可能?”鳳栩微微挑眉,笑意中驀地覆上了漫不經心的冰冷,“我說過,誰也不能獨善其身,只要他的命怎麽夠,世間極刑不止能施於身,更能誅其心,你看見許逸最後的眼神了麽?他要後悔死了。”

蒼白溫涼的指尖在殷無崢掌心描摹輕撫,語氣高傲而殘酷,這才是鳳栩,大霄的靖王,言之鑿鑿真情實感地剖白也能被當做武器,兵不血刃地要許逸一敗塗地。

殷無崢被鳳栩曾經的天真驕狂吸引,也因他如今的倨傲冷酷而著迷,一下一下輕輕吻著鳳栩的臉頰脖頸,低低地說:“做得好,阿栩。”

從前鳳栩雖又嬌又狂,那都是父母兄嫂寵愛縱容出來的,他們要鳳栩活在安穩平和的假象之下,而這兩年裏真正體會過俗世涼薄的鳳栩早已變了心境,殷無崢控制不住自己的欲念與歡喜——他是這兩年裏,唯一得到鳳栩寬恕的人。

鳳栩不明所以地回吻了一下殷無崢的唇角,低聲笑問:“不會吧,你怎麽連許逸的醋都要吃?殷無崢,你好酸啊。”

殷無崢目光深沈幽暗地定定瞧了他片刻,才緩聲道:“你原諒了我,阿栩,我怕你也會原諒其他人。”

鳳栩微怔,扶著殷無崢的肩頭坐直了些,笑意收斂,正色輕聲:“你……說什麽?”

“我也曾傷過你,兩年前,朝安宮變,我亦袖手旁觀。”殷無崢嗓音微啞,攬著鳳栩腰身的手臂也微微用了些力氣,“對不起,我……”

他話未能說完,鳳栩的指尖已經抵在了他唇上。

四目相對。

鳳栩輕輕嘆息,“若說沒有半點怨恨,自然是不可能的,可你原本就是從西梁來的質子,倘若我是你,那個時候的選擇和你也沒什麽不同,彼時你我都沒得選,所以在你出城時……”

他的神情微微變了,像是陷入回憶的空茫,沁著斑駁血跡的記憶回到了兩年前的三月初六,帝後慘死於宮中,太子被射殺於宣德門前,鳳栩也殺紅了眼,將陸青梧母子送出城後,他知道他得代替鳳懷瑾回到朝安。

他特意換了個城門回去,倘若要離開朝安回西梁,殷無崢最有可能走得便是西武門,鳳栩孤身在林中遠遠望著,本以為與殷無崢應當是錯過了,卻沒想到竟真叫他等到了。

他瞧著殷無崢帶人策馬遠去,其實也不過遙遙一眼而已,在殷無崢不曾註意到的角落,鳳栩的眼神追隨踏上回鄉路的他良久良久,直至故人消失在天地一線的遠方,才有人從密林中緩緩走出,輕道一聲:“珍重啊,殷無崢。”

鳳栩本以為那便應當是結局了。

天各一方,再不相見,他甚至不敢站在殷無崢的面前與他道別,好似這三年來的癡戀本就該無疾而終。

他沒想到還能再聽見殷無崢的消息,他奪了西梁王位,揭竿而起,劍指大啟。

殷無崢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冰冷凝結,他怔怔望著鳳栩近在咫尺的臉,喑啞地喚:“阿栩…”

他從來都不知原來鳳栩曾親眼看著他離開,一天恨不得在他眼前晃八百次的鳳栩,偷偷躲在無人發覺的角落,只為了看他一眼,說一句無人聽見的“珍重”,他以為蠻橫無禮的鳳栩去找過許逸,去找過許多人,卻從來沒阻止過他歸鄉的路,而是沈默地守在那條路上與他道別。

而後決然地轉身走入了那個再無庇護的地獄。

“阿栩,對……”殷無崢驀地攥住了鳳栩的手。

他眼中的痛惜那樣深沈,鳳栩輕聲說:“別再說對不起,殷無崢,我想聽你說喜歡我。”

“我當然喜歡你。”殷無崢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緊緊擁著失而覆得的小鳳凰,在他唇上輕啄淺吻,溫柔而珍視,低啞道:“我愛你。”

殷無崢在後怕。

他對鳳栩是有過殺心的,在重新回到朝安時,他知道前朝舊主留不得,但盡管如此,殷無崢遲遲難以下決心殺了他,尤其是在那夜過後,他得到了鳳栩,這只曾經那樣嬌氣又跋扈的小鳳凰在他面前被折斷了羽翼,顫抖得像一只脆弱又漂亮的蝶。

他真的怕,倘若那晚沒提起宋承觀與陳文瑯潰逃,倘若鳳栩當真一心求死,哪怕只有那麽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他狠下心腸——

那麽有關鳳栩的一切都會被埋葬。

他永遠不知鳳栩在深宮之中受了怎樣的搓磨,又是如何在不見天日的長夜中念著他、想著他熬過來,甚至還有那句至今才被他得知的“珍重”,一切的一切都會隨著鳳栩與他的癡心消失得幹幹凈凈。

愛與欲在此刻糾纏著翻湧不熄。

“我愛你。”殷無崢近乎急切地對鳳栩表明真心,在險些失去他的恐慌中吻了上去,在唇齒廝磨間一句又一句地喚他,“阿栩,我愛你。”

鳳栩被他親得骨頭都軟了,蒼白的臉頰也泛起薄紅,好在他還記著這會兒是在外頭,倉促地偏開臉伸手擋住了殷無崢的唇。

“我知道了。”鳳栩有些赧然地抿起唇,連耳朵也帶著紅,輕聲帶著喘息,“回去再親…”

殷無崢一直顧忌著鳳栩被長醉歡折磨到脆弱的身子,即便是與他歡好也竭力溫柔克制,甚少有這樣近乎失控的熱切,反倒叫他懷裏的鳳栩有些心猿意馬。

畢竟他也是個男人,何況殷無崢又是惦念了這麽多年的心上人,這麽親昵地貼在一起怎麽可能無動於衷……

鳳栩暫且還沒有在凈麟宮外與殷無崢做些什麽的興趣。

殷無崢被他推拒時連耳帶腮紅透的羞赧模樣勾了魂,靜靜瞧了片刻,才勉強老實下來只抱著他,又忍不住在微燙的臉頰輕吻幾下,極為認真地壓低聲問:“回去以後,除了親,還能有別的麽?”

他甚少這樣直白地對鳳栩說這種事。

甚至還是在征求他的意見。

鳳栩心想果然不是那個不管三七二十一壓著他就胡來的殷無崢了,但兩人平日都是彼此暗示後的水到渠成,即便是在殷無崢因他身體而禁欲時,鳳栩忍不住的引誘也都帶著半遮半掩的意味,殷無崢如今這樣問他,鳳栩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沒說清楚話。

“阿栩。”殷無崢伸手捧過他的臉頰,不許鳳栩躲閃,又問,“可以麽?”

“…可以可以。”鳳栩掙紮著偏開臉,隨即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有多扭捏,越是如此越是赧然,只能強撐著繃緊臉色,“你幾時學會……這種事也要問我的?”

殷無崢未忍住低笑了聲,他也沒料到鄭重其事的詢問會惹來鳳栩這樣的反應,可無論怎樣的鳳栩,他都越瞧越喜愛,也越瞧越心疼。

錐心之痛不過如此。

戲折中的癡心人大多要被辜負,他也曾辜負過鳳栩的情意,如今想來悔之深重難以言描,他恨不得回到兩年前的驚蟄攔下自己的馬,告訴自己小鳳凰就在那裏,他們不該就這樣道別,即便鳳栩不會離開朝安,即便他不能停下腳步,但至少——

至少要落魄的小鳳凰知道,殷無崢也喜歡鳳栩。

“我們再不分別。”殷無崢在鳳栩耳畔輕聲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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