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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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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雙面

朝安城繁華,食肆遍街,天香樓便是其中翹楚。

鳳栩仰首望著天香樓描漆鑲金的牌匾,這是朝安城的老字號,連牌匾都是大啟建國皇帝禦賜的,即便過了這些年歷經風雨霜雪,仍不見褪色。

“莊——哎。”從酒樓裏走出的段喬義在看見鳳栩的那一刻生生地哽住了,雙眼也隨之驚愕睜大,用“這咋回事啊”的眼神看向了莊慕青。

莊慕青輕咳一聲,“段都統,這是靖王殿下。”

同樣回以“你還不過來行禮?”的眼神。

段喬義福靈心至,立刻上前剛要俯身道:“下官段喬義,見過靖王殿下。”

“段都統有禮。”鳳栩的神態與語氣都堪稱疏離,連眉眼間都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平靜到沒有一絲起伏,“天香樓在朝安極負盛名,你們倒會選地方。”

從前鳳栩也常來天香樓,或是設宴,或是赴宴,彼時他便是眾星簇擁著的月。

段喬義還沒從莊慕青把鳳栩一起帶過來的震驚中回神,下意識尷尬笑了兩聲,“是啊是啊,靖王殿下來過麽?”

莊慕青瞳孔一震,立刻上前用肩將段喬義撞開,回頭給了他一個“你想找死麽”的嚴厲眼神,又對鳳栩笑了笑說:“殿下看了半日的卷宗想必也累了,咱們先進去吧。”

段喬義也差點咬著自己舌頭,猛地回過神來想到鳳栩從小就在朝安城長大,比他們誰都了解這,怎麽可能沒來過天香樓?

鳳栩看似並不在乎,先一步進門。

刻意落後的莊慕青飛快低聲說了句:“陛下吩咐。”

段喬義一時半會想不明白陛下的目的,但回神後便知道什麽話該說,沈默地點了點頭。

“你,你是…靖王殿下?”

鳳栩一進門便瞧見個熟面孔,天香樓是朝中官員的產業,掌櫃的姓劉,靖王殿下當年尊貴又大方,還是天香樓的常客,劉掌櫃與他也稱得上相熟。

“劉掌櫃。”鳳栩微微牽起唇角,對他點了點頭,“好久不見了。”

“是,是啊。”劉掌櫃面色覆雜,他就在朝安城中,自然也曉得這兩年裏在鳳栩身上出現了太多變故。

他與以前也不一樣了,那不可一世的尊貴狂傲此刻盡化水一般寡淡的平靜。

最終也只是給這位算不得熟識的掌櫃一個微小的頷首,與一句“好久不見”。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過去美好得如夢似幻,也殘酷的遍地血腥,鳳栩近來頻頻回望,長醉歡侵蝕了他的身體與記憶,已經褪色的記憶不會再恢覆,於是模糊的記憶中如同陰陽般界限明晰,一面柔暖溫和,一面猩紅陰冷,他不會遺忘過去的仇恨,但也不再留戀執著於往日,有怨報怨,血債血償,一切冤緣都將於債消那日落幕。

緊隨而來的莊慕青和段喬義也瞧見了這一幕,兩人交換了個眼神。

段喬義眼神覆雜地壓低聲說:“他……沒事吧?”

莊慕青沈默著,他已經有些明白為何殷無崢要他帶著鳳栩出來走走,只有真正與這位曾經的末代君王相處,才能看得出他平靜之下隱隱藏著的、破碎的麻木。

國破家亡的亡國之君,他站在前塵與今時之間,走過熟悉的街口只怕也會覺得陌生吧。

“走吧。”莊慕青說,“他輪不到你我來擔心。”

且不說還位皇帝註視著鳳栩,單單是這位舊朝君,也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憐憫與施舍。

鳳栩始終面色如常,在莊慕青和段喬義這兩個新朝臣前也從容自若,吃相也文靜溫吞,三人就坐在大堂中,忽地,聽見隔壁桌有人哄笑出聲。

“哈哈哈,他啊,嘖嘖,還真是一往情深呢,當初追著人家跑了三年,連朝安城的尋常百姓都知道,那鬧得可叫一個滿城風雨!”

“誰說不是呢,都到這個份兒上了,還向著人家呢,也不知把自己早死的爹娘和哥哥放在哪了。”

“要我說啊,攤上這麽個混世魔王,也是姓鳳的一家倒黴,當年太子鳳瑜那是何其的賢明溫雅,就不該生下這個紈絝子。”

“就是,為了個男人,連自家的江山都能拱手相讓,我要是他爹啊,都能氣得從皇陵裏爬出來了。”

鄰桌的四人喝了些酒,嗓門也高了起來,邊說邊笑,仿佛當真是為早逝的帝後義憤填膺,恨不得替他們處置了鳳栩這個逆子。

“倘若能真從皇陵裏爬出來便好了。”鳳栩自語一般地嘆了口氣。

段喬義與莊慕青對視一眼。

“那個,殿下……”段喬義遲疑道,“要不要下官…?”

莊慕青沒作聲,他見鳳栩這樣平靜,像是根本不欲將事情鬧大的樣子。

他甚至以為鳳栩不會追究。

但鳳栩就這樣沈默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向鄰桌走去,從刑部衙門出來他便與莊慕青都換上了常服,以至於此刻瞧上去只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且削瘦又孱弱蒼白。

鄰桌四人根本沒註意,段喬義與莊慕青也不明白鳳栩要做什麽,於是便眼睜睜看著鳳栩走到了其中一人身邊,一手抓住那人頭發將他腦袋往後一拽,隨即擡起另一只手,在那人驚愕到來不及怒罵時,一抹銀光倏爾閃過!

“啊!!!!”

鮮血飛濺,淒厲的慘叫聲驟然響起。

段喬義目瞪口呆。

莊慕青愕然楞住。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鳳栩就已經施施然松開了滿臉是血的男人,平靜地放下那只袖中藏了弩箭的手,任由臉頰開了兩個洞的男人狼狽捂著臉在地上打滾,鮮血如註地往外湧,鳳栩左手滿是血跡,臉上也沾著猩紅的血點,對呆若木雞的另外三人笑了笑。

“怎麽,還想替本王早逝的父母兄長,教訓本王麽?”

銀冷的弩箭在刺穿了男人雙頰後沾著血釘在大堂內的柱子上。

整個大堂在片刻的死寂後,驟然爆發出嘩然聲,呆滯的三人驟然明白站在他們眼前看似文弱的清瘦青年是什麽人,再加上此刻滿地打滾那人的慘狀,紛紛臉色慘白下來。

跑堂的小二不敢上前,連劉掌櫃也不曾現身,鳳栩就這麽滿身是血的站在那,擡腳踩上了地上那人的脖子,只需再用些力氣,即便踩不斷,也能令人窒息而死。

他笑著問:“怎麽都不說話了,方才不是挺會說的麽。”

始終在暗處的宮銘悄無聲息地現身,堂內幾個正在用飯的客人也都面露殺氣地站起身,儼然都是殷無崢派到鳳栩身邊的暗衛。

段喬義輕輕嘶了一聲,“我真他娘的……那是越雋身邊的人吧,難怪他敢這麽毫無顧忌地動手……”

“少廢話。”莊慕青推了他一把,隨即起身,“別楞著了。”

段喬義飛快上前,他休沐並未佩刀,但身形高大健碩一眼便能看出是個習武之人,莊慕青在他身邊氣勢也絲毫不弱,當即訓斥道:“你們放肆,陛下欽封的靖王,豈是你們能肆意冒犯的?”

鳳栩的靖王封號如今只有朝中勳貴知曉,尚未行冊封大典,自然也就還沒來得及昭告天下。

以至於腿軟到站不起來的三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都疑心自己聽錯了,前朝的靖王不是早就做了皇帝,還成了亡國君麽?!

這三人連靖王重新被賜封的消息都不知,自然也不是什麽勳貴世家,早被一道道虎視眈眈的眼神嚇得兩腿酸軟,顫巍巍從椅子上起來也管不了其他當即跪了個整整齊齊。

鳳栩笑出了聲,一腳踢在受傷那人本就血淋淋的臉上,從前見了血便皺眉作嘔的靖王此刻遍身猩紅,卻不再多言,只是吩咐道:“宮銘,查清楚他們的身份,送進刑獄去,冒犯皇室中人即為藐視天子,如此欺君大罪,由刑部定奪吧。”

“是。”宮銘頷首,猶豫片刻後,又說:“屬下帶您去更衣?”

鳳栩垂眼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血,神情冰冷而陰鷙,他冷聲道:“不必了,回宮。”

他平靜得好像方才拿弩箭射穿了別人臉的根本不是自己,即便是腳底下踩著別人的脖子,神情都是鎮定從容的,隱忍而深藏的瘋。

“失陪了。”對段喬義和莊慕青輕輕點頭後,鳳栩轉身便走。

本以為靖王是個忍辱負重被逼無奈小可憐的莊慕青張了張嘴:“……”

同樣一日之內被鳳栩震驚好幾次的段喬義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道:“我算是知道他那個紈絝名從哪傳出來的了。”

這一言不合就見血,說他是紈絝都輕了,真要做了掌權的皇帝,那就是個實打實的暴君。

“他原本不是這樣的性子。”

始終躲著的劉掌櫃不知幾時冒了出來,他望著鳳栩離開的方向深深地嘆道,“靖王殿下他,以前不是這樣的,當年……”

來天香樓的多是富庶子弟,曾有一次一個公子哥自己獵了兔來,地上沾了兔子的血,恰好被剛進門的靖王瞧見,年少的靖王當即變了臉色,險些吐出來。

鳳栩是真的厭惡血腥,從來都遠庖廚,不會親自看宰殺烹煮的過程。

聽掌櫃的說完,段喬義幾乎不敢相信這膽小到見血都怕的靖王,會是方才那個隱隱透著戾氣的狠辣鳳栩。

劉掌櫃面露惋惜地搖了搖頭,“靖王殿下的紈絝名聲也不過是個戲稱罷了,我們都曉得,他是個好孩子。”

他是個好孩子。

卻只有身份低微之人才曉得,劉掌櫃如此,李老板如此,惡名滿朝安的鳳栩其實是一個從無世家子惡習的好孩子。

莊慕青在漸漸拼湊出完整鳳栩的過程中感覺到了悲哀,為這個大變模樣的靖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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