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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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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玩味

靖王走出馬車,一襲赤色金鳳廣袖袍明艷如霞,縱然清瘦白皙瞧上去文弱,可眉梢眼角盡是清貴的矜傲,淡淡掃了眼屈膝相迎的群臣,平靜道:“都起來吧。”

刑部官員又齊聲謝恩後才起身。

是當真將鳳栩當做皇室親王對待,陛下親自寫的聖旨還在刑部衙門擺著呢,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當眾給鳳栩難堪,除非活膩了。

莊慕青走到鳳栩面前,微微頷首,笑意溫和道:“殿下,又見面了,下官莊慕青。”

西梁大農令、大霄中書令之子,殷無崢麾下文武雙全的能臣,官拜尚書省右丞,鳳栩對莊慕青的底細很了解,還是在路上聽宮銘說的,但他們不是第一次相見。

鳳栩記得當初將陸青梧母子帶回來的便是莊慕青,火燒明心殿那日也曾見過他,雖說莊慕青有心隱瞞陸青梧母子的身份,卻被晏頌清捅破了簍子,看在他一路上待陸青梧母子照顧有加的份兒上,鳳栩對他笑了笑,輕聲說:“莊大人,朝中正四品的青年才俊,久仰了。”

這樣客氣的話鳳栩從前是不會說的,但他好歹做了兩年皇帝,如今又以前朝廢帝的身份成了新朝的親王,再怎麽謹慎也不為過。

“羅尚書。”鳳栩一碗水端平地又對唯一身著尚書服制的大人點了點頭,算是將面子給足了。

羅百川性子冷硬耿直,原本沒想給鳳栩什麽臉色看,可這樣一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對他以禮相待,羅尚書臉色也真正地和緩了許多,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殿下且先進門罷。”

刑部官員們簇擁著那赤袍青年進了衙門,唯獨許逸被留在外頭無人問津,他楞楞地瞧著那人如眾星捧月一般消失在實現裏,就如同多年前一模一樣,高貴驕傲、奴仆成群的靖王,到哪裏都是被所有人仰望的月亮。

分明是炎炎夏日,許逸驟然回神後,已然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怎麽,怎麽會是他?

靖王,這是前朝時鳳栩的封號,他做了皇帝後年號被宋承觀改為晏平,但朝安世家誰不知道皇位上坐著的是個提線木偶,世家少爺們私下裏都戲稱他是個草包皇帝,甚至連謚號都想好了,就叫哀帝,這對君主是何等的大不敬,但沒人能治他們的罪,許逸終於覺得自在了,不用再跟著那個廢物鞍前馬後地恭維伺候。

他厭惡至極鳳栩那副不識人間疾苦的張狂樣子,更嫉妒他身份高貴又得父母兄長寵愛,這樣一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蠢貨廢物,讓人羨慕又嫉妒。

可誰能想到……誰能想到大啟都亡了,鳳栩卻還能翻身?!

許逸想到方才進門的鳳栩,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就那麽高高在上一如當年般被簇擁著進了刑部衙門。

等等……他為什麽要來刑部?

許逸越想越不安,他在原地站了半晌,忽地,身側響起了個尖細的聲音。

“許世子,咱們殿下請您進去呢。”

許逸被嚇了一跳,這才發現在自己身前躬身站著的,正是方才隨侍在鳳栩身邊的小太監。

允樂見他沒反應,又重覆了一遍:“許世子,靖王殿下請世子進衙門問話。”

許逸僵硬地跟著那小太監進了刑部衙門,統管整個大霄各地案子的刑部自然不算清閑,每張桌案上都擺著成堆的卷宗,而赤色鳳袍的靖王就堂而皇之地坐在最高處的主位上,兩側各是右丞莊慕青與尚書羅百川,許逸被帶到案前,想要看鳳栩便得擡頭仰視——就如同當年大啟尚未覆滅時那樣。

鳳栩被囚在了明心殿兩年,大啟沒有了之後更不願出門,自當年宮變那日後,他還是第一次見許逸。

唏噓談不上,只是忍不住戲謔,當年宮變時,他曾派人去交好的友人家中求援,而許逸所在的平宣侯府他是親自去的,可連許逸的面都沒見到。

那日長街上兵荒馬亂,整個朝安城都不得安寧,是在夜裏起了刀兵,鳳栩被平宣侯府那扇高大氣派的朱紅大門拒之門外,許逸沒見他,卻在門的另一邊幸災樂禍般地笑著對他說:“殿下還是別白費心機了,趁還有時間,不如盡早逃命去吧。”

彼時的鳳栩轉身就走,情況危急,他沒時間為許逸的背叛傷神,但當年被刻意忽視的怨恨在得知李家的遭遇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四目相對,鳳栩對許逸平和寡淡地笑了笑,態度不冷不熱看起來沒什麽不同,他淡聲道:“說說吧,平宣侯府的二公子死在長街可不是件小事,本王奉陛下的手諭督辦此案,許世子倘若知道什麽,便說出來聽聽。”

許逸只覺得唇舌都變得僵硬了,什麽都說不出來,他比誰都知道鳳栩絕不可能當真這樣平和地對他,曾經有多厭惡鳳栩天真愚蠢的良善,現在就有多希望鳳栩能如舊,可他看見了鳳栩意味深長的一眼,頓時脊背發寒。

督辦此案,為何陛下要讓鳳栩督辦這個案子?許逸心如亂麻。

“回、回王爺。”許逸低頭,“二弟……並無什麽仇家。”

“哦,是麽,”鳳栩意味不明地笑了聲,

還沒什麽仇家,真正殺了他的仇家不就坐在這兒麽,鳳栩暗暗地想,看見許逸那震驚又忌憚的覆雜神情時,也覺得痛快。

鳳栩問過後便交給了刑部的官員接著問,大抵是因陛下親自冊封的靖王在這兒坐著,刑部官員們一個個都不敢有絲毫懈怠,仿佛不找出殺害許言的兇手便不罷休,而鳳栩端著茶盞笑意淡到微不可見地沈默著。

光是許逸那個驚慌失措又錯愕驚訝的眼神,就已經很有意思了,像一只絲毫不知自己已經成為甕中之鱉的老鼠,還在徒勞無功地試圖尋找生路。

這是場惡劣的游戲,如同一局早已註定好結局的棋,而鳳栩俯瞰棋盤,手裏攥著所有的棋子,所有人都如同他指尖絲線下懸掛的木偶。

畢竟平宣侯府是苦主,詢問也不好太過,但鳳栩沒提讓他坐下,許逸便一直站著,雖然不同於犯人跪著答話,卻是實打實地站了一個多時辰,當許逸渾渾噩噩從刑部衙門出來時,衣裳都被汗浸濕了。

他毫不猶豫地回府對許旭昌說了此事,平宣侯卻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封王就封王了,看皇帝那個疼愛他的樣子,也是遲早的事,你慌什麽,當初你與靖王也算有些舊情,即便當年帝後的死咱們沒幫什麽忙,但也不曾推波助瀾,不過是個什麽都不懂的毛頭小子,到刑部去想來也不過是玩玩,何須在意。”

許旭昌自然不知道許逸曾在一門之隔的地方對鳳栩譏誚嘲諷,更不曉得他私底下做的那些事,甚至連鳳栩喜歡去的那家糕點鋪子,他也因厭煩而暗地裏讓許言去弄垮了店。

許逸更不敢多話,可他心中實在不安。

“爹,我覺得不對。”他說,“好端端的他怎麽會插手二弟的案子,這其中怕有蹊蹺。”

“能有什麽事?”許旭昌有些不耐地皺起眉,“靖王又如何,不過是個根基不穩的小子,就算去了刑部衙門又有幾人能服他,你少管這些有的沒的,查清楚殺你弟弟的兇手才是要緊事。”

許逸張了張嘴,想起在刑部被推上主位的鳳栩,連尚書省右丞都對他恭敬有加。

……可不像是沒人服他的樣子。

“都是些表面功夫而已。”莊慕青親自給鳳栩斟了杯茶,他笑起來很無害,帶著讀書人的斯文氣,“朝廷上的官兒各個都是人精,但羅尚書性情耿直,是個難得的賢臣能臣,下官不免要問殿下一句,這案子是怎麽個查法?”

模樣文弱,開口卻老練,不難聽出他是怕羅百川那個倔脾氣鬧出什麽事來,特意為了他探探鳳栩的口風。

鳳栩一頓,“殷無崢沒告訴你?”

他怎會看不出今日在刑部衙門這樣順利,多虧了刑部尚書的頂頭上級莊慕青在這壓著,本以為莊慕青是知道內情的。

莊慕青無奈一笑,“殿下還不知麽,冊封您為靖王的聖旨並未經過三省,下官聽著風聲才匆忙來此,但想來許二公子的死……應當是另有內情了。”

鳳栩抿了口茶,將瓷盞往桌上一放,悶響與輕聲同時響起:“死有餘辜。”

莊慕青沈默片刻,輕輕點頭:“下官明白了。”

他實在是個聰明人,鳳栩不由得輕嘆,而後瞧了眼天色,想起殷無崢說過在宮裏等他用晚膳,便施施然地起身告辭。

只是有人卻因鳳栩而輾轉難安、食不下咽。

都說做賊心虛,當年若不是有鳳栩壓著,紈絝的名聲誰也比不過許逸,他可不是靖王那樣跑馬瘋玩的紈絝,而是真真正正手裏頭不幹凈的,依照當朝律法,將他處決十次都不夠判的。

許逸回想起從刑部衙門出來時,最後看見鳳栩眼中一閃而過的戲謔冰冷,便覺得不寒而栗。

鳳栩一定是沖著他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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