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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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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明君

鳳栩從良久的怔楞中回神,也仿佛從漫長的兩年中猛地卸下了無形的擔子,他長長地松了口氣,而後一頭栽進了殷無崢的懷裏。

“殷無崢…”鳳栩小聲地念他的名字,他甚至疑心此刻也是長醉歡賜予的幻夢。

否則怎會讓他輕飄飄的歡喜到幾欲落淚。

殷無崢摸著鳳栩伶仃清瘦的蝴蝶骨,輕而鄭重地說:“對不起,兩年前讓你傷心,兩年後也讓你難過,但以後都不會了。”

鳳栩說不出話,便伏在殷無崢懷裏輕輕搖頭。

兩年前他咎由自取,兩年後的痛苦也不是殷無崢賜予,忍下了哽咽,他才低低地說:“沒有的,兩年前不怪你……現在,現在也不是你的錯,你很好。”

殷無崢只覺得心口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撫過,既酸澀,又歡喜。

他驀地想起某日夜裏,鳳栩也曾念叨過的話。

——那也挺好。

——好什麽?

——你對我挺好。

這只小鳳凰……怎麽能笨成這樣呢?

“鳳栩…”殷無崢伸手輕輕撥開鳳栩面頰上的幾根長發,他不再是當年帶著稚氣的少年郎,長開的眉眼清雋又漂亮,但此刻的神情卻與當年倔強執拗的鳳栩如出一轍,坦蕩蕩的澄澈,明湖般幹凈。

殷無崢驟然間明白他險些失去了什麽。

他有許多話想說,千言萬語又哽在了喉間,最終成為印在鳳栩臉頰上的一個啄吻。

鳳栩蜷指輕蹭了蹭自己被吻的地方,他何嘗不覺得此刻如夢似幻,可他能感受到殷無崢的溫度與心跳,於是更加貪戀地依偎在殷無崢的心口。

“兩年前我待你也不好。”鳳栩似是有些羞赧地壓低了聲,“三年裏都將喜歡當恩賜,當我與你處境相同時,才明白那時我所謂的喜歡於你而言是什麽,殷無崢,我曾經怨過你,又覺得這樣好沒道理。”

他還是虛弱,話一說多,到最後聲音便輕得有些低不可聞,於是便稍微頓住喘口氣,才慢吞吞地接著說:“重逢以後…”

“我舍不得你。”殷無崢輕柔地打斷了鳳栩的話。

自重逢後鳳栩曾問過數次,直至此刻殷無崢才終於說出真心話,他當然是舍不得鳳栩的,與其說是鳳栩與他的交易,倒不如說那是他好不容易得來的臺階,他從來都不想殺鳳栩,哪怕明知應當,也不想做。

鳳栩鼻尖又一酸,他輕輕啜泣了一聲,“你怎麽偏偏…”

“偏偏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喜歡上你麽?”殷無崢撫了撫鳳栩的後頸,“我知道太遲了,我的小鳳凰已經累了,所以沒關系,無論結果怎樣都沒關系。”

從鳳栩為了他讓求了許久的長醉歡灑落滿地時,殷無崢便明白是生是死都不要緊,鳳栩想好好活著,他便陪他好好活著,鳳栩不願再受折磨,那同生共死也未嘗不可。

殷無崢的愛深沈而不顧一切。

但鳳栩還是讓殷無崢出乎意料,他低聲說:“有關系的,殷無崢,你是皇帝了,許多人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間,許多白姓的日子也在你的一道詔令之下,天子位高權重,掌生殺大權,為的不是一己之私,而是蒼生黎民,你既然做了皇帝得到了權利,就得擔起整個天下,而不是只在乎一個我。”

殷無崢怔怔無言。

他想往上爬,想要權利地位,為的自然不是什麽天下太平的抱負,他從西梁最陰暗的角落爬出來,不顧一切地爭奪江山,為的不過是私心,是野心。

他要站在最高處,讓曾俯視他的人跪著死,他要天下權,要這天下最至高無上的位置,以霄為國號,以天自比。

殷無崢無師自通地拿捏人心,卻沒人教過他要怎樣做一個好皇帝。

“你是天下人的皇帝。”鳳栩在殷無崢的懷裏擡起臉,神情意外的有些乖,“我和父皇都不是稱職的皇帝,父皇有母後為他周旋時,宋太尉尚且有所顧忌,可我坐上龍椅後,只能瞧著宋太尉與朝安世家酒池肉林醉生夢死,他們吃著百姓的肉、喝著他們的血,用子民的性命鋪出紙醉金迷的尋歡場,舊朝已死,新朝當立,你是大霄的皇帝,當以百姓、以國事為重,殷無崢,與天下人相比,我本就是微不足道的。”

殷無崢想說不是,鳳栩在他這裏怎麽會是微不足道的?全天下加起來都比不上一個鳳栩。

可鳳栩要他做個好皇帝。

“我聽你的。”殷無崢低頭吻了吻鳳栩的唇角,又沒忍住添上一句,“但你也很重要。”

鳳栩有些虛弱地笑了一下,重新埋進了殷無崢的懷裏,他對殷無崢的一直都有幼獸守護領地般的占有欲,可這兩年來從父母編織的好夢中醒來後,鳳栩才明白俗事萬千,人活一世,絕非只有一個情字,他本以為見過許多骯臟事,卻沒想到撕開世家那層華貴的表象後,內裏竟是那般汙濁不堪。

科舉士子苦讀半生,能輕易被人換掉試題,那些生來便在青雲路上的人毫不猶豫奪走旁人的心血繼續扶搖直上。

天災之下求的賑災銀,還沒出朝安便被官員瓜分一空,可笑的是他們堆了滿院子的金玉珠寶無處可用,而受災地餓殍千裏戶戶掛白。

可他無能為力。

也明白為何母後非要與朝安世家對著幹,他的母親與兄長想要惠澤蒼生,也正因此引來了殺身之禍。

抱了一會兒,等鳳栩喝下補身子的藥後,又躺回榻上睡著了,趙淮生也只說是好事,鳳栩這身子元氣虧損太重,多睡一些恢覆得便快一些,他得攢足精力才能應對長醉歡下一次的發作。

而殷無崢則對著自己欽定的新法沈思良久,他推行政令意圖變法,便是想讓如今並不安穩的大霄更便於治理,至於那些尋常百姓,他並未多做在意,倒是莊慕青隱晦地提起過幾次,新法嚴苛,只恐百姓不堪其重。

思慮良久,殷無崢忽然喚來周福,吩咐道:“去尋大啟先皇後與太子撰寫的田稅水利新法,還有市易商貿相關,朕瞧瞧。”

當年文慧皇後大肆變法,她的兒子冊封太子後也與其一心,母子二人與彼時的禦史大夫趙玉章等一幹朝臣激進推行新法,為農商爭利,以至於世家不滿,以宋承觀為首的守舊派官員紛紛反對,最後更是將趙玉章陸鶴年等官員,更是連帝後也未能逃脫那場突如其來的屠殺,太子親衛為護送妻兒與弟弟離開,鳳瑜手無寸鐵地死在宮門外。

或許他也不曾想到,受盡寵愛的幼弟會回到朝安城,擔起大啟的江山。

想起鳳栩,殷無崢素來冷硬的心便不自覺地柔軟,又有些羞愧。

他曾輕視於鳳栩的不知人間疾苦,以為生來便金尊玉貴的小鳳凰哪裏懂得旁人的艱辛,卻沒想到真正憂國憂民的竟也是這只小鳳凰,也許當初無論是文慧皇後還是他都看走了眼。

鳳栩並非不學無術的頑劣之徒,倘若盡心教導,他未必不如當年的太子鳳瑜,也未必不會成為一位名垂千古的聖德明君。

然而此刻被殷無崢譽為有機會名垂千古的明君鳳栩正在陸青梧面前低眉順眼,他以身子不適為托詞解釋這段日子的閉門不見,可陸青梧是拿他當親弟弟疼的,眼瞧著鳳栩愈發形容憔悴,她怎麽能信鳳栩那套草稿似的說辭?

鳳栩靠在軟塌上嘆了口氣,“真的,殷無崢待我也好,我弄死了晏頌清,他還能幫我收拾晏頌清他爹,趙院使說我傷了元氣,補藥正一碗接一碗地送過來,待補回來也就無礙了。”

“鳳栩。”陸青梧木著臉,深吸了口氣,指著他怒道:“少說屁話!”

鳳栩被罵得楞了楞。

陸青梧是兵部尚書陸鶴年的女兒,雖是將門出身,卻也端莊得體,連往日教訓他都是拐著彎地挖苦嘲諷,這還是他頭回聽見陸青梧這麽簡單粗暴地怒斥,一時間竟還有點新鮮。

“你幾時也學會這種話了?”鳳栩輕輕眨了眨眼,“從前還不許我說呢。”

陸青梧:“……”

她被鳳栩這幅裝乖耍賴的模樣氣笑了,“你可真是——”

“哎…”鳳栩立刻出聲打斷她,扶著額角誇張地蹙眉輕哼著:“不行,頭疼——”

陸青梧又無言以對了。

可她卻隱隱覺得這次願意再見她的鳳栩又有了點變化,之前那個開口閉口語氣淡如冷水的鳳栩只讓她覺得陌生,如今這個才更像她熟悉的那個幼弟。

陸青梧也更篤定,這段時日定是發生了什麽事。

可鳳栩不願說,她再強逼也無用,便也只能嘆了口氣,“行吧,那你先疼著,凡事心裏有數就是,還有…”

陸青梧忽而頓了頓。

她目光覆雜地又嘆,“天下分分合合自有其定數,江山易主不怪你。”

陸青梧並非不明事理的人,殷無崢固然奪了天下,可彼時大啟的江山早就千瘡百孔,這事兒怪不到他,更怪不得在宮中苦苦支撐了兩年的鳳栩。

她剛說完,允樂忽而匆匆忙忙地闖了進來,懷裏還抱著正小聲啜泣的鳳懷瑾,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陸青梧面色一變。

懶散歪在榻上的鳳栩也驟然直起身來,氣勢陡然生變,神色間戾氣翻湧。

他冷聲問:“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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