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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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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相配

哪怕已有決心,可真正發作起來,鳳栩還是在漫長的煎熬中感覺自己死了一次又一次。

朝安城嬌生慣養的小鳳凰在兩年裏學會了恨,而這恨意在長醉歡發作的折磨中攀至頂峰,他甚至後悔當初讓孫善喜死得太輕松,他該像陳文瑯一樣也好生嘗嘗這滋味才對。

長醉歡曾為他淡化的痛苦都在發作時翻倍地還了回來,鳳栩因殷無崢而生出想要與長醉歡爭一次的心。

可真的太痛了——

殷無崢,真是個混賬。

鳳栩在神志不清時苦笑地想著,這個人無論是喜歡他,還是不喜歡他,總是能讓他痛。

可鳳栩又好喜歡他,兩年的時光,思念與歡喜被他釀入其中,至今他的愛已如世間最醇香的酒,在自己都不曾發覺的情況下,悄悄為這具行屍走肉內同樣枯萎的靈魂落下甘霖。

他曾因求不得而苦,如今便因得償所願而堅不可摧。

比其在寢殿內苦苦掙紮煎熬的鳳栩,殷無崢就背對著門板坐在廊下的地上,他聽著鳳栩痛苦至極的嘶啞叫聲,也終於在不自覺的回望過去中感受到心痛如摧。

淪陷於情愛中愚不可及——他曾這樣冷眼看待熱忱赤誠的鳳栩。

可只有當自己也深陷其中時才能感同身受地明白何謂心不由己,不知道第幾次,他在鳳栩的慘叫聲中感覺自己也要堅持不下去了,心想不如就遂了他罷——

不過是死而已,小鳳凰不會再孤翼只影,而他這半生沈浮不定,也想不如就這麽算了,是生是死他都陪鳳栩走這一遭。

我們不繼續了——

他多少次想沖進去對鳳栩這麽說。

可殷無崢知道這是鳳栩好不容易攢起的勇氣,他便只能將一切都咽下去,後腦抵在門板上,麻木地等著,殷無崢想倘若這世上當真有神明,就請讓鳳栩的痛苦早日終結,小鳳凰坦蕩率真,無愧於天地,他委實不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門內是苦海,門外也非岸,當鳳栩聲音弱下去已是十幾個時辰後的事,殷無崢在周福的提醒下換上了帝王袞袍,戴上了明珠冕旒,臨走時還吩咐不許任何人進院子,這一日雖然天子並未罷朝,但滿朝文武卻發覺高坐龍椅的陛下格外沈默,神色也沈冷,甚至於早朝後將議政推遲到下午,急匆匆地便離開。

莊慕青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在下朝後攔住了周福,將人帶去角落中低聲詢問道:“陛下近來是怎麽回事?已有兩次不上朝,今日又這般行色匆匆,是不是……同那位有關?”

他跟隨了個什麽樣的主子心裏自然清楚,有時莊慕青也會覺得殷無崢實在冷漠理智過了頭,好像這世間萬物都無法得他片刻垂青,唯有鳳栩是不同的,能讓天子罷朝,莊慕青下意識便想到了那人。

而周福笑了笑,說道:“大人怎會有此一問?”

莊慕青低嘖一聲,無奈道:“陛下對晏家下手太狠已引得不少武將不滿,又有朝安城世家餘孽在朝中明裏暗裏地興風作浪,近來因陛下罷朝一事,私底下不少官員都議論紛紛,我心中實在不安,才尋總管問上一問,陛下如今在朝安根基不穩,還需謹慎些才是,總管深得陛下信任,能否從旁規勸?”

周福沈吟須臾,而後露出慣有的謙和笑意,輕聲說:“還請大人放心,陛下行事都有他的道理,而前朝不寧,自有老奴與諸位大人為陛下分憂。”

最後一句話,周福說得很輕,卻流露出令人心悸的殺意。

他可不是什麽尋常的太監總管,他是殷無崢真正可以信得過的心腹,朝中的官員們為天子辦明處的事,那他便為陛下解暗處的憂。

聽得周福這麽說,莊慕青在原地若有所思地陷入沈默。

所以後宮裏那位只怕當真是出了什麽事,但周福卻覺得陛下所作所為理所應當,莊慕青在外不曉得,可周福卻清楚那位小主子對陛下有多重要,更知道鳳栩此刻的處境說是岌岌可危也不為過,他私心裏不願陛下高處不勝寒地孤寂一生,多少也對小主子一番癡情有所憐惜。

周福笑說了句“為主子分憂本就是分內之事”後才離去。

而此刻凈麟宮外,趙淮生也被從偏殿中帶了出來,他站在院子外頭來回踱步,直至殷無崢有些疲憊地走出院子說:“過去了。”

他身上的帝王袞袍還沒換下去,莊嚴的冕旒後露出略有倦色的神情,每每鳳栩被長醉歡折磨一次,殷無崢都覺得比當年快馬行軍三日三夜還要累。

趙淮生聽後也猛地松了口氣,他撫著心口說道,“那就好,那就好,這是好事,這次是他主動不吃的,希望又多了一分。”

殷無崢也知道該高興,可他實在笑不出來,沈默片刻後問道:“要多久,才能讓他徹底擺脫長醉歡的控制?”

提及此事,趙淮生剛露出來的笑容又淡了下去,他嘆了口氣,“不瞞陛下,正如老臣之前所說,究竟要多久,老臣心裏也沒底,畢竟這事……實在是沒有先例,倘若陛下能撐過去,便是古往今來第一人。”

太醫從來不敢與皇帝這麽說話,畢竟伴君如伴虎,一句話說不好就是掉腦袋的大罪,可他更不敢對殷無崢有所隱瞞,便也只能實話實說。

在瞧見殷無崢神色一閃而過的陰郁時,趙淮生的心都懸了起來——他很清楚這位是做得出讓太醫給鳳栩殉葬這種事來的。

但好在殷無崢還用得上他,只是在良久的緘默後,才輕聲說:“就沒什麽辦法……讓他別這麽痛苦麽?”

趙淮生也因此而無話,他沈默著搖了搖頭,長醉歡唯一帶來實質性的傷害便是服用後逐漸侵蝕身體,好在鳳栩此刻戒斷還不算太晚,他的身體尚能恢覆生機,但癮頭發作時卻並不是身體上真切的損傷——那似乎是一種從心底生出的痛苦,如千萬蟲蟻嚙咬啃噬,也就沒有能緩解的法子。

趙淮生不是沒想過,可他是真的無能為力,長醉歡曾經用虛幻的歡愉為鳳栩抹去痛苦,如今鳳栩便得將當初未曾受過的苦翻倍地承受下來,冥冥之中似乎也是某種公平,但對於鳳栩而言,這所謂的公平也實在是太過不公。

殷無崢見狀也不再提起,只說道:“過一個時辰再進來。”

他擡手將象征帝王身份的冕旒隨手摘下,拋給一旁戰戰兢兢的允樂,而後轉身向寢殿內走去,這段時日以來都是他親自照顧鳳栩,從沐浴到更衣。

寢殿內的鳳栩暈在榻上,被褥已然亂得一片狼藉,被束縛在其中的鳳栩蜷縮著,烏黑如瀑的長發淩亂地鋪在榻上,他整個人都很蒼白,孱弱得像隨時會熄滅的星點燭火,可他又那麽堅韌,有一次從世間最極致的痛苦中熬了過來。

殷無崢為他解開雙手雙腳的束縛,哪怕是再柔軟不過的布料,也在劇烈掙紮下讓纖細蒼白的腕與踝蹭出血痕,殷無崢依次吻過那些新傷,像是要隔著兩年的歲月,去吻那個已受盡摧折的靈魂。

鳳栩是在沐浴後不久醒來的,屋子裏只有清淡的冷香,他身上也幹凈清爽,睜著眼許久,昏迷前那近乎碎骨削肉的痛苦中漸漸地回神。

他稍稍偏頭,看見屏風後端坐著的那道身影——殷無崢應當是在處理政事。

鳳栩輕手輕腳地撐起身子,分明沒發出什麽響動,可外間的殷無崢卻倏爾頓住,而後猛地起身快步入內——

“阿栩。”殷無崢快步走到榻前,又忽然頓住,最終俯身在坐起來的鳳栩額心輕輕落下一吻,帶著些小心翼翼,輕聲問道:“你怎麽樣?”

——不怎麽樣。

鳳栩在心裏苦笑,他還是很難過,沒人能在經歷那樣的折磨後平靜無事,可他看見了殷無崢眼下的淡青。

他應當也已經很疲憊了。

皇帝不是那麽好做的,鳳栩也是在這兩年裏才明白,當年的母後對抗朝安世家的舉動多有魄力,她是從民間而來的皇後,也是真正為民辦事的賢後,只可惜這世上容不下那樣好的人,世家藏汙納垢,也容不下這樣一位皇後。

高貴的身份,同樣代表著更沈重的責任。

鳳栩輕輕嘆了口氣,他說:“叫人送飯食和藥來吧。”

但其實並不想吃,鳳栩瞧見什麽都惡心。

殷無崢瞧得出,一碗粥而已他吃得幾次皺眉,好似在隱忍著什麽,最終殷無崢將剩下的半碗的粥拿走,他低聲說:“不想吃便不吃罷,鳳栩,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鳳栩楞住了片刻。

殷無崢又說:“任性一些也無妨。”

哪怕是強行吃下去,鳳栩也還是在日漸清瘦,倒不如讓他順心一些,倘若不想吃,那就先放一放。

鳳栩堪堪回神,“你這是…?”

“我只是想通了。”殷無崢蜷指輕輕蹭過鳳栩的臉頰,珍視而溫和,“順其自然罷,想你活得再輕松些。”

鳳栩已經背負了許多,而活著不該成為他的負擔,殷無崢在鳳栩的退步中也明白了什麽,他說:“莫強求,也是你告訴我的。”

莫強求。

是鳳栩不再執著舊日,殷無崢也不再逼迫他活著,他們用了五年的時間,坎坷又艱難地磨合成了最契合的彼此。

世上最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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