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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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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私心

長醉歡發作的時間很規律,七日一次,只是鳳栩過得渾渾噩噩,又許是有意逃避不願去想,待察覺不對時才想起是日子到了。

越是抗拒就越是害怕,鳳栩從來不是怯懦的性子,否則當年也不會提著一把劍硬生生殺出城去送走了陸青梧母子,更不會在陳文瑯的酷刑折磨下死咬著牙扛,但長醉歡不同,那些傷痛只能撕爛他的血肉,可長醉歡卻能掰斷他的傲骨。

它能讓他變成另一個人。

鳳栩恨死那個陌生的自己了,可他沒有辦法,他從短榻上下來,一步步慢吞吞地挪到了內室去,將自己團起來裹進了被子裏頭,密不透風。

大霄建國後新君推恩變法,削藩收權,一條一條政令從中書省下達,經由門下省審批,再由尚書省與其轄六部官員分別執行,殷無崢聽聞凈麟宮的消息時,剛好是議政後去凈麟宮的路上,他不敢耽擱,直奔凈麟宮而來,才一進門,便發覺屋子裏是出乎他意料的安靜。

殷無崢幾乎是在瞬間慌了起來,直至他瞧見榻上的小鼓包,才猛地松了口氣,回過神後才發現掌心一片濕膩,是驚出了冷汗。

鳳栩也聽見了外頭的聲音,可他不想動,長醉歡的發作並非立即折磨的人生不如死,而是溫水煮青蛙般一點點細嚼慢咽地將人蠶食,初時或許還會覺得不過如此,但漸漸地就會知道這東西的惡毒之處,如今的鳳栩就是在等待處刑的緩慢過程,剛吃下去不久的那碗粥也在臟腑內翻騰著。

現在天還熱,鳳栩的被縱然輕薄,但人這麽捂著也不是回事,殷無崢猶豫了片刻後,還是將縮成一小團的鳳栩從被子裏強行弄了出來,果然見他汗涔涔的,卻沒遭到什麽反抗,連被抱在懷裏,鳳栩也都沒什麽反應,一副聽之任之的模樣。

“怎麽樣,很難受?”殷無崢將鳳栩臉上濡濕的亂發撥開,露出那張清瘦蒼白卻俊朗的臉。

鳳栩生得很好看,明眸皓齒,五官清雋柔和,笑時的梨渦也可愛,當年在長階上初見時,一眼驚艷的不僅只有鳳栩,殷無崢也曾因那俊俏明媚的少年郎有過片刻的失神。

可如今的鳳栩憔悴蒼白,也少了少年意氣,聽見殷無崢的話的反應也木然,輕哼出了個笑,“挺好的。”

殷無崢知道鳳栩怨他,但不要緊,只要鳳栩活下去,他們之間就還有來日方長。

他問過趙院使有沒有法子能讓鳳栩更輕松些,哪怕讓他暈著也比清醒著熬過去要好,但趙院使也別無他法,長醉歡是他配置的,他很清楚裏面有什麽,其中有幾味便是配置房間那些軟骨散的東西,鳳栩根本碰不得,否則只會功虧一簣。

將人打暈就更不行了,鳳栩原就虛弱,總不能七日打暈一次,長醉歡還沒戒斷,鳳栩就要被打出毛病來了。

所以還是只能熬著,熬過去就贏了。

鳳栩的情緒很萎靡,殷無崢便輕聲對他說:“知道那時候我為何總躲著你麽?”

他甚少提起從前,鳳栩也不願提,這個時候他說起來,鳳栩心裏就更難過,他垂眼自嘲地低聲道:“討厭我,還要再這麽鄭重其事地跟我說一遍?”

“不是。”

殷無崢的否認出乎鳳栩的意料,甚至於對將要到來的折磨都暫且無暇顧及,鳳栩終於擡眸,目光狐疑,“你說什麽?”

殷無崢對他的厭惡鳳栩早早就知道,他從殷無崢冰冷的眼神中無數次讀懂了抗拒與嫌棄,但現在殷無崢卻否認了。

四目相對,殷無崢低頭親了親鳳栩的鼻尖,“應當說不止是,我看不慣你驕縱跋扈,看不慣你不學無術,但是鳳栩,真正讓我退避三舍的……是因為嫉妒啊。”

鳳栩難掩驚詫地睜大了眼,又聽殷無崢苦笑了聲。

他的聲音很輕,卻也如同自嘲。

“我嫉妒你有父母兄長的疼愛,嫉妒你父母慈愛兄友弟恭,嫉妒你能肆無忌憚任性妄為,阿栩,你知道麽,天下間再珍貴的珠寶玉器都配不上朝安城的小鳳凰,你是大啟最耀眼的珍寶,好像天生就該坦坦蕩蕩地活得光芒萬丈。”

鳳栩心中陡然生出怪異的感覺,驚疑不定與莫名的情緒飛快將整顆心都填滿,他從來不知在殷無崢眼中的自己還有這樣的一面。

“我不相信你的話,又嫉妒能被你真心相待的人,但是阿栩……記得麽,我說過,你招惹不起我的。”

鳳栩當然還記得。

那次他給殷無崢下了藥,這種下三濫的法子他也是第一回用,盡管故作鎮定可其實嚇得手都發麻,結果到最後還被殷無崢捆了個結結實實扔在榻上,也不知是該為算計落空而挫敗還是因逃過一劫而欣喜,也正是那一次,殷無崢眼神狠戾的嚇人,俊美的臉上陰雲密布,掐著他的脖子一字一頓語氣陰冷地說:“鳳栩,別再來撩撥我,你招惹不起。”

但越是如此,鳳栩就越是死纏爛打,一方面是因氣惱,另一方面……是因為哪怕被殷無崢掐著脖子兇,他還是忍不住對他生出了欲念。

也不知中了藥的到底是誰,他比殷無崢還要興奮。

過去與現在重合,殷無崢那雙眸子內的情緒依舊幽深,他輕輕捧起鳳栩的臉,低聲說:“我很早就想打個籠子,將朝安城最肆意無拘的小鳳凰裝進去,從此以後你就只是我的,只能對著我笑,對著我撒嬌。”

殷無崢毫無遮掩地將自己最陰暗低劣地想法剖出來,他的艷羨與妒忌,他的不堪與欲望,都這樣原原本本地捧到了鳳栩的面前。

西梁受盡不公的嫡長子走到今日,豈會是什麽良善之人?陰謀算計殷無崢得心應手,他活在最不堪的黑暗中,可這只小鳳凰卻不知死活地對他糾纏不清,所有的厭惡與冷漠都不過是妒忌渴求的借口,殷無崢低頭吻上怔楞失神的鳳栩,熟稔地撬開唇齒。

分明是溫柔到循序漸進的吻,可鳳栩卻覺得自己被死死禁錮住任人品嘗,他逃不了。

他從來都抗拒不了殷無崢的親近,哪怕是他所給予的痛也好,鳳栩都瘋狂又貪婪的迷戀,這是他唯一還能抓住的東西。

再次被放開時,鳳栩本沒什麽血色的唇水潤泛紅,靠在殷無崢懷裏竭力平覆下淩亂的喘息,有些無措地試圖將自己蜷起來。

而殷無崢的視線掃過他時在雙腿間刻意一頓,才輕聲說:“阿栩,你每次因我而動情,我都很高興。”

他坦誠得讓一向放得開的鳳栩都覺得羞澀,一時間連骨子裏的痛癢都仿佛淡了許多,他楞楞地看著殷無崢,只覺得他好像從未了解過這個人。

不等他說話,殷無崢便又吻了吻他的唇。

“所以現在,小鳳凰落入了我的籠子裏,我不會再讓你飛出去了。”

分明是這樣輕柔的吻,說出的話卻帶著偏執的狠,鳳栩覺得自己仿佛真是被栓了根鏈子的小雀,落入殷無崢早早準備好的陷阱籠子裏,哪裏都去不了。

他竟會因此而覺得安心,甚至連自己都不知何時將雙手環上殷無崢脖子的。

再繾綣纏綿,長醉歡的癮也不會因此消失,鳳栩終於還是因不斷加重的痛楚而蹙起眉,他慌亂地靠著殷無崢瑟瑟發抖,無論殷無崢的強硬與親吻擁抱給了他多少安全感,在真正的痛苦到來之時,鳳栩還是忍不住掉了眼淚,他伏在殷無崢肩頭哽咽哀求。

“放過我吧…殷無崢,殷無崢,求你…”

長醉歡發作起來便如萬蟻蝕骨一般,筋脈血肉都仿佛要被生生撕碎扯爛,鳳栩只想要“”個解脫,無論是得到長醉歡墜入歡愉的夢,還是就此了結一切,但殷無崢死死地控制著他,像是當真將小鳳凰關進囚籠一般,在鳳栩的身子痙攣抽搐時,如上次那般將他壓制在榻上,無論鳳栩如何哭求也不為所動,直至受不住的鳳栩開始在慘叫的間隙開始口不擇言,又因痙攣而口齒不清。

“你不是喜歡我嗎?我好疼啊殷無崢,救救我…”

“給我一顆,就一顆…就這次,就這一次好不好?”

“殷無崢!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他說恨時也情真意切,泛紅的眼中瘋狂而又憎惡的情緒翻湧如潮,扭曲的臉上恨意也顯而易見,殷無崢麻木而平靜地聽著鳳栩的慘叫與叱罵,在他疼到話都說不出的時候,才呢喃似的輕聲:“那就恨我吧鳳栩,我只要你活著。”

哀求也好,痛罵也罷,殷無崢統統不為所動,他的眼神充滿愛憐,卻又好似蘊著比此刻的鳳栩還要歇斯底裏的某種情緒。

凈麟宮內是一場酷刑,抱著鳳懷瑾的陸青梧被周福攔在離凈麟宮很遠的宮道上,他恭敬而又冷淡地說:“姑娘,小主子那邊自有陛下照看,您還是帶著小少爺回去吧。”

陸青梧不是傻子,方才鳳栩分明就是不對勁,而這些人匆忙將她帶走後,她便瞧見殷無崢匆匆忙忙地進了凈麟宮。

“阿栩到底怎麽了?”她冷聲。

周福不為所動地沈默下來。

陸青梧的心也漸漸沈了下去,她知道鳳栩一定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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