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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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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歡喜

有周福和禁軍守著,誰也不得靠近凈麟宮,連貼身伺候鳳栩的允樂都被驅出了宮。

陸青梧問不出什麽便抱著孩子不肯走,最後還是周福勸說:“小主子今兒是不會見您了,姑娘,還是先回去吧,明個兒再來。”

她就是站再久也沒用,周福心裏明鏡似的,按時辰一算,明日早朝怕是都上不了,陸青梧見狀,猶豫良久,才帶著鳳懷瑾離開。

十四個時辰。

鳳栩縱然心裏有數,可這十四個時辰有多難熬只有自己才知道,他恨不得將自己的骨頭從血肉中剜出來,但長醉歡先一步碾碎了他的骨頭,鳳栩只能向殷無崢求助,無果後便是聲嘶力竭地怒罵,而他說的那些話……

清醒後,鳳栩自己都不願回想,他也不願想起自己是怎麽熬過這十四個時辰的,總之再一睜眼時,外頭夜色正濃,屋裏燃著燭火,殷無崢正躺在他身邊,連身上穿著的玄龍袍子都沒脫。

時間應當已經過去很久了。

他記著長醉歡發作時,殷無崢穿得還不是這身衣裳,而且他身上清爽幹凈,顯然是有人在他昏睡時給他洗凈了身子,還換了身衣裳。

自從殷無崢對他展露出保護欲後,同樣出現的還有占有欲,殷無崢不會允許任何人看見他的身子,所以伺候著他沐浴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鳳栩在微弱昏暗的燭光下凝望近在咫尺的殷無崢,哪怕是睡著,殷無崢眉眼間經年累月積存下的嚴苛冷峻也絲毫不減,從前他執迷於得到殷無崢時,哥哥多次勸過,還曾說過殷無崢的面相瞧著就是個薄情郎,要鳳栩收收心,那時的鳳栩半個字都聽不進去,如今的鳳栩覺得哥哥說得也不盡然對。

殷無崢並不薄情。

他只是不輕易動情而已,或許是因母族的仇恨,又或許是因朝不保夕的危機,甚至還要他隱忍的野心,樁樁件件都讓殷無崢急切地在那條坎坷路上向前走,他沒時間為朝安城的一只小鳳凰而停留,鳳栩也追不上始終往前的殷無崢。

但現在殷無崢為他而回首。

鳳栩漫長而沈默地凝實著這個他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或許也會是最後一個人,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喜歡上一個俊美堅韌的男人,但世間緣分又豈是能預見的東西,不過是一眼,殷無崢就入了他的心。

可鳳栩又覺得難過,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長醉歡已經把他從裏至外徹徹底底地摧毀了,從他開始畏懼的那一刻起,鳳栩就知道他輸了。

熬不過去的,那樣的煎熬痛苦,他熬不過去的。

鳳栩忍不住想,說喜歡他的殷無崢還會記著他麽?過了許多許多年以後,殷無崢還會記著曾經笨拙地喜歡著他的鳳栩麽?

想著想著,鳳栩的鼻尖有些泛酸,他黯然地垂下眼,心想我可真是個懦夫。

偏偏在這會兒,殷無崢醒了,他睜開眼就瞧見鳳栩紅著眼眶一副失神的模樣,便伸手將與他隔了段距離的鳳栩撈了過來,輕輕吻在他唇角,低聲稱讚:“小鳳凰,很厲害。”

鳳栩咬著牙不作聲。

他想說我根本不厲害,我要撐不住了,我好痛苦,放過我吧。

可他瞧見了殷無崢強撐著不肯顯露出卻仍舊露了端倪的倦怠,鳳栩真的太喜歡殷無崢,倘若是從前的鳳栩必然不會在乎殷無崢的想法,可現在的鳳栩已經學會了怎樣去喜歡一個人,倘若異位處之,他眼睜睜看著殷無崢受這樣的苦而無能為力,一定也要心痛死了。

可能怎麽辦呢。

世事無常,錯過才是常態。

殷無崢似乎也從彼此短暫的沈默中品出了什麽,他輕輕撫了撫鳳栩的頭發,在挫敗中輕聲安慰:“會好的。”

不知是說給鳳栩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在鳳栩痛苦至極地質問“為什麽要這麽做”的時候,在他崩潰慘叫間隙中說出的那句“我恨死你了”,殷無崢怎麽可能不在乎,他甚至也會因此有過片刻的懷疑——這樣做真的能讓鳳栩活下來麽?

可很快他就將這個念頭掐滅。

他不能猶豫,不能遲疑,否則還陷在苦海中的鳳栩要怎麽辦呢?他該將鳳栩拉出來,而不是一同溺進去。

殷無崢從沒想過他會這樣喜歡一個人,也從不知原來喜歡竟然也能讓人這樣難過,那從喜歡上他的那一刻起,至今的五年,鳳栩都在這樣痛麽?

靠在他肩頭的鳳栩忽然用嘶啞的聲音開口說:“早朝去了麽?”

殷無崢原本想糊弄過去,卻又怕鳳栩會多想,便嘆了口氣說:“沒有,召了朝臣入宮議政,也是一樣的。”

“才剛坐上龍椅幾日,就要做昏君了。”鳳栩的聲音低啞又虛弱,他安安生生地窩在殷無崢的懷裏,也可能是沒力氣再掙紮了,他用那種認了命的語氣說:“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位置上,有宋承觀的例子在前,官員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倘若你要做個玩物喪志的昏君,難保哪日他們不會將你從龍椅上推下去另覓明主。”

這段話太長,鳳栩越說聲音越小,甚至說到後來連吐字都變得吃力,嘶啞的嗓子只能勉強聽出來字音。

殷無崢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他沒想到鳳栩醒來的第一件事是與他說正事,甚至是這種太傅與先生們常用的、古板的說教之詞。

“放心。”殷無崢低聲說,“醒了就起來吃點東西,下面一直備著。”

鳳栩的飯食和藥一直都是備著的,長醉歡不發作時他也不愛吃東西,更何況只要一發作,他便有十幾個時辰不能進食,殷無崢生怕本就虛弱的鳳栩熬不住。

不怎麽願意配合的鳳栩這次卻沒說什麽,他好像真的已經平靜地接受了戒斷長醉歡的過程,他將粥點吃幹凈後,又痛快地喝完了那碗補元氣的藥湯,可還沒等殷無崢松口氣,鳳栩本就蒼白的臉色遽然間難看下來,他伏在榻邊狼狽地將剛吃下去的東西又嘔了出來。

殷無崢猝不及防,剛想要喚人來收拾,但鳳栩自己拿著帕子擦了擦嘴,若無其事地說:“抱歉,都吐出去了,所以竈房還有其他的麽?”

就在這一剎那,殷無崢怔怔地楞在了原地,還未來得及升起的那丁點兒欣喜倏爾散去,鳳栩的話也如利箭精準而殘忍地將他的心穿了個千瘡百孔。

而鳳栩好似渾然不覺自己做了什麽,他臉色蒼白,勉強撐起身子坐好,自顧自地對外邊吩咐了一句:“進來收拾幹凈。”

直到允樂帶著人將屋子收拾好,鳳栩問了還有沒有熱著的粥和藥,允樂點了點頭說:“備著呢,您……”

“送來吧。”鳳栩平靜道。

長醉歡令鳳栩的臟腑極其虛弱,故而這種情況也在趙淮生的意料之中,凈麟宮內便時常備著吃食,但鳳栩的反應卻讓殷無崢隱隱覺得不好,他寧願鳳栩鬧一鬧,至少還有些活人的氣兒在身上。

於是在鳳栩又要將一碗粥都吃凈之前,殷無崢奪過了那半碗,輕聲說:“你脾胃虛弱,少吃一些,待餓了再吃。”

“好。”鳳栩很乖順地輕輕點頭,又問:“那藥呢?”

殷無崢沈默須臾,“緩一緩再吃吧。”

鳳栩便又點點頭,這次他只吃了幾口,倒是沒有太過難受,隨即自己縮回了榻上,全程都是十分配合且乖巧。

他瞧著坐在一旁沈默著的殷無崢,輕聲說:“睡一會兒吧,應當能睡會兒再去上朝。”

鳳栩體貼得與長醉歡發作時的他判若兩人,也同從前跋扈張狂的靖王截然不同,殷無崢躺到榻上去,將鳳栩攬入了懷,不過半月而已,經歷了兩次長醉歡發作的鳳栩比之前更瘦,仿佛他稍稍一用力就會被勒斷,殷無崢便只能小心翼翼地擁著。

“睡吧。”鳳栩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力。

殷無崢便伸手輕輕掩住了他的唇,低聲道:“好,你也睡。”

鳳栩便當真不再開口,他瞧著殷無崢闔起眸,平和的目光便一點點地黯下去,變為毫無生氣的木然。

他在渴求長醉歡。

不止是在長醉歡的癮發作時,嘗過長醉歡的人再難抽身,並不只是因戒斷的痛苦,還有長醉歡那足以令人沈溺的怪異歡愉感,尤其是——當他嘗過戒斷的痛苦後。

長醉歡的誘惑便更加不受控地如野草般瘋長,這也是長醉歡隱秘的惡毒之處,幾乎是無時無刻都在引誘著人墮入它編織好的夢中去,那是以美夢為裝飾的地獄。

鳳栩強行壓抑著發自心底的渴望,他闔起眼縮進了殷無崢的懷裏,心中算著日子,是下一次長醉歡發作的日子。

只是想一想,鳳栩就已經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湧著抗拒,如此便不難理解為何有人寧願在長醉歡的侵蝕下死去也離不開半點,這東西實在是……如影隨形。

無論怎樣都擺脫不掉。

“阿栩。”殷無崢忽而喚道。

鳳栩“嗯”了一聲。

殷無崢便輕聲說:“夢裏有什麽,我會給你,別怕長醉歡。”

鳳栩失神地想,他夢中的歡愉都是難以追回的舊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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