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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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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秘密

段喬義奉命值守皇宮,實為暗中援軍,但出城時瞧見攔在路上的晏賀時,段喬義也不覺得意外。

這也是陛下忌憚他的理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眼下這支兵馬中除卻尋常將士外之人卻只聽晏賀的命令,而晏賀也曾屢次挪用其他軍營的補給軍餉,中飽私囊之餘便是用以收買人心。

尚未入夜時,甫一得知西營悄無聲息地調兵動靜,段喬義當即便要出宮——便與晏賀於城門外狹路相逢。

“段都統。”晏賀在馬背上冷笑,“陛下既然讓你在宮中值守,不知段都統這個時候調兵遣將,是想往哪兒去啊?”

“何必明知故問,晏大人。”

段喬義在夜色中用拇指推開了刀柄,寒刃泛起森冷的光。

他高聲喝道:“南營奉命行事,無關人等退開!”

晏賀後方的將士們當即狐疑,皇權至上是刻在他們骨子裏根深蒂固的準則,而新君的殺伐果斷有目共睹。

“兒郎們,休聽他詭辯!”晏賀手握長槍喝道,“此人違抗諭旨私自調兵,將之拿下!”

晏賀在軍中積威甚重,只是一言,方才還慌亂的將士們便好似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對南營亮出兵器。

段喬義目光沈冷地瞧著晏賀,長刀出鞘。

他沈聲吩咐:“拔刀。”

南營將士亦紛紛拔出長刀,刀鋒直對晏賀與其兵馬,就在段喬義遙遙將刀尖指向晏賀時,一支箭沖天而起,在夜空中轟然炸開,剎那濃煙滾滾,如施號令——南營的其他將士就在附近!

段喬義的聲音殺機森然,“活捉他。”

夜色晦暗,映得晏賀神色在一剎陰沈下去。

夜幕下的清雲行宮浸上了血色,朝代更疊看似只是史書中輕描淡寫的一筆,可新朝往往是由鮮血與性命澆鑄而成,仍沈醉在腐朽舊日中風光的權貴不甘心就此失去曾經的奢靡,於是萬千將士們的血融進了這片曾歷經數次易主的山河。

戰場是沒道理可講的地方,沒人能做到真正的算無遺策,哪怕殷無崢早有布局,卻還是因這批死士而出現疏漏,對方人多勢眾,殺宮門值守搶占先機,偷襲取巧又殺其親衛,若非殷無崢躲得快,此刻他也會在宮門前被亂箭射成刺猬。

殷無崢抱著鳳栩躲入一處宮殿,藏身在嶙峋假山石之中,而鳳栩早已顫抖得不成樣子,臉色蒼白,呼吸急促,遍身冷汗,加之他已經被血浸透的衣裳,殷無崢不知他究竟傷得重不重,外邊有死士四處搜尋,他又不敢妄自開口,便湊到鳳栩耳邊以氣音低聲:“傷哪兒了?”

鳳栩咬緊牙,下頜卻在緊繃中細微輕顫,整個人抖得仿若雨中海棠。

他沒有應聲。

身上的傷口並不深,只是流的血不少,真正讓他變成這副模樣的——是沁入骨血、臟腑乃至於每一寸皮肉中如跗骨之蛆般被嚙咬啃食的痛苦。

鳳栩在兩年裏曾經歷無數痛苦折磨,但沒有一樣能比得上這種從內而外幾乎要將他消融瓦解掉的痛楚,是難以言描的劇痛與空虛渴求,不僅是肉身的痛苦,更是意識的摧折。

五臟六腑似乎都在縮緊、移位,渾身上下連骨頭都在痙攣,鳳栩有些絕望地想倘若世上真有所謂的天命,那他或許……當真是那個不被眷顧之人。

分明不該是今日。

一切精心的算計都在天命前變得可笑又無力。

在殷無崢難掩關切的註視下,鳳栩艱難地、緩緩地勾起一個慘然的笑,而後便用沾血的手死死掩住了唇,將痛呼與嗚咽都咽了下去,又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了殷無崢的小臂,因用力而骨節泛白,僅僅是一下便松了力道。

他分明沒說話,但殷無崢卻懂得了他的意思——正事要緊。

殷無崢將鳳栩安置在假山石的隱秘角落中,用口型示意:“等我。”

鳳栩的手指再一次收緊,像是回應,而後自己松開了手,蜷縮進了假山石的陰影當中。

殷無崢選擇退避是因為失了先機,但他不會一直讓自己這樣被動挨打,哪怕當初身陷朝安,他都能在朝安城暗中布置自己的眼線。

借著濃墨般地夜色,殷無崢悄無聲息地隱匿在暗處——他的本事並不輸於暗衛。

死士們四散搜尋,有人經過殷無崢前方時似乎察覺到微弱的鼻息,心頭驟然泛起悚然,可還來不及做什麽,就被暗處伸出的修長雙手扶住了脖子,那雙手靈巧的一扭,黑暗中響起一聲骨骼斷裂的脆響,隨即一切歸於靜寂。

宮外的廝殺仍未休止,宮內則悄無聲息地展開另一場屠殺。

但殷無崢不敢離鳳栩太遠,只徘徊在附近,偶爾會故意露出些許聲響,引人前來後再幹脆利落地下手,從棄子走到今日的殷無崢對這種事已經十分熟稔,但死士足有上百,殷無崢又因鳳栩而束手束腳,暗中斡旋之際仍未占據多少上風。

他心中暗急,鳳栩適才的模樣分明是有大問題,但此刻危局尚存,殷無崢下手便愈發狠戾。

終於——

殿外的廝殺有了結果,越雋與段喬義也得知陛下退路處守著的親衛盡已喪命,剛從西營、北營聯軍之戰中取勝的禁軍飛快散開在這座行宮中,僥幸未死在殷無崢手下的死士們迎來更加殘酷的屠殺,如同甕中之鱉般被捕殺。

“陛下!”

段喬義與越雋瞧見完好無損的殷無崢時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跪地異口同聲地說:“屬下來遲。”

“無礙。”

殷無崢敷衍地留下兩個字,他扔下手中從死士那搶來的劍,大步流星走向層疊擺放的假山石,又吩咐了一聲:“傳太醫。”

他匆忙趕回鳳栩的藏身處,瞧見不見光的角落裏蜷縮著的那道身影時方才松了口氣。

“鳳栩,我回來了。”

他輕聲說著,但沒有得到回應,就在向前靠近時,殷無崢聽到了一聲壓抑到極低的悶哼,夾雜著痛苦與克制——直到走近,殷無崢的神色驟然怔住。

借微弱的月光,他瞧見鳳栩蒼白如紙的臉色,他整個人都好似從水裏撈出來的,被冷汗打濕的烏發貼覆在臉頰,烏黑的雙眼內盛著比夜色還要漆黑的絕望,一只手壓在心口,另一只手……抵在假山石尖銳鋒利的邊緣,五指緊扣著堅硬的山石,指甲折斷,掌心抵蹭鋒銳的巖石邊緣,鮮血順著山石往下滴落。

右手,疤痕。

殷無崢喉間幹澀:“鳳栩…”

而鳳栩在漫長的等待中,不止這一刻,更是這兩年裏,在殷無崢那聲“我回來了”中,感覺自己等到了屬於他最終的審判,大抵是前二十年太過順心順意,自宣德門之變後,天命便再也不肯眷顧他,尤其是此刻……心存死志的舊主以這樣茍延殘喘的姿態活了下來。

鳳栩眼中僅有寂滅,他知道他最大的、最不堪的、最不願宣之於口的秘密將無處遁形。

殷無崢俯身,將鳳栩死死扣在巖石上的手輕柔掰開,他不忍去看鳳栩血肉模糊的掌心與殘損不堪的指尖,就這麽將遍身血汗的鳳栩抱了起來。

他的動作像是終於打破了鳳栩始終堅持著的那層壁壘,不自覺抽搐的指尖攥上了殷無崢的衣衫,鳳栩的神情悲切又急迫,他顫聲開口:“殷無崢…”

殷無崢動作微頓,“我在。”

像是自覺過於冷淡,又低聲說:“別怕,太醫很快就來。”

“不……”鳳栩從唇齒間擠出的字句都仿佛帶著銹腥,“長……長醉……”

他顫抖的字音不甚清晰,殷無崢耐著性子仔細聽,才聽清鳳栩說得是三個字——長醉歡。

長醉歡。

那些電光火石的、從未被留意的細節,此刻卻赫然間被殷無崢想起。

“何以逍遙去…唯有長醉歡。”

明心殿大火後,鳳栩要見趙院使,那日他與趙院使出門後,隱隱聽見寢殿內的鳳栩念了一句。

“他們竟還光明正大地告訴臣酒裏加了好東西,說是什麽千金難換長醉歡,這群瘋子……”

那日段喬義的話也在此刻被回憶起。

以往被忽略的東西此刻被鳳栩提及,用那樣渴求又憎惡的語氣,殷無崢隱隱窺探到了鳳栩小心藏起的秘密,可無論是什麽……他眼中只有鳳栩如今的模樣,他總以為所見的鳳栩已經足夠惹人憐惜,而後便又發現鳳栩身上藏著更多不為人知的傷。

殷無崢的沈默卻不知為何刺激到了鳳栩,他眼中已經不再清明,深藏著的恐懼與痛苦漸漸浮現,他用血肉模糊的手去抓殷無崢的衣裳,一字一句近乎破碎般從喉間擠出。

“寢殿……回,回寢殿……”

幾個字而已,他說得異常艱難,斷斷續續。

猶如幼鳥的悲鳴。

“求……”

“求你……”

殷無崢不知道長醉歡是什麽,可鳳栩的話讓他幾近木然地頓了片刻,而後竭力忍下事情超出掌控後的惴惴不安,低聲應:“好,好。”

“我帶你回去,回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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