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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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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執念

殷無崢抱著鳳栩一路行色匆匆,連前來回稟的越雋和段喬義也沒插得上話,只能眼睜睜瞧著那兩人的身影遠去。

段喬義瞧見鳳栩那一身的血,就知道陛下的太醫是為誰而傳,他輕嘖出聲,眉心也跟著皺起。

瞧出他的不耐,素來沈默的越雋罕見地開口解釋:“鳳帝值得陛下掛懷。”

段喬義一楞,越雋是暗衛出身,跟個游魂似的寡言少語,連段喬義都沒聽他開過幾次口,沒想到越雋竟是為了鳳栩說話。

越雋不知鳳栩為殷無崢提劍擋在宮門,可他見過鳳帝在瓊雲樓上如何怒斥陳文瑯等舊朝臣,堅決無畏地為殷無崢正名,待他說罷,段喬義也收起了那副不耐的神色。

段喬義嘆了口氣,眼神覆雜,“他…是個癡人。”

明心殿前縱火自傷只為護嫂侄,瓊雲樓上出言為心上人正名,少有人能做到鳳栩這樣坦蕩赤誠,仿佛只要是他認準的人,就能得到鳳栩傾盡所有的真心。

可偏偏,這世上從不缺陰謀詭譎,也最不容癡心人。

回到寢殿的那一刻,虛弱顫抖的鳳栩忽然劇烈地掙紮起來,力道大到連殷無崢都招架不住,就像發了瘋的垂死掙紮一樣。

“放開,放開我…放開我!”

“鳳栩…”

殷無崢只得松開桎梏。

鳳栩踉蹌了幾步,險些跌坐在地,他扶著桌子近乎迫不及待地奔向窗前的案幾,用血肉模糊的手掀開漆木匣子,從中取出了一個小瓷瓶,因為雙手顫抖得太厲害,他費了一番力氣才將之打開,分明只是幾個動作而已,鳳栩的喘息卻粗重急促到仿佛耗盡力氣。

他的動作太急切,瓶子裏猩紅的小藥丸忽然灑在了地上。

鳳栩已經很久沒感受過這種劇烈的痛苦,他顧不得許多,跪下去便撿起一顆,混著灰塵與自己的血匆忙塞進嘴裏咽了下去。

而後他便驟然失了力氣,倚靠著桌腿癱坐下去。

鳳栩在滿室昏暗中無處可藏,他的一切都被赤裸地剖開,捧在了殷無崢的眼前,被碾碎的骨頭、攪爛的血肉,面目全非的、體無完膚的、碎裂到再也無法拼湊的鳳栩。

黯淡而灰敗。

殷無崢幾乎不敢相信撿起地上藥丸往嘴裏塞的人是鳳栩,是曾經在朝安城中金尊玉貴張揚跋扈的靖王,那個小鳳凰被徹徹底底地碾成齏粉,而後重新粘合、拼起,成了如今他眼前的舊朝君王。

在彼此沈默了半晌後,殷無崢緩緩向前走去。

一步又一步。

鳳栩知道他在靠近,他的意識在極致的痛苦與驟然的解脫中仿佛被撕扯成了兩份,一個用驚恐絕望的聲音不斷哀慟慘叫,叫囂著逃離,而另一個以蠱惑人心的語調要他承認吧,將一切都說出來,憑什麽痛苦的只有他一個呢?

大家要一起墜入深淵,一起痛不欲生。

鳳栩滯澀的思緒仿佛被操控,他緩緩擡起空洞無神的雙眸,對上了正單膝跪在自己身前的殷無崢的視線。

他正想要開口,盡管自己都尚未想好要說什麽,輕柔的觸感就落在了臉上,鳳栩怔怔地楞住。

——是殷無崢,殷無崢正擦拭他臉上沾染的血跡,溫和的、輕柔的。

鳳栩就在這時從混沌中尋出了一絲清明,淚珠倏爾從眼角滑落,他別開了臉,啞聲說:“殷無崢,你出去吧,我不…”

他話未盡,便被以不容抗拒卻足夠溫和的力道擁了過去。

“鳳栩。”殷無崢用柔和而堅決的語氣低聲說,“你趕不走我的。”

鳳栩終於徹底失了氣力,他沈默地在殷無崢懷中闔起眸,任由殷無崢小心地將他從地上抱起,挪去了榻上安置,又為他將占滿血汙的衣裳退下,與死士的交手讓鳳栩身上又多了許多條刀刃所留的傷,但都只是皮外傷而已,還沒有當日被晏頌清傷的左手嚴重。

唯有留在鳳栩右手的傷最慘不忍睹,指甲斷裂,指尖破碎,掌心更是已經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掌心那磨平了掌紋的疤痕從何而來,殷無崢便也知道了。

所以這樣的事情並不是初次發生,殷無崢有太多事想問。

分別的這些年鳳栩究竟經歷了什麽?

長醉歡又是怎麽一回事?

可對上鳳栩噙著淚與絕望的雙眼,殷無崢便一個字都問不出,他怎麽忍心在此時提起那些將鳳栩生生碾碎又重新拼湊的過去,也做不到逼著鳳栩親口說出來,更何況——他總能查到的。

於是他小心地將這具傷痕累累的身軀擦拭幹凈,仔細地為他身上所有的傷口敷藥、包紮,就在清理他裸露鮮紅血肉的掌心時,鳳栩瞧著小心翼翼的殷無崢,木然地開了口:“不必這樣小心,殷無崢,我不疼的。”

殷無崢擡眸瞧他,在鳳栩麻木的神情中,明白他所言非虛。

而鳳栩在對上他的眼神時,竟微微勾起了唇,露出毫無溫度的笑。

藥效在發作,長醉歡就是這樣厲害的東西,能讓人不再痛苦,哪怕明知那短暫的歡愉是一觸即潰的雲霧,卻還是令人心甘情願地在它編織好的幻境中沈淪,意識仿佛墜入深海,在無盡的虛妄與歡愉中不斷地下沈。

他的聲音也變得輕飄飄的,“你不想問我麽?”

柔暖的燭光落在他漆黑如墨的雙眸內,泛起點點如星火般細碎的微光,那實在太過微弱,照不亮籠罩著鳳栩的灰暗長夜。

殷無崢沈默了片刻後,問道:“長醉歡是什麽?”

鳳栩遽然笑出了聲。

“這就是長醉歡。”鳳栩指了指自己殘破不堪的右手,神情倏爾靈動起來,變得譏誚又陰郁,“千金難換的長醉歡…讓人忘記痛苦,墮於欲念,如墜…極樂。”

殷無崢想起鳳栩每隔一段時日便出現的怪異舉止,還有重逢那夜將手伸向燭火的鳳栩,想必都是因長醉歡之故,但殷無崢知道長醉歡的作用絕不僅僅如此,從適才鳳栩得不到長醉歡時幾近崩潰的反應中,殷無崢窺見了長醉歡的險惡之處。

就在此時,外頭收拾完殘局的周福稟報太醫已到了院子,只不過這次隨行而來的並非是趙院使,鳳栩便說什麽也不肯見,便只能由殷無崢為他處理傷勢。

鳳栩本該很累,他流了那麽多的血,可長醉歡讓他不受控地亢奮,哪怕代價是清醒後的翻倍虛弱與疲倦。

他換上了幹凈的雪緞袍子,襯得整個人更蒼白如雪。

“陳文瑯呢?”鳳栩問。

殷無崢微頓,對外喚了聲周福。

周福才是殷無崢身邊最得力的暗衛與心腹,本該隨身保護殷無崢,可這次戰局中,殷無崢要他無論如何找機會活捉陳文瑯。

“陛下。”進門的周福對鳳栩也行了一禮,“幸不辱命,陳文瑯與鄭羨林都被暫且關押在行宮,越雋已去審宋承觀的下落。”

靠坐在軟枕上的鳳栩猛地坐直身,他原本平靜木然的臉上剎那煥起神采,受傷的右手直接按在了榻上。

“抓到他了?”鳳栩心中報覆的施虐欲翻騰著燒灼理智,卻被殷無崢猛地攥著手腕按回了榻上,他也不惱,而是用另一只手勾住了殷無崢的頸子,語氣因興奮沁染上壓抑不住的顫抖,“把他帶來,殷無崢,把陳文瑯帶來,你答應過我的。”

殷無崢的眼神幽深,牢牢桎梏著鳳栩受傷的手,和緩地低聲:“別急,我帶你去見他。”

鳳栩便安分下來,他的意識陷落在五光十色的山霭雲霧之間沈浮不定,唯有那麽一絲清明而已,因仇恨而燒起的欲望讓他整個人都忍不住地輕顫,他伸手勾住了殷無崢的頸,輕輕地應了聲:“好啊。”

長醉歡的確讓鳳栩暫且感知不到痛苦與難過,看似是好事,但在殷無崢看來,這個時候的鳳栩還不如適才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會崩潰的他。

但他知道鳳栩對陳文瑯的憎恨與執念,也不忍回絕鳳栩的要求,於是便只能說到做到,親自帶著鳳栩去見陳文瑯。

清雲行宮是為享樂而修建,自然沒有專門關押犯人之處,陳文瑯等人被關押在一處偏殿,段喬義和越雋連夜審訊,分別將陳文瑯和鄭羨林單獨關押受審,陳文瑯正是落在了越雋手裏。

行宮不比牢獄刑具那般五花八門,但越雋的手段也不會因刑具而受限,鳳栩被殷無崢牽著走到了偏殿,遠遠站在門口時,便聽見裏頭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他歪了歪頭,闔眸靜靜聽了片刻,才睜開眼嘆息般地說:“好聽。”

甫一進門,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鳳栩瞧見了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讓他痛恨憎惡到無時無刻不想著撕碎的臉。

越雋手裏拿著把沾血的匕首,陳文瑯被捆在椅子上,慘白的臉因劇痛而猙獰,十指鮮血淋漓,地上散著剝落的染血指甲,不難看出適才越雋是在做什麽。

鳳栩終於感受到了發自內心的愉悅,並非是長醉歡帶給他的虛幻,而是真切的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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