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4.孤王

關燈
044.孤王

瓊雲樓上,從來都運籌帷幄的殷無崢始料未及,鳳栩的所作所為不在計劃之中,但他分明不是臨時起意。

孱弱削瘦的前朝舊主無畏堅定,他站在高處俯瞰著圍宮奸佞,坦坦蕩蕩地承認自己是亡國之君,以自己為墊腳石送殷無崢一條坦途,讓所有人都知曉,殷無崢的皇位堂堂正正,他朝史冊之上,殷無崢也不必背負謀逆造反的罪名。

誰都不曾料到鳳栩會這麽做,前朝廢帝為新君鋪路是前所未有的事,可鳳栩就是這樣擲地有聲地廣而告之,將他讓位於殷無崢的事昭告天下。

陳文瑯的臉色遽然間難看下去,他知道鳳栩對殷無崢的心思,卻沒想到他竟然能離經叛道到這種地步,不僅將鳳氏的江山拱手讓人,甚至還當眾承認讓位他人,果真是個不成器的東西,為了個男人竟然這般荒謬。

電光火石之間,陳文瑯怒喝:“陛下定是受奸人脅迫!兒郎們,殺進去!”

受世家驅使的兵馬如潮水般湧來,越雋率禁軍奮勇廝殺,兵戈相接發出尖銳錚鳴,銀武甲於月下濺上猩紅,鳳栩在廝殺中轉頭看向殷無崢,他似有所悵然,而那情緒也只存在於片刻,須臾過後便化為烏有。

“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所有了,殷無崢。”他輕聲說,“接下來,該換你為我完成夙願。”

仍是將之當做交易般地口吻,可殷無崢又怎麽會不知道,鳳栩本不必如此,宋承觀和陳文瑯同樣是殷無崢的心頭大患,即使沒有鳳栩他也不會放過這兩人。

鳳栩根本不必這樣傾盡所有來換。

這從來都不是一場交易,是時隔太久太久之後,殷無崢方才瞧見的鳳栩那顆炙熱坦誠的癡心。

“鳳栩…”殷無崢的神色在一剎那難以言喻,卻又瞬時一凜,他驀地伸手撈過鳳栩,一支流矢擦著鳳栩的箭而過,若是他再遲一步,那箭便會穿透鳳栩的喉嚨。

殷無崢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這箭並非亂箭,分明就是沖著要鳳栩的命而來的。

殷無崢往下一瞥,正好瞧見又一次搭弓挽箭的鄭羨林——方才那支箭正是出自他的手。

計劃有出入,他們想要鳳栩的命,短短幾息之間,殷無崢便明白了對方的打算,他們不僅想借機殺了自己,更想連同鳳栩一並葬在這兒,之後……想要個所謂的鳳氏皇裔還不是輕而易舉?

但鳳栩神色平靜,哪怕與死亡擦肩而過,他也沒有絲毫畏懼。

為引蛇出洞,越雋率領的親兵看似遠少於西營,但越雋出身暗衛——殷無崢可不止有明面上這些親衛,就在刀劍相接之時,無數黑衣身影如鬼魅般自黑夜中浮現,他們是暗處的影子,手中用的並非刀劍,而是彎刀與棱刺,殺人手段更是利落詭譎。

這樣一支隊伍在正面拼殺的戰場上或許用處微小,但眼下越雋的兵馬與西營糾纏,便給了暗衛出手的機會,神出鬼沒地在戰局中奪人性命。

鳳栩從殷無崢的懷中抽身站穩,他望向樓閣下的戰局,陳文瑯雖曾是武將,但到底養尊處優做了兩年的兵部尚書,沒打上多久,便已顯出頹勢。

可鳳栩的神色卻不見欣然,他微微蹙眉,沈聲道:“宋承觀不在這裏,他不在這裏…這頭老狐貍。”

“不礙事,鳳栩…”殷無崢話未盡,便聽得有人倉促來報。

“陛下!段將軍的兵馬被晏將軍拖延在城門處。”那人語速雖快卻並不慌亂,“北營的兵馬從行宮後包抄而來,越雋總督讓屬下來請陛下先行離去。”

殷無崢自然懂得君子不立危墻之下的道理,段喬義手中攥著南營,南營中被並入了不少西梁而來的兵馬,晏賀攔不住他多久,何況鳳栩還在這裏……

殷無崢當機立斷,“先走。”

一支親衛隨行護駕,殷無崢帶著鳳栩從清雲行宮的東邊的偏門走,前有西營,後有北營,清沐河環朝安流淌,南邊便是荷花池,剛出宮門,便是滿地的屍首,殷無崢憑借服侍認出,這是之前值守於此的親衛。

“護駕!”隨行的親衛嘶聲喊道。

剎那間,無數弩箭如密雨般射出,親衛猝不及防下死了大半,殷無崢攬著鳳栩躲入門後,鳳栩被他按在胸前,恰能聽見他胸膛內有力而平穩的搏動。

門縫內可窺外邊境況,許多黑衣人出現,殷無崢的親衛們根本不敵。

“是死士。”鳳栩低聲說。

殷無崢自己也養著暗衛,怎會瞧不出這些埋伏於此二話不說就下殺手之人的底細,他低聲說:“清雲行宮不小,你尋個地方暫躲片刻。”

他正要有所動作,卻忽地被鳳栩按住了肩。

“該暫躲的是你。”鳳栩的聲音冷靜到全無波動,“亡國君本不該活到今日,殷無崢,你要長命百歲。”

“鳳栩!”殷無崢因震驚而揚高聲,可鳳栩卻對一同躲進門劫後餘生的親衛厲聲道:“還楞著做什麽?!帶你們陛下走,等到段將軍的援軍就安全了!”

與前朝廢帝相比,顯然是新主更要緊,幾個親衛對視一眼,當即也顧不得許多,便將殷無崢拖著往後走。

“鳳栩,你胡鬧!”殷無崢從未見過這樣的鳳栩,他沈靜自若地脫去了那身礙事的寬袖袍子,從地上撿了把銀光料峭的長劍,機弩綁在他清瘦的腕子上。

他不肯離開,幾個親衛竟也壓制不住他,鳳栩眉心輕蹙。

“殷無崢,是你別再任性才對。”鳳栩說完,後退一步後,對殷無崢微微露出笑,“你不會以為我是為了你吧,殷無崢,我從前不會做這樣的事,現在也不會,只不過如今能把宋承觀和陳文瑯送下去的只有你而已,所以——”

“滾吧,別在這裏礙事。”

身形單薄的鳳栩氣勢陡然而變,似乎這兩年而來壓抑的怨氣與憎恨都在這一剎迸發,恨與愛此刻在他身上交織成銳利如刀刃般的鋒芒,是覆仇也是守護,他猛地推開了那扇宮門——

這樣的背影,殷無崢也曾見過一次,是他們相識的第三年,也是分別的那一年。

鳳栩糾纏近三年,期間用盡無數手段,那次他命人演了出英雄救美的戲碼,殷無崢還記得彼時鳳栩那個演技拙劣的背影,在漫長而無形的時光中,這兩道身影逐漸重合——

他曾對鳳栩的真心嗤之以鼻,狠狠插在鳳栩心頭的那把名為無情的刀,終於在兩年後的今日,正中了自己的心口。

“鳳栩!!”殷無崢終於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慌,他竭力試圖掙脫,狠聲怒斥:“放肆!還不放開朕!”

鳳栩聽得見身後的咆哮,但他已經無暇顧及,這些死士都是十裏挑一的好身手,當年的靖王也曾讀書習武,但他拳腳功夫本就一般,這兩年的搓磨下來更是虛弱不堪,他知道自己毫無勝算,但——

沒關系。

哪怕能拖延片刻也好。

他是大啟最後一位君王,他不要死得不堪又可笑,他要選擇自己的死法——天子即便是死也要坦蕩無畏。

何況他死而無憾了。

鳳栩靠著機關弩箭殺了兩人,之後便是節節敗退,他的身上被利刃留下傷痕,每一次揮劍都只能盡力阻擋,他在群攻之下甚至沒辦法為殷無崢多拖延一點時間,他窺見無數道寒光落下,酸軟的手臂擡起,以劍身阻擋鋒刃,可自劍鞘傳來的巨大壓力迫得他膝蓋一彎,單膝狠狠砸在石子路上,劍刃已出現缺口,他脊背挺直,握劍的手卻在顫。

到此為止了,鳳栩有些解脫地想,終於要結束了……所有的一切。

就在他已經快握不住劍也撐不住的時候,一道身影迅疾如閃電般出現在死士身後,長劍揮下,眨眼間便殺數人,血色迸濺在他神色森寒冷冽的臉上,鳳栩愕然擡眸:“殷無崢…”

殷無崢不語,也並不與死士正面相抗,殺了人便幹脆利落地退開,動作飛快攬起鳳栩橫抱在懷,轉頭便向行宮內跑。

“殷無崢…”鳳栩還有些沒回過神,“你怎麽…”

殷無崢臉色緊繃,鳳栩只能瞧見殷無崢似乎因緊咬後槽牙而繃緊的下頜,卻並不答話,他步履生風般跑得飛快,哪怕懷裏還抱著個鳳栩也依舊穩當,鳳栩終於回神,他發現殷無崢並未在行宮內躲藏,而是徑直跑向了正在交戰的正門。

鳳栩還想說什麽,卻在某一刻神色驟然一變。

熟悉的、令他作嘔的渴求正在悄然萌芽,竟然在這個時候,偏偏是這個時候……鳳栩的臉色轉眼間灰敗下去,他幾乎是從牙縫中逼出話來。

“放下我,殷無崢…我寧願就這麽死在這兒!”

殷無崢動作不停,卻也已經聽出鳳栩語氣的怪異之處,像是陷入了莫名的恐懼中,他甚至感覺到懷裏的身軀在顫抖,就連方才的生死之間,鳳栩都不曾這般畏懼。

可他也僅是輕一抿唇,將抱著鳳栩的手臂收得更緊。

——他絕不放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