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3.名分

關燈
043.名分

又過數日,七月初,天子入清雲行宮避暑,還帶上了被他囚做禁臠的前朝鳳帝。

清雲行宮與風逸雅致的碧波苑不同,殿宇瓊樓,雕欄畫棟,一磚一瓦皆奢美精致,也正是因此,當年的衛皇後下令封禁此地,以絕朝安城奢華之風,鳳栩幼時來那一回,是七歲時,也只是悄悄偷跑來住了兩日而已。

偌大宮宇,固然精美卻著實寂寥,如今對清雲行宮的記憶雖然已變得模糊,但那時寂靜而漫長的夜,鳳栩還記得真切。

夜色沈沈,霧雲殿窗前擺著梨花木案幾,案上雅致物什擺放規整,青瓷瓶,筆墨硯,鳳尾燭臺上明焰灼灼,卻映出鳳栩眉眼間濃墨般化不開的陰郁。

殷無崢甫一進門,瞧見鳳栩又坐在案幾前盯著燭火,他是真怕了鳳栩,當即上前將那燭臺挪開。

坐榻上的鳳栩微微擡眸,眼神中明晃晃地寫著“你幹什麽”的疑惑神情。

而後便得到殷無崢俯首而來的輕柔啄吻,他輕聲說:“餌已布下,一切都如你所願。”

鳳栩勾著殷無崢的頸要他坐過來,隨即翻身跨坐到了殷無崢的身上,與他輕抵著鼻尖,仿若溫情廝磨,說出的話卻平靜而冷酷。

“還不夠呢,殷無崢。”呢喃聲裹挾著森然的冷意,“才剛開始而已。”

“我會幫你,鳳栩,我會幫你…”殷無崢隔衣撫著鳳栩伶仃削瘦的後肩,隔著不可逆轉的時間,撫著小鳳凰身上那些可怖猙獰的舊傷,餘下難以宣之於口的話便隱在纏綿的吻中。

我會幫你,所以能不能…信我一次?

殷無崢知道鳳栩不會答,所以便不必說。

自從發覺鳳栩的身子境況大不如前,殷無崢在床笫間便格外克制,他的索求隱忍而溫和,鳳栩不願沈淪在這樣的溫柔中,卻忍不住落了淚,又被殷無崢輕吻拭去。

他聽見殷無崢喚他的名字,唇齒間的鳳栩二字糅進了柔情,卻也只剩下不合時宜。

真奇怪啊,鳳栩想,他們分明這樣親密,卻又像遙遠得天各一方。

夜正長,波雲詭譎亦不停歇,明裏暗裏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時局,哪怕一絲一毫的變化也能掀起暗流。

朝安城中的一處宅子裏,容貌周正的中年男人坐在屋內,長衫加身,一副斯文人的做派,案上擺著茶,看似是在等人。

不多時,門便被吱呀一聲推開。

一道魁梧身影邁步進來,其容貌赫然便是自西梁而來的晏賀。

“陳大人。”晏賀站在門口,目如鷹隼,“這個時候還敢入城,真是好膽識啊。”

陳文瑯擡頭緩緩笑說,“晏將軍只身而來,也不遑多讓。”

“誰告訴你我是只身前來?”晏賀扯了扯唇角,“陳大人莫非還不知自己的項上人頭有多值錢?”

陳文瑯眼中陰霾一閃而過,臉上依舊是得體的笑,他說:“晏將軍若真是想要封賞,又豈會同陳某枉費唇舌,令郎的事陳某也有所耳聞,那殷無崢分明就是要過河拆橋,連有功之臣都能殺,晏將軍——自古不許將軍見太平啊。”

他說得意味深長。

晏賀的臉色遽然難看下去,他冷聲道:“雷霆雨露皆為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好!好個忠心耿耿的晏將軍——”陳文瑯拂掌而讚,畫風陡然一轉,“可晏將軍,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人人都懂,既然來了,何必再說這些虛言,不如坐下喝杯茶,如何?”

說得是喝茶,但其意深遠。

晏賀站在原地良久,才緩緩向前走去,坐在了陳文瑯對面,陳文瑯的笑意驀地加深。

“這杯茶,你給的誠意不夠。”晏賀冷聲。

陳文瑯不疾不徐地說:“晏將軍,你我是各取所需。”

晏賀微微瞇眸,沈默了須臾,才說道:“這是再明顯不過的餌,想必陳尚書不會看不出,逆水行舟又能有幾分勝算?”

陳文瑯笑說:“逆水行舟自然不妥,可倘若晏將軍能想通…此局勝算盡在你我。”

晏賀並未搭話。

他私底下有過不少的動作,只怕殷無崢已經有所察覺,如今他已對晏家諸多不滿,晏賀原本還自持功高勞苦以為殷無崢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自從晏頌清死後,晏賀才發覺殷無崢眼裏容不得沙子。

他遲早會對自己下手。

於是可選的路便不多了。

沈默良久後,晏賀端起茶,緩緩地喝了一口。

陳文瑯便也端起茶盞,笑說:“以茶代酒,晏將軍,望你我皆能得償所願。”

.

接連兩日風平浪靜,又一日,殷無崢坐在案前辦政務,越雋親自前來回稟。

“行宮外有人探聽動靜,殺了兩個,跑了一個。”暗衛出身的禁軍總督常年冷著一張臉,話少卻幹脆,權當沒瞧見靠坐在窗前的前朝廢帝。

“嗯,若再有,不必留情。”殷無崢吩咐。

放走一個,能透出去些風聲,放走太多便無用了,正所謂過猶不及。

待越雋退下後,鳳栩才懶散地笑了聲,他頸側還有殷無崢留下的斑駁吻痕,雲白色的輕衫也被他穿出了風情。

鳳栩的衣裳是殷無崢挑的,也是他親手穿上去的,這次來清雲行宮鳳栩沒帶隨身伺候的太監,殷無崢也不必去上早朝,更不再同官員們議政,這兩日,他們幾乎形影不離。

“魚咬餌了。”鳳栩輕聲說,“看來不會讓我等太久。”

宋承觀是條貪心不足的惡犬,倘若他真要逃跑保命,鳳栩還真有可能拿他沒什麽辦法,可偏偏宋承觀不願意放棄他在朝安城這麽多年的謀劃,不願放棄他好不容易得來萬人之上的位置,哪怕鳳栩光明正大地將這盤棋擺下,宋承觀也會賭上這麽一把。

比其城墻高聳的皇宮,這座無甚遮掩庇護的清雲行宮要好下手得多,最要緊的是這裏靠近西營,正是都統名為鄭羨林的西大營。

殷無崢將堆成山似的折子理好,他在處理朝政上得心應手,卻拿鳳栩沒什麽辦法。

從前是,現在還是。

“鳳栩。”殷無崢忽地開口,“倘若此番事成,往事即了,該向前看。”

鳳栩意味不明地笑著說,“哪有那麽容易呢。”

近幾日都是艷陽高照的天,可清雲行宮內彌漫的肅穆氣息一日比一日緊繃,住滿七日後,天子終於下旨,明日午後啟程回宮。

子時剛過,霧雲殿外便傳來越雋的聲音。

他是暗衛,走路悄無聲息,於是這說話聲也是遽然響起。

“陛下,西大營動了。”

殷無崢與鳳栩幾乎是同時睜開雙眼,兩人不約而同地起身,誰都沒有睡熟,甚至連衣裳都沒脫,明日回宮,今日就是彼此最後的機會,果然,宋承觀動手了。

周福在前提著宮燈引路,殷無崢與鳳栩登上瓊雲樓,下方便是入行宮的長階,再往下——是烏壓壓身著甲胄的士兵。

敵軍馬背上坐著個穿著不同的中年將領,西營都統鄭羨林在此人身側,越雋正率兵與他們對峙,鳳栩在瞧見敵軍統領的一瞬間,臉上的笑意驀地散去了,只剩徹骨的冰寒,是比這夜色還要濃烈的暗。

“陳、文、瑯。”鳳栩一字一句地念出這個名字,連尾音都有些輕顫,憎恨與興奮如火一般將他吞噬。

同時,陳文瑯也看見了樓上那道削瘦青竹般的故人,眼神驟然湧上隱晦的暗光,但開口卻是義正言辭的:“陛下莫怕,今日我等必斬亂臣賊子,覆我大啟河山!”

他又高聲喝道:“殷無崢,你起兵謀逆,犯下欺君大罪,竟還敢自稱為帝,藐視天顏,其罪當誅!今日我等替天行道,誅殺叛臣!”

“殺!殺!殺!”

西營的將士們齊聲呼和,似要震破夜空。

然而就在陳文瑯下令前的那一刻,鳳栩平靜的聲音如一捧山泉,雖淡卻不容忽視。

“誰說他是叛臣?”鳳栩望著舊朝的將士們,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曾沾染過當年帝後與太子的血,甚至是那場死在宮變中的忠臣們,而今他們竟然口口聲聲以誅殺叛臣為名叫囂,何其可笑。

“禪位詔書是朕親手所寫,殷無崢的皇位乃朕所授,何來謀逆一說,倒是爾等——既然陳大人口口聲聲自居賢臣,不如先將朕的天子印璽交出,如何?”

陳文瑯面色一冷,“陛下定是受奸人所迫——”

“不錯。”鳳栩氣力不足,卻仍將字句說得擲地有聲,“朕的確受奸人脅迫,尚書陳文瑯,太尉宋承觀,囚禁天子,竊國奪權,陳文瑯!罪不容誅是你,死不足惜也是你!王朝興衰更疊於史書之上不值一提,朕自認無治國之才,不通為君之道,天下非我鳳氏之天下,江山乃是百姓的江山!既無才無能,讓位於賢未嘗不可!”

“鳳氏先祖在上,鳳栩讓位於殷無崢,心甘情願,大霄新主,定名垂青史!”

他這樣鄭重而堅定地肯定了新君的身份,從今日起,大霄新君的皇位名正言順,再無人能置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