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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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躺在病床上的古賀由紀是個植物人, 她當然無法對古賀進作出回答。

不管古賀進怎麽對她訴說,古賀由紀都不會作出反應。她的心臟仍然在跳動著,心跳檢測儀中起伏的線條平穩和緩,透明的液體沿著塑膠軟管流入進古賀由紀的身體之中。

病房之中很安靜, 除了儀器運作的聲音, 就只剩下了古賀進說話的聲音。

古賀進站了起來, 走到了病床邊坐下, 低頭凝視著古賀由紀沈睡著的臉。

古賀由紀和古賀進長得很像, 只是數年前她的黑發還只到肩膀的位置,如今已經長及腰際。

她沈睡的樣子十分安靜,古賀進沈默著苦笑了一下, 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古賀由紀的臉頰,將一縷黑發撥到了她的耳後。

“由紀……”古賀進喃喃著低聲,“爸爸好想再一次和你說話啊……這次不管你說什麽爸爸都會認真地聽,哪怕是抱怨也好……爸爸想和你說話。”

他的語氣哽咽起來,死死咬著壓根, 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古賀進握住古賀由紀沒有紮入針的手, 將她的手背抵在自己的額前。少女的膚色是慘白的, 手背上青紫的血管十分顯眼,消瘦地顯出了骨節凸起的痕跡。

“由紀, 你不會一直睡下去的。”

古賀進的語氣像是在發誓。

“爸爸會救你的, 絕對會讓你醒來的……”

“即使要付出的代價是全日本、乃至全世界也無所謂。”

他的眼睛中像是有火焰在燃燒,森白的火光在眼底跳動扭曲,映照出古賀由紀安靜沈睡的面容。

“很快了,很快了……這痛苦的一切就要結束了。”

*

神奈川的海不算平靜, 在陰翳之下被風卷起波浪之後便顯得有些冰冷,驅散了夏日裏的燥熱。

似乎只要他回答錯了一個字, 海妖就會將他拖入到海底之中,徹底埋葬。

萩原研二沒來由地感受到了冷意,但那不是因為恐懼,只是莫名的,他覺得鹿見春名註視著他的眼光好像瞬間又變得疏離了起來……像是流浪的動物,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著他,在心中估量著要不要靠近。

“‘算是人類’……這是什麽意思?”萩原研二猶疑著出聲,“小詩怎麽會不是人類呢?”

雖然他知道鹿見春名有超能力這種超出常理的能力,但從小接受的教育和警察的身份讓萩原研二是個實打實的唯物主義者——偶爾會在重大考試、祈福和信念求簽的時候變成限定的唯心主義者,但本質上來說,萩原研二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妖怪之類長得像人的不科學的存在。

鹿見春名卻沒有回答萩原研二的疑問,只是固執地用那雙金色的眼睛註視著他。

他用他的目光無聲地說——這絕不是一個玩笑。

萩原研二呼吸一滯,連同心跳也漏了一拍。

他第一反應是——不會吧?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妖怪嗎?

第二反應是——什麽?難道小詩不是人類、是妖怪?

他陷入了沈思之中。

這麽想的話,好像鹿見春名身上一切不同尋常的事情都有了解釋……比如說他的超能力,比如說他的“不死”。

如果傳說之中的妖怪或者式神的話,擁有人類的外表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都能變成人形了,那麽有特殊的能力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了……妖怪怎麽可能沒點超自然力量嘛!再說了,不管是妖怪還是式神還是其他的什麽東西,本來自身就是不科學的。

至於不死這個能力……委實說,在得知這種身體上的“異常”是因為某種藥物的時候,萩原研二就覺得相當驚訝了,他沒想到如今科技樹已經點到了這種程度,不僅可以青春永駐、返老還童,甚至能讓人起死回生。

但如果鹿見春名本身就不是人類的話,那麽這種不死也許根本就不是因為藥物,而是因為他本身。

——或許他本來就擁有這種力量也說不定。

也是,如果是非人的存在,怎麽可能輕易就被殺死呢?

異常的一切都有了答案,但前提是——鹿見春名真的是非人類,而不是人。

“……好酷。”萩原研二憋了半天,憋出了這麽一句。

——這就是他的第三反應。

這幾個字從萩原研二的口中蹦出來的時候,鹿見春名十分明顯地楞了一下,喉嚨之中發出了一個單音節:“……誒?”

他很少會露出這種疑惑的表情來,但萩原研二的表現實在是不同尋常。

鹿見春名會問出那句話當然是鼓起了勇氣的。

對於萩原研二的疑問,他分明是可以糊弄過去的,就算不想糊弄,只要他表露出一點不想回答的意思來,觀察力敏銳的萩原研二大概率都會順從他的意思不再追問……但凡鹿見春名沒有這麽做。

因為萩原研二是特別的。

這是對他來說最特別、最在意的存在,萩原研二是他在這個世界之中的錨,是他願意付出生命之外的全部的人。

鹿見春名想將自己是亞人的秘密繼續隱瞞下去,一直到他自然老去,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發現他是非人類,只會將他的異常全都歸結於組織,而不會懷疑他就不是人類。

但是接下來呢?

將組織覆滅之後、等到灰原哀研究出解藥之後,又該怎麽辦呢?

或許其他人是瞞得過去的,畢竟不是朝夕相處的人,更何況在沒了組織之後,對於鹿見春名來說,很多事情並沒有那麽危險,他只要及時規避,就能避免當著其他人的面死亡。

但萩原研二是他選擇的人,是未來會一直和他在一起的人,在他規劃的未來之中,他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將是萩原研二、晚上睡覺前看到的最後一個人同樣會是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會和他一起分享此後漫長的生命,共同度過流淌的時間。

作為最親密的人,觀察力格外敏銳的萩原研二怎麽可能會無法發現他的異常?如果那個時候灰原哀已經研制出了真正的解藥,吃下解藥的鹿見春名按理來說是不可能還擁有“不死”的能力的。

——但凡被萩原研二發現一次,那麽就不好再解釋了。

解藥沒有用?或者是編個別的理由糊弄過去,就這樣守著這個秘密欺騙萩原研二一生嗎?

……鹿見春名不想這樣。

因為萩原研二是他可以付出生命之外的全部的存在,而這之中絕對不包括漫長的欺騙。

他不想騙萩原研二一生,分明已經認定了萩原研二是他可以交付除了生命之外全部的一切的人,但卻連最後的信任都不能給予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算什麽付出全部啊。

假設——這只是假設。假設組織真的在日後會被毀滅,那麽在漫長的餘生之中,他要怎麽在朝夕相處的人面前隱藏自己非人的證據?

不再死亡?可他是亞人,死亡是他的特權。

雖然因為這個身份而遭受過許多不怎麽快樂的事情,但從本質上來說,鹿見春名一點也不排斥自己亞人的身份。

正是因為他是亞人,所有在很小的時候,就有藏太替代其他人類同伴陪伴在他的身邊,正因為他是亞人,所以在有危險的時刻他能毫不畏懼,也是因為他是亞人,才能擁有比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要強悍的戰鬥力。

這一切益處都是因為他非人類的種族身份才得到的,只在鹿見春名自己看來,他獲得的要遠比失去的多,既然如此,就根本沒有必要討厭亞人這個身份吧?

——只是,他會擔心被萩原研二排斥。

人類總是天然地會恐懼擁有和自己完全相同、卻本質不同的生物。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並不是一句只存在於書本上的話。

越不想發生的事情就越是會發生,鹿見春名沒有能將秘密隱瞞一生的自信。

比起因為隱瞞了這個秘密而在往後餘生一起度過的時光之中惶惶不可終日,鹿見春名寧願在這個時候提前將這件事情的真相鮮血淋漓地撕扯開,拍在萩原研二的面前。

在問出那句話之前,鹿見春名已經下定了決心。

他設想好了萩原研二可能會作出的反應,比如說厭惡、害怕、又或者疏離……但這些設想全都是負面的,他打從心底就沒覺得萩原研二會不害怕一個“非人類”。

當初他甚至還沒有成為亞人之前,就已經被孤立過了,所以鹿見春名絕不會輕視人類對同類甚至非同類的排斥心理。

可萩原研二的每一次反應都超乎他的意料。

他說“好酷”的時候,寶石一般的紫羅蘭色的眼睛裏像是倒映著海面的粼粼波光,輝光灑進他的眼睛之中,熠熠生輝,像是碎金。

鹿見春名望進那片美麗的紫羅蘭色裏,恍惚之間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個時間線……回到了那個玻璃碎片被落了滿地、夾雜著爆炸的硝煙氣息和沖天而起的燦爛光火的時間之中。

在他因為沖動而從即將爆炸的炸彈之中救下萩原研二的時候,萩原研二似乎也是這麽說的。

“好酷?”鹿見春名楞住了,他變得有些躊躇,“你不會覺得……很惡心嗎?”

惡心——當然會覺得惡心了,這是正常人應該有的反應吧?

在他的亞人身份被暴露過後,網絡上鋪天蓋地都是這種流言。甚至在鹿見春名做好偽裝去便利店裏買東西的時候,都能聽到有人在閑聊著說“亞人這種跟人一樣的生物太奇怪了”、“不會死也太惡心了吧”……之類的話。

大眾對亞人的反饋毫無疑問是惡意的,而本身在原本身處的社會之中就沒有朋友的鹿見春名就更加不可能感受到什麽善意了。

他習慣了只依靠自己,所有從未嘗試過去尋求正常人類的幫助……那完全就相當於自找死路,他從來不會小看人類對亞人懷抱的惡。

可萩原研二總是出乎他的意料。

“為什麽會覺得惡心呢?”萩原研二反過來認真地問他,“不管是人還是什麽其他的生物,對我來說那都是不重要的事情。”

鹿見春名張了張嘴,露出困惑的神情來:“不,這明明才是最重要的事吧?就連戀愛相親不都會對對方的家境和個人條件挑挑揀揀嗎?連國籍和皮膚的顏色都要挑剔的話,是不是人類就更加重要了吧?”

“不一樣的。”

萩原研二斬釘截鐵地說。

“我和其他人不一樣。”

他的語氣十分鄭重,握住鹿見春名指尖的掌心也在微微發燙,像是有火在灼燒。

萩原研二的語氣又緩緩地軟化了下來,他的語氣都變得柔和了,聲線中夾雜著一點笑意。

“小詩也是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所以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我在乎的只是你而已。”

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流動的層層疊疊的雲翳驟然之間被燦爛的日光驅散了,金子般的陽光將濃灰色的雲層剪碎,光伏在海面上,將湧動的深藍海水也染上星星點點的金色。

帶著熱意的光落下來,吻觸在鹿見春名的銀發、睫羽、鼻尖與唇上,他被燦爛的陽光籠罩其中,連帶著胸腔之中也湧動著陽光般的溫暖。

萩原研二牽著他的手,將自己的手指擠入他的指縫之間,十指相扣著帶著鹿見春名往岸上走去。

在海水裏行走時有些困難,要劃開海水,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沈重……可鹿見春名卻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好像連靈魂都要從身軀之中抽離,暈暈乎乎地飄浮在空中。

“其實關於‘不是人類’這一點,七年前的時候我就有想過了……因為小詩是我見到的一個超能力者嘛,”萩原研二笑了起來,“你的出現徹底打碎了我這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的世界觀哦。”

他一邊說話時又一邊回過頭來,海風卷過,將青年的黑發吹地拂動起來,瞳孔之中凝聚的紫羅蘭色在發光。

“之前在車上的時候,小詩其實也暗示過我的吧?你說自己說不定是妖怪什麽的……所以即使真的不是人類,我好像也沒有什麽好驚訝的。”

因為很多事情鹿見春名其實早就暗示過了,就連萩原研二自己也在鹿見春名消失的無數個夜晚輾轉反側地思考過。

事到如今,就算知道這件事,對萩原研二而言感受到的大概更多是“啊,果然是這樣”。

……所以根本沒有太多的驚訝,因為一切都是他曾經設想過的。

所以即使得到了鹿見春名的確認,萩原研二也不認為這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情。如果他真的討厭的話,就不會在鹿見春名一次又一次地消失和出現之後再度踩下油門了。

“我以為你會很在意……”鹿見春名躊躇著說。

他悄悄地握緊了萩原研二的手指。

萩原研二的手指指腹是帶著繭的,磨過肌膚時帶著一點粗礪的感覺,甚至會有一點刺痛,鹿見春名感覺不到這種輕微的痛感,只是握著萩原研二的手而已,他就覺得心滿意足。

“我不在意哦。”萩原研二的語氣很輕松,“小詩不是喜歡看動畫嗎?很多動畫裏其實也有很多這樣的吧,身為人類的主角愛上妖怪什麽的……但結局基本上都可以用上童話的結尾——‘他們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了’。”

鹿見春名安靜地開口:“動畫和現實是不一樣的。”

“當然不一樣。”

萩原研二帶著鹿見春名走上了海岸,踩在金色細白的沙灘上,延伸出了一長串足跡來。

“我知道是不一樣的,我們不是動畫裏的主角。”

“只是對我來說,不管小詩是妖怪、幽靈、式神還是別的什麽也好,那都無所謂,我喜歡的人也不是‘鹿見詩’或者‘鹿見春名’這個名字寫下的符號……而是你本身。”

“因為是你,所以不管怎樣都無所謂,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只是你而已。”

萩原研二的神情很認真。他凝視著那雙燦爛的金色眼睛,像是在宣誓一樣,語氣無比鄭重。

他在說完這些話之後,語氣又陡然輕松了起來。

“不過,其實我覺得那很酷,看不見的幽靈、不會死什麽的,經常會想我要是也有超能力什麽的就好了,但是那樣的話感覺反而會活的比較累吧?”

大概是為了消弭鹿見春名心中的不安,萩原研二又話多了起來。

“所以我覺得一家人裏只要有一個超能力者就好了……不過這麽說的話會不會有點貪心?啊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小詩不要有那樣的能力比較好……我不是討厭這樣的意思哦!”

害怕被誤會,萩原研二神情緊張了起來,連語速也加快了。

“有幽靈或者影分身之類的超能力當然很好用啦,只是不死什麽的被心懷不軌的人發現之後就有些難辦……就算小詩不會痛我也覺得那樣很過分……只是我還是希望小詩能有安全的、普通的生活,不管你是人類還是非人類都一樣。”

“我……”

他還想接著說下去,但所有的話都被迫咽了回去,堵在了喉舌之中。

鹿見春名握著他的小臂,迫使他低下頭,將吻印在了他的唇角。

剩下所有沒說的話都被壓了下去。

鹿見春名是能察覺到萩原研二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不是真心實意的,說謊在他眼中是可以被輕易識破的,所以不需要再用過多的語言來解釋了,他清楚地知道萩原研二沒有說謊。

這是鹿見春名人生之中唯一的一次賭博——是壓上一切的豪賭。

而他賭贏了。

這個吻不帶任何欲望,萩原研二只能感受到純粹的感情,夾雜著歡欣雀躍、以及純然的喜歡,冷薄荷的味道和葡萄味的水果硬糖糅合在一起,充斥了他的感官。

被動只在那短暫的一瞬間之中,很快萩原研二就反應了過來,反客為主地固定著戀人的後頸,將鹿見春名整個人都掌握其中,強勢地輕輕咬了一下少年的唇肉。

鹿見春名是有唇珠的。那顆飽滿的唇珠被摁著碾磨,原本淡色的唇很快就變成一片緋紅,像是山谷溪流之中被磨得圓潤的青石。

在難以呼吸之前,萩原研二松開了他。

高大的青年精光垂下眼睫,凝視著那雙含著水光的金色眼睛,連眼眶都是泛紅的。他伸手,將黏在鹿見春名唇邊的一根銀發撥開,又在戀人銀色的睫羽上輕輕觸碰了一下。

“我喜歡你。”

鹿見春名輕聲說。

他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陽光下澄澈透明的琥珀樹脂,見證了從過去到現在、又一直延伸到未來的時光,將所有的記憶都凝聚在這一點金色之中。

這是告白。

鹿見春名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從來不會覺得扭捏,他並不掩飾自己的愛意,純然而熱烈,與獨屬於他的冷薄荷的味道不同,那樣的感情像是夏日祭的夜幕之中綻放的煙花,奪目而耀眼。

萩原研二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知道自己感受到的只剩下了喜悅——那雙金色的眼睛之中只倒映出了他的面容,好像他就是屬於鹿見春名的全世界一樣。

心跳聲和海潮湧動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在他的胸腔之中擂鼓般急促地跳動起來。

“我也是。”

“好喜歡小詩。”

“不管你是人類還是幽靈妖怪什麽的,我的這份感情絕對不會改變。”

“其實我想過,要是說出來的話是不是會被討厭……但是讓我一直將這件事情瞞著你、一直瞞到死亡老去的那一天的話,我也做不到。”鹿見春名的語氣十分認真,“如果真的被討厭的話……多少會覺得很難過。”

“我不會討厭小詩的。”萩原研二神情嚴肅。

鹿見春名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知道了,現在已經很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了。”

“所以小詩不是人類的話是什麽呢?”萩原研二打量著鹿見春名的銀發和金色的眼睛,忍不住開始猜測,“有影子就不會是幽靈……妖怪的話……難道是雪女?”

銀發、皮膚是白皙的、體溫偏低、就連氣息都是帶著冷意的冷薄荷的味道……這麽一說確實很像雪女。

鹿見春名搖了搖頭。

他金色的眼睛像是在發光。

“你聽說過亞人嗎?”

黑色的IBM粒子鋪天蓋地地從鹿見春名的身體之中湧現出來,在他的身後驟然形成一個生長著蝠翼的人形怪物。

黑色的惡魔張開了翼翅,像是要擁抱站在陽光下的萩原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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