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廢物(下)

關燈
廢物(下)

“我吃完了,快告訴我!”

闕舟囫圇吞下晚飯,急迫的說道。

陸悠悠已經將謊話編好:

“悠然孤仙吩咐,你是百年難遇的雙仙根,叫我對你多加照拂。”

“雙仙根……我是……雙仙根?”

闕舟臉上是難以掩飾的錯愕,甚至合不攏嘴,就這麽呆楞的入定一般。

過了片刻,一股狂喜從心口湧到臉上,闕舟的臉像是發起光,渾身癢的坐不住,難耐的幾乎要蹦起來。

陸悠悠也隨著闕舟裂開的嘴角忍不住笑起來:

“你以後會成為受人敬仰的魔尊的。”

等我刷好你的好感度,你做你的魔尊,我做我的孤仙,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陸悠悠滿意的心想,可是還沒等她再暢想一下,闕舟忽然變臉。

啪!

食盒因為闕舟猛地站起而一下子摔在了地上,裏面的湯水灑了一地。

“怎麽了……”

陸悠悠還沒問完,闕舟忽然尖叫起來:

“你騙我!”

“什麽?”陸悠悠不明白闕舟怎麽忽然發了瘋。

闕舟臉上的狂喜早已褪到九霄雲外,晃動不穩的肩膀勉強擡起手指,哆哆嗦嗦的指著她:

“你要捉弄我就捉弄,何必這樣騙我!”

陸悠悠看著眼前這個小孩,平日他都是喜怒不形於色,今晚上的雙仙根直戳他的最痛處,才讓他幾息之間暴露出最脆弱的神態。

闕舟長這麽大,除了父尊母後,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失態至此,平日裏就算再被嘲笑,他也能保持冷靜,可是今天是他第一次破了嗓子的尖叫。

“如果你是想看我出醜,現在你滿意了吧!”

陸悠悠怎麽也沒想到闕舟竟然會如此反應。

“闕舟,你真的是雙仙根,我……”

“不要再騙我了!你走!我再也不要見到你了!”

闕舟仿佛豎起了未成熟尖刺的小動物,為了不被再傷害只能這樣徒勞的保護自己。

陸悠悠被直接推出了慶蒼閣。

**

次日一早,緣生閣。

碧玉恭敬的站在門外道:

“使女大人,魔族將軍左雲來見。”

門口一聲通報,陸悠悠還沒緩過神來,一個身穿月白雲紋長袍的男人走了進來。

陸悠悠擡眼看去,左雲一雙琥珀色長眸正看過來,帶著流轉波紋,沈靜自若,通身氣質讓陸悠悠如沐春風,很有好感。

若說他是魔族驍勇善戰大將軍,不如說他是飽讀詩書的清貴公子才更貼切。

“使女怎麽眼下烏黑,臉色這樣不好,昨晚沒有休息好嗎?魔族哪裏讓使女住不習慣嗎?”

左雲瞧著陸悠悠,關切問道。

陸悠悠摸了摸自己的臉,嘆口氣:“沒什麽。左雲將軍前來所為何事?”

左雲笑道:“我是為一個月後的天資比試而來。”

一聽天資比試,陸悠悠暫時顧不得昨晚的事,腦子飛速回憶劇情——天資比試時,闕舟就要為瓊商旻跳下地心火毀容了。

明明對她拒之千裏,可是闕舟為什麽能為瓊商旻犧牲這麽大。

陸悠悠百思不得其解,聽左雲繼續道:

“天資比試後就是選導師,三族都非常在乎孩子的未來導師,”左雲拱手道,“請使女代表孤仙大人一起去找天資比試的地心火。”

一個時辰後,乾坤閣。

“我昨天內丹忽然氣息湧動,該不會你們還沒突破三階,我已經要到三階中段了吧!”

一大早瓊商旻剛來書堂,立刻賣弄起掌心被她土仙根控制的塵土,大家全湊到她身邊,恭維聲不絕於耳。

“使女呢,快來看我!”瓊商旻滿書堂大喊。

扶逸白了她一眼:“使女不在,別顯擺了。”

來到闕舟的旁邊,扶逸吃驚道:

“闕舟,你怎麽臉色這樣不好?”

闕舟原本不知道在想什麽,驟然聽見叫他名字,咬著牙不說話。

扶逸一臉困惑的小聲問道:

“你和使女殿下鬧不愉快了嗎?昨天我還看見使女帶著你跑走了。”

闕舟小手攥緊,一向冷漠的表情像是被狠狠擊碎:“別和我提她!”

陸悠悠不在,瓊商旻遺憾的收起仙根,學堂恢覆往日寧靜的學習。

但是臨近中午下學,初月忽然沖進了學堂,伸著脖子大喊:

“少主,主母又發瘋了,喝藥也不管用了!”

看著初月呆傻的樣子,眾人咬耳笑道:

“魔族主母又瘋了啊,她本來是個六階強者,聽說一發瘋就能鬧得天翻地覆,八階都壓不住她呢!”

“上次發瘋,主母差點生生打死三個婢女,所有人都不敢服侍他們,只剩下一個腦子不好使的初月留下來了,也不知道闕舟是怎麽在這瘋婆娘手下活下來的。”

“一個瘋子娘,一個瞎子兒,真是絕配,嘻嘻。”

周圍的議論明明很悄聲,可是卻像是飛蛾拼命往闕舟耳朵眼裏鉆,但闕舟顧不上這些,猛地站起來。

“初月,帶我回去!”

眼睛看不見,又走的太急,剛走兩步闕舟的腿就狠狠撞在別人的桌椅上。

“呀,瞎子小心點,把我東西都撞掉了!”

不知道誰使勁推了闕舟一把,闕舟沒防備的往後摔去。

砰!

後腦勺磕在桌子上,闕舟腦子嗡的一聲響!

眼前昏暗的世界天旋地轉,闕舟不知道現在是該生氣,還是該絕望,他腦子痛的要炸開似的。

片刻後,他一言不發,身子發抖摸索著周圍,順著桌子慢慢站起來。

扶逸皺眉扶了闕舟一把,把他送到初月手裏:“註意安全。”

“謝了,扶逸。”闕舟低著眼睛捂著頭,狼狽的跌撞撞往前走去,而初月在後面跟著,根本不知道去扶他。

不知道慶蒼閣會亂成什麽樣子,或許到處都會是鮮血刺鼻的鐵銹味,又或許他將面臨母親崩潰的嚎啕大哭。

闕舟已經不敢再想了,他畢竟只是個小孩子,平時再怎麽不符合年齡的成熟,此時拼命壓著呼吸可是越喘越大聲,忍不住收攏手臂抱緊自己。

雲馬停下,闕舟疾步跑進破敗的慶蒼閣,摸索著墻飛快的邁著腿。

他知道從院門走進屋子需要多少步,可是冉千芳發狂時打碎了窗欞,亂七八糟的家具像是屍體橫陳在路上,慶蒼閣已經變得千瘡百孔仿佛廢墟,闕舟什麽也看不見,一腳絆倒。

彭!

鼻子一痛,鮮紅的鼻血立刻成串掉下來,撲簌簌在雪地綻放。

“母親大人!”

闕舟顧不上自己臉上和後腦的疼痛,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摸到冉千芳屋門的時候,他伸出去開門的手控制不住的顫抖。

手心感受到的是門上被撓出來的抓痕,深深的仿佛野獸抓出來的,闕舟一抖。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沒聽見母親瘋癲的嘶吼,屋子裏卻傳來竹笛的聲音。

他太熟悉那笛聲,曾經陪伴過他無數長夜的淒冷幽咽聲音,如今換了主人,便隨著變成了悠揚清越,安人心魂。

有一幫人正在往門外走,低聲的交談著:

“多虧了使女壓制住主母,不然我們這些奴婢性命不保啊!”

“就是啊,沒想到使女小小年紀法力如此高深!”

闕舟楞楞的站在門外。

已經沒事了嗎,這一次不用再被母親打的眼睛充血,不用再安撫母親拼命的哭叫。

闕舟還在僵硬的站著,聽著婢女們打開門,看見他也不行禮,嗤笑一聲:

“少主天天守著個瘋子,說不定哪天就被自己的娘掐死了。”

“死了才幹凈,伺候著這樣的主子一點前途都沒有。”

沒有人在意闕舟鼻血滴滴答答染紅了衣襟,大家神色厭惡和他擦肩而過。

闕舟站著,聽見婢女們漸行漸遠,他渺小的身影被夕陽拉扯的長長的。

竹笛聲結束,門吱呀一聲又開了,闕舟沒擡頭,以為還是婢女,沒聽到照常的嘲笑聲,可是卻聽見陸悠悠的驚叫:

“少主,你怎麽流了這麽多鼻血!”

闕舟麻木的伸手去抹臉,蒼白的臉立刻紅一塊白一塊。

他渾渾噩噩的摸到床前,聽到母親被笛聲安撫的平穩呼吸聲。

真的已經沒事了。

過於緊繃的精神一下子松開,闕舟頓時趕到頭痛欲裂,他一下子腿軟跪倒在床邊,顫抖著慢慢拉被子給冉千芳蓋好,然後幫她掖好肩膀。

陸悠悠神色覆雜的站在闕舟身後。

這個孩子,明明自己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卻還要照顧母親。、

這一次自己用九階力量壓制住冉千芳都花了三分鐘,以前冉千芳每次發瘋,闕舟都是怎麽熬過去的呢?

“闕舟,別怕,我在這裏,已經沒事了。”

陸悠悠拿手帕給他擦鼻血,卻見闕舟跪在地上發抖,手抖的厲害甚至握不住手帕。

“我聽說主母的情況立刻就趕來了,已經把她安撫好了,別怕。”

陸悠悠蹲下,幫闕舟捂著鼻子。

“出去!你個騙子……出去……”

闕舟使勁的想掰開陸悠悠的手,可是抖得沒有力氣。

陸悠悠皺眉:“別鬧,我……”

她還沒說完,就呆住了。

因為闕舟的眼淚像是剛升起就墜落的星子,滴在她的手背上,然後滴滴答答,碎了一地。

“闕舟……”陸悠悠嗓子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陸悠悠的聲音不像魔族常年的風雪,更像是春風,又像是軟荷,帶著真的不能再真的關切。

她的手很暖,貼著闕舟的臉的時候,會將他堅冰的心燙傷。

“陸悠悠,你看啊……”

闕舟小小的手指著淩亂的慶蒼閣,指著床上披頭散發的母親,指著瞎眼的自己,像是質問陸悠悠,又像是反問自己:

“這樣不堪的,像是蛆蟲一樣活著的我,怎麽會有你昨晚說的雙仙根,怎麽可能以後受人景仰!很感謝你救了我的母親,但是不要再來騙我了,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闕舟,我昨晚說的是真的,你不是廢物……”

闕舟拼命搖頭不要陸悠悠再說下去:

“不要再騙我了,求求你了!”

說完,闕舟想把陸悠悠推出去,可是他抓著她的衣袖卻使不上勁,眼淚一滴滴把衣袖潤濕。

他已經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好不容易將陸悠悠推出門,自己倚靠著門滑倒在地。

他只剩下一句話,微弱的從唇齒間飄出來,一下又消散了。

“不要再騙我了……求求你……求求你……”

到底是多卑微,明明覺得被欺騙,可是已經從最開始的憤怒,變成了哀求。

冬天的風太冷了,刮掉陸悠悠心口的溫度,不知道為什麽她眼睛一下子濕潤起來。

嗚——

呼嘯的北風刮過,像是幼獸壓抑著的,受傷的嗚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