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因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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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因果（二）
殷照心所在之處將發生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李公公不知何時從袖中掏出了一把短刀, 徑直插進了晉王心臟的位置，而晉王餘下未說盡的話，也再也沒了說出來的機會。
最終, 他嘴角溢出血來，隨後便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雙眸圓瞪著, 卻再也沒有眨動一下，失去了生機。
一國之君就此隕落。
殷照心透過縫隙目睹了一切, 她難以置信昔日裏和善可親的李公公竟然也是個劊子手，早在晉王還沒有稱王的時候，李公公便陪伴在晉王左右，多年來忠心耿耿, 何曾有人對他心生懷疑過？不料卻是這樣一個人，成了捅向晉王的那把刀。
在她的記憶裏，前世直到最後李公公都是忠心護主的形象，莫非......
她腦中不禁陷入沈思。
前世，他們親手將魏璟逼退到了熠國的邊境，而殷照心也因放走了魏璟, 導致中晉與熠國的交易破裂，自己踏上了和親路，可這一世，魏璟早早便做好了部署，而她更是被晉王軟禁在了王宮中。
前世種種本就是一環扣著一環，如今一環破，環環破, 殺了晉王，栽贓魏璟, 中晉沒落，江東被潑上臟水，最終漁翁得利的，是熠國。
想清楚這一點後，殷照心只覺得自己的背脊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將她身上的衣衫打濕，與肌膚緊緊貼在一起。
她如今只希望魏璟千萬不要過來，但凡他露了面，便是有十張嘴都解釋不清了。
眼下，李公公仍停留在晉王的屍體旁並未離去，殷照心也不敢動一下，但長時間蹲著致使她雙腿一陣刺痛隱隱發麻，她下意識緊咬牙關，硬撐著試圖捱過去。
就在她即將支撐不住之際，李公公終於動了。
只見他上前將插在晉王屍體上的短刀輕而易舉地拔了出來，掉頭便往回走。
眼見他身影距離自己愈來愈遠，殷照心才徹底松了口氣，然而當她徹底松懈下來的時候，前方似有疾風掠過，一柄短刀徑直擦過她耳畔，割斷了面前將她遮擋住的草枝，擦過她鬢角，狠狠地釘在了她身後的樹幹上。
風起，將她鬢邊的碎發吹落一地。
四目相對間，率先響起的是震如鼓聲的心跳。
殷照心看著不遠處的李公公，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快就要跳到了嗓子眼。
眼見著對方距離自己越來越近，她連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那樹前，用力將短刀拔了出來。
刀刃有些彎了，但看起來依舊鋒利無比，上面還沾染著晉王的血，如今刀柄被她緊攥在手裏，正對著李公公。
她面上佯裝鎮定，只是那下意識顫抖的手全然暴露她內心深處的恐懼。
火光沖天，濃煙充斥在整個鼻腔當中，遠處時不時傳來幾聲嚎叫，伴著刀劍拼殺聲此起彼伏，而只是眼下他們所在之處，宛若一片凈地，未曾有人造訪，這顯然是一場預謀已久的謀殺。
而今，李公公手無寸鐵，卻面含笑意朝著她逐步靠近。
見狀，殷照心持刀威脅：“你再過來一步，我就將這刀捅進你身體裏！”
她的聲音格外的大，試圖以此來寬慰自己眼下的錯亂的心，她無法確定對方身上是否還有旁的利器，她只能靠著拔高嗓門來壯大自己的勢頭。
聞言李公公卻是笑了一聲，褶皺密密麻麻的分布在臉上，似笑非笑的模樣瞧在眼中顯得格外可怖。
“郡主，老奴好歹也是看著您從小長大的，怎麽會狠下心來傷害您呢。”
聽到這，殷照心冷笑一聲：“李公公可是隨著王上一同長大的家臣，你連王上都照殺不誤，更何況我一個與王室毫無血緣的郡主。”
說到這，她兀自怔楞了一瞬。
對方若當真想要殺她，怕是早就動手了，她是李公公殺人的目擊者，若當真對她起了殺心想要滅口，又何需與她在此虛以委蛇，就像是......故意拖延時間一般。
她猛地想起與晉王一家一齊用膳的那日。
在最後，她被強行留在了宮裏，而晉王吩咐了李公公去魏府傳口信，而今可見李公公並非值得信任的人，倘若......他當時根本就沒有去呢？
晉王的用意，絕非是想逼迫魏璟造反，他興許不知從哪得來了魏璟要離開中晉的消息，他不想放虎歸山，便將殷照心暫時軟禁在宮中，以此來拖住魏璟，所以他會派人去魏府遞口信，維持著表面安寧的假象。
如果......那份口信根本就沒有送到魏府，沒有送到魏璟的面前呢？
那在魏璟的眼中，就全然變成了另一種意思。
這是他們利用晉王給魏璟下的圈套！
意識到這一點後的殷照心接連後退，似乎想要逃離這裏，卻見先前未曾對她起殺心的李公公突然間沖上前來，手探上腰間，眨眼間又握住了一把短刀，直逼她面門，
電光火石之間，一柄長劍攜卷著疾風呼嘯而來，只聽一聲錚鳴，李公公手中的短刀被打落在地，一道淩厲的掌風順勢而來，速度快到殷照心只看見了一道模糊的殘影，緊接著便聽一聲慘叫入耳，李公公跌落在地，捂著胸膛噴出了一口鮮血。
殷照心站在原地，在鼎沸的叫喊聲與滔天的火光之中，她看見來人緩緩轉身，一身黑衣打扮，袖子倒是深藍，是尋常侍衛的穿著，袖口及腰身都牢牢緊束在身，貼在肌膚之上，一如他們二人清心寺的初見，只不過，比之那日，少了一個鬥笠遮擋，露出了他那張奪目的臉。
他的眉似長劍一般鋒利，斜仄橫入鬢邊，落在幾縷黑發間，眼眸深黯卻在盯著人看時亮且有神，仿佛帶著對獵物天生的敏銳，鼻梁高挺，雙唇緊抿成線，臉側棱角分明，比之初見時不知消瘦了多少。
他的身上早已灰蒙蒙的一片，依稀染上了幾點血跡，原本還在緊繃的神情在對上殷照心視線的那一刻，瞬間變得柔和下來。
只見他邁開闊步，徑直朝著殷照心走來。
每一步走得堅定，像是用足了力氣，一點點敲打著她的心。
這一刻，前世的身影與這一世的他似乎徹底重合在一起，最終映入她眼簾的人，是她的夫君，是兩世都深深愛著她的人，是在她遇到險難是總會趕至她身邊、護她裙角無恙的人。
是魏璟來了。
最終，殷照心被他緊緊攬入懷中。
他珍重地抱著她，像是失而覆得一般。
“我終於找到你了......”
殷照心只覺得自己心頭一顫。
她被軟禁的這些時日，什麽消息都送不出去，魏璟的派出去的人也都帶不回有用的情報，他們像是一對無頭蒼蠅，分隔兩地了卻一起心焦，一起慌亂無錯。
他等了多日，盼了多日，直到王宮炸起了火光。
明知有詐，但他還是義無反顧的來了。
只因......他的妻子還在這裏。
他認定了的，他一定會帶她走。
他說過，誰也攔不住他。
但眼下並非互訴衷腸之所，魏璟只抱了一瞬便轉而將她松開。
隨著他的動作，殷照心也逐漸回過神來，擡眸時瞧見了李公公似乎正鬼鬼祟祟的t拿出了什麽東西一樣，只聽嗖地一聲，信號彈竄上天際。
“走！”
魏璟當機立斷，連忙拽住她的手，帶著她一路往前跑去。
追兵自身後紛湧而至，殷照心下意識回眸望了一眼，大多竟都是禦林軍的著裝打扮，昔日禦林軍首領如今畢恭畢敬站在李公公面前，可想而知，晉王手上的人，早已經被架空了，那麽先前埋伏在魏府附近的禦林軍......
怕也是受他人指使。
而背後那人隱於暗處，兩方挑撥，最終坐收漁翁之利。
燕雙信。
殷照心腦中倏地想起了這個名字。
她心情覆雜地閉了閉眼，跟著魏璟腳步不停，身後傳來李公公的尖聲細嗓：“魏璟起兵在中晉境內妄圖謀反，與嘉和郡主裏應外合謀害王上，即刻起——舉國境內，但凡誅殺賊子者，受上賞！”
身後追兵紛湧不斷，到了最後殷照心逐漸有些體力不支，魏璟幾乎半點都未曾猶豫，直接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為了避免引人註目打草驚蛇，他是只身一人前來，也幸而他做了尋常侍衛的打扮，一路躲躲藏藏倒是方便了許多，卻在出宮之際看到駐守在宮門前的重兵時立即停住了腳步，連忙掉頭。
對面的人像是鐵了心的要將魏璟困在宮中，成為牢中困獸，最後在他體力不支時取了他的性命。
他們利用了晉王，利用殷照心，讓魏璟心甘情願地踏入早就為他精心準備好的陷阱之中。
魏璟的人就在宮外埋伏著，若他硬要闖，自然也能闖出去，只是到了那時，造反的罵名就會完全在他身上坐實，他會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會成為破壞中晉與江東互相制衡下的狼子野心之人。
進，是錯；退，等著他的就是死。
他騎虎難下。
正焦灼間，卻聽宮外傳來馬嘶陣陣，伴著三兩聲慘叫，魏璟如今帶著殷照心隱匿在暗處，親眼目睹了一大群黑衣蒙面人手持彎刀高坐在馬背上，朝著駐守在宮外的重兵徑直砍下。
鮮血濺了三尺，手段極其殘忍，魏璟當下便擡手捂住了殷照心的眼睛，不讓她去看這血腥的場面。
這群人似乎並不帶著旁的目的，只是單純為了殺這群守兵而來，就像是......特意來救他們於水深火熱之中的救兵。
眼見兩撥人拼殺在了一起，場面混亂不堪，魏璟立即拉著殷照心趁亂鉆了空子，趁其不備從旁成功逃竄。
他們一路逃到了巷口，廝殺聲這才就此削減，馬蹄陣陣響在耳畔，最終停在了這一方小天地之中。
魏璟已經警惕地一手搭上了劍柄，轉過身看著追來的人，不動聲色將殷照心護在了身後。
亦是與此同時，對面的人擡手剝下了面上覆著的黑布，露出了那張熟悉的面容。
“祁玄？！”
殷照心下意識低呼出聲。
她話音剛落下，就見祁玄扶著身旁的墻壁，當著他們二人的面咳出了一口黑血。
殷照心腳步下意識上前，卻聽對方似乎笑了一聲，不甚在意地沖她搖了搖頭，隨手抹去了嘴角殘存的血跡。
“王上他......”
“我知道。”
不等殷照心開口解釋，祁玄便輕聲打斷了她的話。
“李公公是熠國的人，我也是不久前才發現的，那日用過晚膳後，父王讓李公公去魏府送口信，但據我手下的人來報，當夜魏府根本沒有人造訪，從那時起，我便已經心有懷疑，命人暗中調查關於李公公的事，最終在他當值時從他房中發現了這個。”
說著，祁玄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上前遞到了魏璟手中。
“可惜......縱使我已發現了不對，為時也已晚，宮裏的人幾乎紛紛倒戈，我甚至連父王的面都見不到。”
就算見到了，短短幾日，他也找不出什麽證據，還會引得晉王起疑，更會打草驚蛇。
他才是最煎熬的那個人吧，分明知道些什麽，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無力去改變既定的結局。
寂靜的巷子中，一時之間，再也無人說話。
魏璟默默地拆開從祁玄手中遞過來的那封信，這封信的內容，赫然便是他回江東的請召，而末尾，是他父親的回覆，一個“準”字，卻在此時給了魏璟莫大的寬心。
他猛地將信紙攥成了一團。
“原來這信是被人攔下了。”
難怪他遲遲未曾收到任何消息。
祁玄聞言掩唇輕咳一聲：“你們走吧，離開中晉，我會暗中派人護送你們一路到江東，現在的中晉，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中晉了。”
聽到這，殷照心卻是有些急了：“那你怎麽辦？”
見狀，祁玄笑了一聲：“中晉需要一個傀儡君王，眼下我父王身死，祁佑尚且年幼，有人還需要我，配合他們圍剿江東，圍剿魏璟，如果我不留下陪他們演戲，你們怎麽活命？”
“更何況......我弟弟也中蠱了，他的情況，現在同我一樣。”
說出這話時，祁玄像是在平靜的闡述一個事實一樣，情緒無波無瀾，眸中情緒宛若一潭死水。
聞言，殷照心卻是楞在了原地，逐漸紅了眼眶，腦中像是在此刻徹底醒悟。
是了，從始至終，不論是前世亦或是現在，中晉都在被人暗中操控著。
前世的祁玄身死，祁霂殘廢，祁佑年幼，所以成為傀儡君王與熠國做交易的人是晉王，所以前世的他還活著。
而這一世，祁霂身死，祁玄活著且身上中了蠱毒，對方完全可以拿著他與祁佑的命去操控他，且他如今病懨懨的模樣掀不起多大的風浪，他是傀儡君王的最好人選。
一個國家，只能有一個君主。
所以晉王在此局之內必死。
難怪方才祁玄帶來的人出手會如此毒辣，他眼下不能暴露，否則將會滿盤皆輸。
殷照心眼下的思緒早已亂作了一團，她站在一旁，看著祁玄一路走到了魏璟身前。
“眼下江東亦不算太平，回去以後，你自當多加小心，照顧好嘉和。”
“放心，我已去信江東，早已命我的人提前做好了部署。”
“如此便好。”
祁玄笑看著並肩而立的他們，發自內心地笑了一瞬，眼眶紅了一圈。
“當時清心寺一案，你救了我與若嫻一命，如今我保你夫妻二人平安出境，如此，倒也算是扯平了，日後，還要靠著江東少主的幫扶，同我裏應外合，一舉破敵。”
說到此處，他朝著魏璟舉起了手。
“兩年，此蠱不解，我只有兩年可活，兩年內......”
祁玄話音一頓，只見魏璟啪地一聲伸手擊在了他掌心上。
緊握間，是他許下的允諾：“用不上兩年，我會幫你重獲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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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不知何時從袖中掏出了一把短刀, 徑直插進了晉王心臟的位置，而晉王餘下未說盡的話，也再也沒了說出來的機會。
最終, 他嘴角溢出血來，隨後便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雙眸圓瞪著, 卻再也沒有眨動一下，失去了生機。
一國之君就此隕落。
殷照心透過縫隙目睹了一切, 她難以置信昔日裏和善可親的李公公竟然也是個劊子手，早在晉王還沒有稱王的時候，李公公便陪伴在晉王左右，多年來忠心耿耿, 何曾有人對他心生懷疑過？不料卻是這樣一個人，成了捅向晉王的那把刀。
在她的記憶裏，前世直到最後李公公都是忠心護主的形象，莫非......
她腦中不禁陷入沈思。
前世，他們親手將魏璟逼退到了熠國的邊境，而殷照心也因放走了魏璟, 導致中晉與熠國的交易破裂，自己踏上了和親路，可這一世，魏璟早早便做好了部署，而她更是被晉王軟禁在了王宮中。
前世種種本就是一環扣著一環，如今一環破，環環破, 殺了晉王，栽贓魏璟, 中晉沒落，江東被潑上臟水，最終漁翁得利的，是熠國。
想清楚這一點後，殷照心只覺得自己的背脊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將她身上的衣衫打濕，與肌膚緊緊貼在一起。
她如今只希望魏璟千萬不要過來，但凡他露了面，便是有十張嘴都解釋不清了。
眼下，李公公仍停留在晉王的屍體旁並未離去，殷照心也不敢動一下，但長時間蹲著致使她雙腿一陣刺痛隱隱發麻，她下意識緊咬牙關，硬撐著試圖捱過去。
就在她即將支撐不住之際，李公公終於動了。
只見他上前將插在晉王屍體上的短刀輕而易舉地拔了出來，掉頭便往回走。
眼見他身影距離自己愈來愈遠，殷照心才徹底松了口氣，然而當她徹底松懈下來的時候，前方似有疾風掠過，一柄短刀徑直擦過她耳畔，割斷了面前將她遮擋住的草枝，擦過她鬢角，狠狠地釘在了她身後的樹幹上。
風起，將她鬢邊的碎發吹落一地。
四目相對間，率先響起的是震如鼓聲的心跳。
殷照心看著不遠處的李公公，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快就要跳到了嗓子眼。
眼見著對方距離自己越來越近，她連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那樹前，用力將短刀拔了出來。
刀刃有些彎了，但看起來依舊鋒利無比，上面還沾染著晉王的血，如今刀柄被她緊攥在手裏，正對著李公公。
她面上佯裝鎮定，只是那下意識顫抖的手全然暴露她內心深處的恐懼。
火光沖天，濃煙充斥在整個鼻腔當中，遠處時不時傳來幾聲嚎叫，伴著刀劍拼殺聲此起彼伏，而只是眼下他們所在之處，宛若一片凈地，未曾有人造訪，這顯然是一場預謀已久的謀殺。
而今，李公公手無寸鐵，卻面含笑意朝著她逐步靠近。
見狀，殷照心持刀威脅：“你再過來一步，我就將這刀捅進你身體裏！”
她的聲音格外的大，試圖以此來寬慰自己眼下的錯亂的心，她無法確定對方身上是否還有旁的利器，她只能靠著拔高嗓門來壯大自己的勢頭。
聞言李公公卻是笑了一聲，褶皺密密麻麻的分布在臉上，似笑非笑的模樣瞧在眼中顯得格外可怖。
“郡主，老奴好歹也是看著您從小長大的，怎麽會狠下心來傷害您呢。”
聽到這，殷照心冷笑一聲：“李公公可是隨著王上一同長大的家臣，你連王上都照殺不誤，更何況我一個與王室毫無血緣的郡主。”
說到這，她兀自怔楞了一瞬。
對方若當真想要殺她，怕是早就動手了，她是李公公殺人的目擊者，若當真對她起了殺心想要滅口，又何需與她在此虛以委蛇，就像是......故意拖延時間一般。
她猛地想起與晉王一家一齊用膳的那日。
在最後，她被強行留在了宮裏，而晉王吩咐了李公公去魏府傳口信，而今可見李公公並非值得信任的人，倘若......他當時根本就沒有去呢？
晉王的用意，絕非是想逼迫魏璟造反，他興許不知從哪得來了魏璟要離開中晉的消息，他不想放虎歸山，便將殷照心暫時軟禁在宮中，以此來拖住魏璟，所以他會派人去魏府遞口信，維持著表面安寧的假象。
如果......那份口信根本就沒有送到魏府，沒有送到魏璟的面前呢？
那在魏璟的眼中，就全然變成了另一種意思。
這是他們利用晉王給魏璟下的圈套！
意識到這一點後的殷照心接連後退，似乎想要逃離這裏，卻見先前未曾對她起殺心的李公公突然間沖上前來，手探上腰間，眨眼間又握住了一把短刀，直逼她面門，
電光火石之間，一柄長劍攜卷著疾風呼嘯而來，只聽一聲錚鳴，李公公手中的短刀被打落在地，一道淩厲的掌風順勢而來，速度快到殷照心只看見了一道模糊的殘影，緊接著便聽一聲慘叫入耳，李公公跌落在地，捂著胸膛噴出了一口鮮血。
殷照心站在原地，在鼎沸的叫喊聲與滔天的火光之中，她看見來人緩緩轉身，一身黑衣打扮，袖子倒是深藍，是尋常侍衛的穿著，袖口及腰身都牢牢緊束在身，貼在肌膚之上，一如他們二人清心寺的初見，只不過，比之那日，少了一個鬥笠遮擋，露出了他那張奪目的臉。
他的眉似長劍一般鋒利，斜仄橫入鬢邊，落在幾縷黑發間，眼眸深黯卻在盯著人看時亮且有神，仿佛帶著對獵物天生的敏銳，鼻梁高挺，雙唇緊抿成線，臉側棱角分明，比之初見時不知消瘦了多少。
他的身上早已灰蒙蒙的一片，依稀染上了幾點血跡，原本還在緊繃的神情在對上殷照心視線的那一刻，瞬間變得柔和下來。
只見他邁開闊步，徑直朝著殷照心走來。
每一步走得堅定，像是用足了力氣，一點點敲打著她的心。
這一刻，前世的身影與這一世的他似乎徹底重合在一起，最終映入她眼簾的人，是她的夫君，是兩世都深深愛著她的人，是在她遇到險難是總會趕至她身邊、護她裙角無恙的人。
是魏璟來了。
最終，殷照心被他緊緊攬入懷中。
他珍重地抱著她，像是失而覆得一般。
“我終於找到你了......”
殷照心只覺得自己心頭一顫。
她被軟禁的這些時日，什麽消息都送不出去，魏璟的派出去的人也都帶不回有用的情報，他們像是一對無頭蒼蠅，分隔兩地了卻一起心焦，一起慌亂無錯。
他等了多日，盼了多日，直到王宮炸起了火光。
明知有詐，但他還是義無反顧的來了。
只因......他的妻子還在這裏。
他認定了的，他一定會帶她走。
他說過，誰也攔不住他。
但眼下並非互訴衷腸之所，魏璟只抱了一瞬便轉而將她松開。
隨著他的動作，殷照心也逐漸回過神來，擡眸時瞧見了李公公似乎正鬼鬼祟祟的t拿出了什麽東西一樣，只聽嗖地一聲，信號彈竄上天際。
“走！”
魏璟當機立斷，連忙拽住她的手，帶著她一路往前跑去。
追兵自身後紛湧而至，殷照心下意識回眸望了一眼，大多竟都是禦林軍的著裝打扮，昔日禦林軍首領如今畢恭畢敬站在李公公面前，可想而知，晉王手上的人，早已經被架空了，那麽先前埋伏在魏府附近的禦林軍......
怕也是受他人指使。
而背後那人隱於暗處，兩方挑撥，最終坐收漁翁之利。
燕雙信。
殷照心腦中倏地想起了這個名字。
她心情覆雜地閉了閉眼，跟著魏璟腳步不停，身後傳來李公公的尖聲細嗓：“魏璟起兵在中晉境內妄圖謀反，與嘉和郡主裏應外合謀害王上，即刻起——舉國境內，但凡誅殺賊子者，受上賞！”
身後追兵紛湧不斷，到了最後殷照心逐漸有些體力不支，魏璟幾乎半點都未曾猶豫，直接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為了避免引人註目打草驚蛇，他是只身一人前來，也幸而他做了尋常侍衛的打扮，一路躲躲藏藏倒是方便了許多，卻在出宮之際看到駐守在宮門前的重兵時立即停住了腳步，連忙掉頭。
對面的人像是鐵了心的要將魏璟困在宮中，成為牢中困獸，最後在他體力不支時取了他的性命。
他們利用了晉王，利用殷照心，讓魏璟心甘情願地踏入早就為他精心準備好的陷阱之中。
魏璟的人就在宮外埋伏著，若他硬要闖，自然也能闖出去，只是到了那時，造反的罵名就會完全在他身上坐實，他會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會成為破壞中晉與江東互相制衡下的狼子野心之人。
進，是錯；退，等著他的就是死。
他騎虎難下。
正焦灼間，卻聽宮外傳來馬嘶陣陣，伴著三兩聲慘叫，魏璟如今帶著殷照心隱匿在暗處，親眼目睹了一大群黑衣蒙面人手持彎刀高坐在馬背上，朝著駐守在宮外的重兵徑直砍下。
鮮血濺了三尺，手段極其殘忍，魏璟當下便擡手捂住了殷照心的眼睛，不讓她去看這血腥的場面。
這群人似乎並不帶著旁的目的，只是單純為了殺這群守兵而來，就像是......特意來救他們於水深火熱之中的救兵。
眼見兩撥人拼殺在了一起，場面混亂不堪，魏璟立即拉著殷照心趁亂鉆了空子，趁其不備從旁成功逃竄。
他們一路逃到了巷口，廝殺聲這才就此削減，馬蹄陣陣響在耳畔，最終停在了這一方小天地之中。
魏璟已經警惕地一手搭上了劍柄，轉過身看著追來的人，不動聲色將殷照心護在了身後。
亦是與此同時，對面的人擡手剝下了面上覆著的黑布，露出了那張熟悉的面容。
“祁玄？！”
殷照心下意識低呼出聲。
她話音剛落下，就見祁玄扶著身旁的墻壁，當著他們二人的面咳出了一口黑血。
殷照心腳步下意識上前，卻聽對方似乎笑了一聲，不甚在意地沖她搖了搖頭，隨手抹去了嘴角殘存的血跡。
“王上他......”
“我知道。”
不等殷照心開口解釋，祁玄便輕聲打斷了她的話。
“李公公是熠國的人，我也是不久前才發現的，那日用過晚膳後，父王讓李公公去魏府送口信，但據我手下的人來報，當夜魏府根本沒有人造訪，從那時起，我便已經心有懷疑，命人暗中調查關於李公公的事，最終在他當值時從他房中發現了這個。”
說著，祁玄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上前遞到了魏璟手中。
“可惜......縱使我已發現了不對，為時也已晚，宮裏的人幾乎紛紛倒戈，我甚至連父王的面都見不到。”
就算見到了，短短幾日，他也找不出什麽證據，還會引得晉王起疑，更會打草驚蛇。
他才是最煎熬的那個人吧，分明知道些什麽，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無力去改變既定的結局。
寂靜的巷子中，一時之間，再也無人說話。
魏璟默默地拆開從祁玄手中遞過來的那封信，這封信的內容，赫然便是他回江東的請召，而末尾，是他父親的回覆，一個“準”字，卻在此時給了魏璟莫大的寬心。
他猛地將信紙攥成了一團。
“原來這信是被人攔下了。”
難怪他遲遲未曾收到任何消息。
祁玄聞言掩唇輕咳一聲：“你們走吧，離開中晉，我會暗中派人護送你們一路到江東，現在的中晉，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中晉了。”
聽到這，殷照心卻是有些急了：“那你怎麽辦？”
見狀，祁玄笑了一聲：“中晉需要一個傀儡君王，眼下我父王身死，祁佑尚且年幼，有人還需要我，配合他們圍剿江東，圍剿魏璟，如果我不留下陪他們演戲，你們怎麽活命？”
“更何況......我弟弟也中蠱了，他的情況，現在同我一樣。”
說出這話時，祁玄像是在平靜的闡述一個事實一樣，情緒無波無瀾，眸中情緒宛若一潭死水。
聞言，殷照心卻是楞在了原地，逐漸紅了眼眶，腦中像是在此刻徹底醒悟。
是了，從始至終，不論是前世亦或是現在，中晉都在被人暗中操控著。
前世的祁玄身死，祁霂殘廢，祁佑年幼，所以成為傀儡君王與熠國做交易的人是晉王，所以前世的他還活著。
而這一世，祁霂身死，祁玄活著且身上中了蠱毒，對方完全可以拿著他與祁佑的命去操控他，且他如今病懨懨的模樣掀不起多大的風浪，他是傀儡君王的最好人選。
一個國家，只能有一個君主。
所以晉王在此局之內必死。
難怪方才祁玄帶來的人出手會如此毒辣，他眼下不能暴露，否則將會滿盤皆輸。
殷照心眼下的思緒早已亂作了一團，她站在一旁，看著祁玄一路走到了魏璟身前。
“眼下江東亦不算太平，回去以後，你自當多加小心，照顧好嘉和。”
“放心，我已去信江東，早已命我的人提前做好了部署。”
“如此便好。”
祁玄笑看著並肩而立的他們，發自內心地笑了一瞬，眼眶紅了一圈。
“當時清心寺一案，你救了我與若嫻一命，如今我保你夫妻二人平安出境，如此，倒也算是扯平了，日後，還要靠著江東少主的幫扶，同我裏應外合，一舉破敵。”
說到此處，他朝著魏璟舉起了手。
“兩年，此蠱不解，我只有兩年可活，兩年內......”
祁玄話音一頓，只見魏璟啪地一聲伸手擊在了他掌心上。
緊握間，是他許下的允諾：“用不上兩年，我會幫你重獲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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