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揚州（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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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揚州（13）
山不在高, 有仙則名。
司馬柔一行人趕往青鸞觀的路上見到眾多攜家帶口的百姓，洪水蔓延，江都城內外不論富貴貧賤不約而同趕往益清山避禍。
觀主雖不在道觀主持大局, 觀中女冠道長們都接二連三下山接應百姓。
靜虛沒有耽誤時間，他趕回青鸞觀，先是將觀內留守的幾個道長也派遣下山接應百姓，隨即便在觀內供奉的女青元君那一尊泥塑神像前虔誠一拜。
他沒有讓司馬柔與楊堯回避的意思，直接在她們面前展露了神像下的暗藏玄機。
就在神像之下, 設有一條密道，通往歷代觀主才知曉的密室, 青鸞觀一脈諸多典籍秘書, 都珍藏於此。
靜虛提燈步入密室門中，轉身道：“都進來吧。”
衛執在上山之時就被司馬柔遣去幫忙。
楊堯有些躊躇，但見司馬柔從善如流，她也跟了上去。
小心順著陡峭階梯而下, 隨即步入一道只供兩人並行的曲折暗道，奇怪的是, 楊堯並不感覺到此地有潮濕之感。
不知靜虛做了什麽，密道沿途瞬時亮起幽藍色的火焰，但漆黑之路仍有幾分昏沈。
三人步行片刻，踏入一間陳列諸多竹簡書冊的密室，楊堯仰面，發現四面墻壁上繪滿了女青元君有關的傳奇壁畫。
壁畫頂端刻有“女青元君庇佑眾生度厄救困”十二個大字，而每幅壁畫下, 也刻有不同的小字, 似乎是在描繪這些壁畫所展示的事件。
“這上面刻的是什麽字？”
楊堯快速瀏覽了一遍壁畫，驚嘆過後, 忍不住問。
司馬柔提著燈，湊近去看壁畫上，楊堯指著的那一行小字，她輕聲念出。
“青鳥澤世，女主天下……”
短短八個字，蘊含的信息量卻很大，司馬柔仰面，仔細凝望這幅壁畫。
雖歷時久遠，壁畫的色彩經久不褪，畫中人物栩栩如生，霞光漫天，彩雲環繞，女青元君玉立其間，她周身圍繞著數只碧青色飛鳥，順著她一手指向的方向展翅騰飛。
司馬柔的目光也隨著青鳥騰飛的方向而動，壁畫右下角，有一個一筆勾畫的身影。
即使寥寥一筆，也能輕易看出這身影是一位女子，且正仰面與女青元君遙遙對望。
青鳥盤旋在上，碧青翎羽飄落，配合著漫天霞光，濃厚的天命感呼之欲出。
“畫上的人是誰？”
靜虛在汗牛充棟的書冊之中翻找青鸞觀祖師們流傳後世的異傳，聽見司馬柔的問題，頭也沒擡，隨意答道：“據傳是與女青元君同時代的王朝之君。”
他說著，忽而一頓：“你涉獵史冊，應當看得出來，我們如今所知的歷史是有明顯缺失的……或許，這些壁畫描繪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只是略有誇張罷了。”
司馬柔不再追問，她仰面凝望壁畫，仿佛思緒也回到了這些彩色壁畫描繪的時代。
“楊堯，你來幫我把這座書架挪開。”
“來了。”楊堯聲音輕快應下，幾步走上前幫忙。
平常的對話，但靜虛之語令司馬柔一怔，思緒從壁畫中掙脫。
“楊堯？你叫楊堯？”她輕聲疑問。
楊堯如今一頓五碗都嫌少，渾身一股使不完的牛勁，她輕而易舉將書架挪開，正拍手拂去掌心的灰塵，聽見司馬柔這麽一問，點頭道：“是呀，有什麽問題嗎？呃……柔姑娘？”
她明顯猶豫了片刻，才斟酌著這麽稱呼司馬柔。
司馬柔失聲一笑，搖頭道：“我隨母姓楊，曾名青雀。”
楊青雀。
過去的一切已然沒有意義了，這世間，再無司馬柔此人。
楊堯渾圓的瞳孔像貍奴般靈動，她眼睛一轉，笑著應下：“青雀姐姐！”
楊堯向來自來熟，楊青雀第一次直面此種頗為熾熱純粹的情感，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兩人對話間，靜虛那邊也有了結果
。
“找到了！”靜虛的聲音有些虛弱，他翻閱手中泛黃書冊，擰眉不解：“……樹？”
★
譙安與葉輕舟面對面淩空而立。
葉輕舟的神情依舊是那麽柔和沈靜，譙安已經分不清這究竟是人設使然，還是她的心真的已經可以做到心外無物。
滔天洪水不止，幽魂四散，死寂之氣比她想象的擴散速度還要快。
看著葉輕舟沈靜的面龐，她釋然地笑了，葉輕舟能拿著畫出現在此，就已經說明了，她心中早已做出選擇。
譙安從葉輕舟手中接過畫卷。
失去了情感的幽魂與厲鬼沒有多少區別，譙安知道，她多耽擱一刻，就會多一些人喪命。
但是，但是……
譙安仍然忍不住想，她最終也只是這個世界的過客嗎？
這究竟算什麽呢？
她沒有明壹那麽豁達，能將生死看淡。
也沒有黮濁那麽自我，寧以蒼生為祭。
她就是一個多少有點中二病在身的普通人。
“師尊——！”
這一聲呼喊將譙安從情緒中拉出，她循聲望去，見到胡遙枝在不遠處朝她揮手。
胡遙枝一直不知疲倦奔赴在救人前陣，所以她現在看上去，頗為狼狽。
衣衫發絲不知是被汗水還是雨水濡濕，肩膀上還有絲絲血跡，因使用靈力過度，她面色有些慘白，唯有那雙眼睛，亮的驚人，生動極了。
她似乎試著禦劍來到譙安面前，但沒有做到，她也不氣餒，一次一次嘗試。
譙安看著這姑娘持之以恒的模樣，心中微動。
對於胡遙枝與賀追這兩個名義上的弟子，譙安自覺她並沒有教會他們什麽，幾本技能書，幾套劍陣就打發了。
雖說丟給侍劍管教同自己帶也沒有太大的區別，但自譙安有意識地切割自己與這個世界的聯系時，她就已經將兩個小弟子拋之腦後了。
沒想到，胡遙枝還認她。
譙安握緊手中的畫卷，頓了片刻，將自己背包裏的東西一股腦地全部交給葉輕舟。
如果她的設想真的應驗，在靈氣耗竭之前，這個世界仍需要青天宗這樣的力量存在。
葉輕舟隨譙安心意而動，瞬身去到胡遙枝身側。
“至少，讓我在這個世界，留下些許痕跡。”
譙安暗道一聲，旋即用盡全身的勇氣，展開手中美人圖。
畫卷甫一展開，一聲低沈曠遠、餘韻悠長的琴音於天地間奏響。
樂者，天地之和也。
大音希聲，天地靜默，萬物生靈似有所感，仰面朝天。“情”經由美人圖無聲無息地逸散天地，萬物生靈感受這感慨贈與，無不戰栗喟嘆。
幽魂們停滯在原地，渾濁的目光漸漸有神。
譙安的軀殼則逸散天地間，她的魂靈在天際遨游，看見山川起伏，江河奔湧，感受紅塵滾滾，思歡怒愁，幽微卻蓬勃的情意綿綿不斷，將她的魂靈托舉向上，無限膨脹，仿佛化為一陣風，一縷雨絲，一片薄雪，輕柔落於五湖四海，三山五岳。
在這一刻，以明壹之眼，譙安與明壹微妙的共情。
天地初開，宇宙混沌。
清濁分，生陰陽。
萬物生，明生死。
大道無情，客觀的規律毫無偏私，明壹孤身一人行走人間，她感受著日月盈仄，四季輪轉，江間清風拂過她的發絲，兩岸懸泉瀑布飛漱林間，她淋過一場細微如絲的春雨，聽過如泣如訴的蟬鳴，觸碰過秋日的第一片火紅楓葉，聞過冬日裏的第一縷梅香……
這些親身體會感觸到的，遠勝黮濁為她描述過的景象。
人間還有另一種使她無法不沈溺其間的東西。
——萬物有情。
大道無情，而萬物有情。
這令明壹無比疑惑，她想得到答案。
於是她的掌心有早鶯停駐輕啄，一只蹁躚的蝶降落在她指尖，小牛犢眼神孺慕地躺在她懷中，而人類似乎是所有生靈中最令她看不懂的，美好有之，醜惡有之，勇氣有之，膽怯有之。
明壹需要時間去參悟，不過黮濁沒有給她留下多餘的時間，為了與她，與天道對抗，黮濁不惜絕通天地，以致厲鬼橫行，生靈塗炭。
為了重新勾連天地，她將自己這幅天道孕育的軀殼肉骨分離，骨頭被她埋在五岳三山，血肉被她散落江河，以靈骨為介，血肉為引，大地被連結為一個整體，以此加強天地間的聯系。
所以在最終面對黮濁時，明壹只能用自身為代價，強行掠奪黮濁的靈力，將他暫時封印在極北之地的雪山中。
而她也並非全無退路。
華容曾對葉輕舟道，她想做到的事或許終此一生都無法達到，人力終有盡時，但若站在更長久的時間尺度上，一切都有可能。
她說，她曾聽人說過，有這樣一個世界，人人如龍，六億神州盡堯舜，那是一個令人無比懷念的世界，是那人回不去的故鄉。
明壹也對這樣的世界好奇，於是她做了一個決定，身形於磅礴靈力肆虐中消散的同時，她將自己的一節腕骨以及一部分殘缺的靈魂投入尚未枯竭的生命長河中。
以待未來可以重塑神軀。
譙安終於明了，原來她與明壹並非全無幹系，也不是被天道平白無故拐到此方世界，她不過是明壹的一縷殘魂。
殘魂隨著生命長河，跨越時間與空間，閱盡千帆，終於歸來。
記憶，情感，靈魂。
三者俱全，如今只待靈骨，心火點燃，重塑神軀。
枯敗寂寥的星河之上，譙安的意識聚攏，她聽見一聲清脆的鳴叫，星河泛起漣漪，一只近乎透明的青鳥從中躍出，它口中銜著一截霜白骨節，布滿青色翎羽的翅膀流光溢彩，在昏暗的星河之上熠熠生輝。
譙安不知道這只青鳥從何而來，她也不知道，此刻的人間景象。天地間靈氣充沛，山川河流溢滿真蘊，洪水退卻，萬物覆蘇。
那截腕骨從青鳥口中落下，來到譙安身前，青鳥亦隨之消散，仿若一場幻境。
鵲橋仙中的一點幽藍燭火出現在譙安掌心，是否點燃心火，只在她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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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 有仙則名。
司馬柔一行人趕往青鸞觀的路上見到眾多攜家帶口的百姓，洪水蔓延，江都城內外不論富貴貧賤不約而同趕往益清山避禍。
觀主雖不在道觀主持大局, 觀中女冠道長們都接二連三下山接應百姓。
靜虛沒有耽誤時間，他趕回青鸞觀，先是將觀內留守的幾個道長也派遣下山接應百姓，隨即便在觀內供奉的女青元君那一尊泥塑神像前虔誠一拜。
他沒有讓司馬柔與楊堯回避的意思，直接在她們面前展露了神像下的暗藏玄機。
就在神像之下, 設有一條密道，通往歷代觀主才知曉的密室, 青鸞觀一脈諸多典籍秘書, 都珍藏於此。
靜虛提燈步入密室門中，轉身道：“都進來吧。”
衛執在上山之時就被司馬柔遣去幫忙。
楊堯有些躊躇，但見司馬柔從善如流，她也跟了上去。
小心順著陡峭階梯而下, 隨即步入一道只供兩人並行的曲折暗道，奇怪的是, 楊堯並不感覺到此地有潮濕之感。
不知靜虛做了什麽，密道沿途瞬時亮起幽藍色的火焰，但漆黑之路仍有幾分昏沈。
三人步行片刻，踏入一間陳列諸多竹簡書冊的密室，楊堯仰面，發現四面墻壁上繪滿了女青元君有關的傳奇壁畫。
壁畫頂端刻有“女青元君庇佑眾生度厄救困”十二個大字，而每幅壁畫下, 也刻有不同的小字, 似乎是在描繪這些壁畫所展示的事件。
“這上面刻的是什麽字？”
楊堯快速瀏覽了一遍壁畫，驚嘆過後, 忍不住問。
司馬柔提著燈，湊近去看壁畫上，楊堯指著的那一行小字，她輕聲念出。
“青鳥澤世，女主天下……”
短短八個字，蘊含的信息量卻很大，司馬柔仰面，仔細凝望這幅壁畫。
雖歷時久遠，壁畫的色彩經久不褪，畫中人物栩栩如生，霞光漫天，彩雲環繞，女青元君玉立其間，她周身圍繞著數只碧青色飛鳥，順著她一手指向的方向展翅騰飛。
司馬柔的目光也隨著青鳥騰飛的方向而動，壁畫右下角，有一個一筆勾畫的身影。
即使寥寥一筆，也能輕易看出這身影是一位女子，且正仰面與女青元君遙遙對望。
青鳥盤旋在上，碧青翎羽飄落，配合著漫天霞光，濃厚的天命感呼之欲出。
“畫上的人是誰？”
靜虛在汗牛充棟的書冊之中翻找青鸞觀祖師們流傳後世的異傳，聽見司馬柔的問題，頭也沒擡，隨意答道：“據傳是與女青元君同時代的王朝之君。”
他說著，忽而一頓：“你涉獵史冊，應當看得出來，我們如今所知的歷史是有明顯缺失的……或許，這些壁畫描繪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只是略有誇張罷了。”
司馬柔不再追問，她仰面凝望壁畫，仿佛思緒也回到了這些彩色壁畫描繪的時代。
“楊堯，你來幫我把這座書架挪開。”
“來了。”楊堯聲音輕快應下，幾步走上前幫忙。
平常的對話，但靜虛之語令司馬柔一怔，思緒從壁畫中掙脫。
“楊堯？你叫楊堯？”她輕聲疑問。
楊堯如今一頓五碗都嫌少，渾身一股使不完的牛勁，她輕而易舉將書架挪開，正拍手拂去掌心的灰塵，聽見司馬柔這麽一問，點頭道：“是呀，有什麽問題嗎？呃……柔姑娘？”
她明顯猶豫了片刻，才斟酌著這麽稱呼司馬柔。
司馬柔失聲一笑，搖頭道：“我隨母姓楊，曾名青雀。”
楊青雀。
過去的一切已然沒有意義了，這世間，再無司馬柔此人。
楊堯渾圓的瞳孔像貍奴般靈動，她眼睛一轉，笑著應下：“青雀姐姐！”
楊堯向來自來熟，楊青雀第一次直面此種頗為熾熱純粹的情感，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兩人對話間，靜虛那邊也有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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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靜虛的聲音有些虛弱，他翻閱手中泛黃書冊，擰眉不解：“……樹？”
★
譙安與葉輕舟面對面淩空而立。
葉輕舟的神情依舊是那麽柔和沈靜，譙安已經分不清這究竟是人設使然，還是她的心真的已經可以做到心外無物。
滔天洪水不止，幽魂四散，死寂之氣比她想象的擴散速度還要快。
看著葉輕舟沈靜的面龐，她釋然地笑了，葉輕舟能拿著畫出現在此，就已經說明了，她心中早已做出選擇。
譙安從葉輕舟手中接過畫卷。
失去了情感的幽魂與厲鬼沒有多少區別，譙安知道，她多耽擱一刻，就會多一些人喪命。
但是，但是……
譙安仍然忍不住想，她最終也只是這個世界的過客嗎？
這究竟算什麽呢？
她沒有明壹那麽豁達，能將生死看淡。
也沒有黮濁那麽自我，寧以蒼生為祭。
她就是一個多少有點中二病在身的普通人。
“師尊——！”
這一聲呼喊將譙安從情緒中拉出，她循聲望去，見到胡遙枝在不遠處朝她揮手。
胡遙枝一直不知疲倦奔赴在救人前陣，所以她現在看上去，頗為狼狽。
衣衫發絲不知是被汗水還是雨水濡濕，肩膀上還有絲絲血跡，因使用靈力過度，她面色有些慘白，唯有那雙眼睛，亮的驚人，生動極了。
她似乎試著禦劍來到譙安面前，但沒有做到，她也不氣餒，一次一次嘗試。
譙安看著這姑娘持之以恒的模樣，心中微動。
對於胡遙枝與賀追這兩個名義上的弟子，譙安自覺她並沒有教會他們什麽，幾本技能書，幾套劍陣就打發了。
雖說丟給侍劍管教同自己帶也沒有太大的區別，但自譙安有意識地切割自己與這個世界的聯系時，她就已經將兩個小弟子拋之腦後了。
沒想到，胡遙枝還認她。
譙安握緊手中的畫卷，頓了片刻，將自己背包裏的東西一股腦地全部交給葉輕舟。
如果她的設想真的應驗，在靈氣耗竭之前，這個世界仍需要青天宗這樣的力量存在。
葉輕舟隨譙安心意而動，瞬身去到胡遙枝身側。
“至少，讓我在這個世界，留下些許痕跡。”
譙安暗道一聲，旋即用盡全身的勇氣，展開手中美人圖。
畫卷甫一展開，一聲低沈曠遠、餘韻悠長的琴音於天地間奏響。
樂者，天地之和也。
大音希聲，天地靜默，萬物生靈似有所感，仰面朝天。“情”經由美人圖無聲無息地逸散天地，萬物生靈感受這感慨贈與，無不戰栗喟嘆。
幽魂們停滯在原地，渾濁的目光漸漸有神。
譙安的軀殼則逸散天地間，她的魂靈在天際遨游，看見山川起伏，江河奔湧，感受紅塵滾滾，思歡怒愁，幽微卻蓬勃的情意綿綿不斷，將她的魂靈托舉向上，無限膨脹，仿佛化為一陣風，一縷雨絲，一片薄雪，輕柔落於五湖四海，三山五岳。
在這一刻，以明壹之眼，譙安與明壹微妙的共情。
天地初開，宇宙混沌。
清濁分，生陰陽。
萬物生，明生死。
大道無情，客觀的規律毫無偏私，明壹孤身一人行走人間，她感受著日月盈仄，四季輪轉，江間清風拂過她的發絲，兩岸懸泉瀑布飛漱林間，她淋過一場細微如絲的春雨，聽過如泣如訴的蟬鳴，觸碰過秋日的第一片火紅楓葉，聞過冬日裏的第一縷梅香……
這些親身體會感觸到的，遠勝黮濁為她描述過的景象。
人間還有另一種使她無法不沈溺其間的東西。
——萬物有情。
大道無情，而萬物有情。
這令明壹無比疑惑，她想得到答案。
於是她的掌心有早鶯停駐輕啄，一只蹁躚的蝶降落在她指尖，小牛犢眼神孺慕地躺在她懷中，而人類似乎是所有生靈中最令她看不懂的，美好有之，醜惡有之，勇氣有之，膽怯有之。
明壹需要時間去參悟，不過黮濁沒有給她留下多餘的時間，為了與她，與天道對抗，黮濁不惜絕通天地，以致厲鬼橫行，生靈塗炭。
為了重新勾連天地，她將自己這幅天道孕育的軀殼肉骨分離，骨頭被她埋在五岳三山，血肉被她散落江河，以靈骨為介，血肉為引，大地被連結為一個整體，以此加強天地間的聯系。
所以在最終面對黮濁時，明壹只能用自身為代價，強行掠奪黮濁的靈力，將他暫時封印在極北之地的雪山中。
而她也並非全無退路。
華容曾對葉輕舟道，她想做到的事或許終此一生都無法達到，人力終有盡時，但若站在更長久的時間尺度上，一切都有可能。
她說，她曾聽人說過，有這樣一個世界，人人如龍，六億神州盡堯舜，那是一個令人無比懷念的世界，是那人回不去的故鄉。
明壹也對這樣的世界好奇，於是她做了一個決定，身形於磅礴靈力肆虐中消散的同時，她將自己的一節腕骨以及一部分殘缺的靈魂投入尚未枯竭的生命長河中。
以待未來可以重塑神軀。
譙安終於明了，原來她與明壹並非全無幹系，也不是被天道平白無故拐到此方世界，她不過是明壹的一縷殘魂。
殘魂隨著生命長河，跨越時間與空間，閱盡千帆，終於歸來。
記憶，情感，靈魂。
三者俱全，如今只待靈骨，心火點燃，重塑神軀。
枯敗寂寥的星河之上，譙安的意識聚攏，她聽見一聲清脆的鳴叫，星河泛起漣漪，一只近乎透明的青鳥從中躍出，它口中銜著一截霜白骨節，布滿青色翎羽的翅膀流光溢彩，在昏暗的星河之上熠熠生輝。
譙安不知道這只青鳥從何而來，她也不知道，此刻的人間景象。天地間靈氣充沛，山川河流溢滿真蘊，洪水退卻，萬物覆蘇。
那截腕骨從青鳥口中落下，來到譙安身前，青鳥亦隨之消散，仿若一場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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