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揚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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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揚州（完）
時間回到半個時辰之前。
青鸞觀中, 靜虛雖不解傳世典籍中記載的內容，但他依舊照做，來到觀前那顆生長數百年之久的柏樹下, 靜坐誦念《華青玉妙真經》。
益清山不再似往日那般雲霧繚繞幽深寧靜，狂暴的雨點敲打大地，雷聲轟鳴中混雜著匆忙的腳步聲與嘈雜刺耳的嚎叫咆哮，這是僥幸從山下逃離的百姓們。
楊青雀同楊堯並肩而立，她們站在樹下, 衣衫濕潤，感受著雨點冰冷的觸感, 將江都城的慘狀盡收眼底。
“你有過什麽心願嗎？”楊青雀突然開口。
楊堯情緒有些低落：“心願？沒有。”
“從前想的最多的, 就是怎麽活下去。”
楊青雀默然片刻：“是啊，人生在世，除生死之外無大事。”
“一家一姓的愛恨糾葛，又算得了什麽。”
直到此刻, 她終於放下一切。
兩人沒有沈默多久，靜虛那邊有了動靜。
“噗——”自口中噴出的鮮血灑落在柏樹粗壯的軀幹上, 靜虛面色慘白，苦笑不已。
“道長！”楊堯上前將他攙扶起來：“怎麽了？”
靜虛慘笑：“二十年了，我始終無法將玉妙真經最後一章修煉大成……”
“不怪師父當年選了玄妙師姐。”
靜虛已有回光返照之感，他心道，若今日在此的是師姐而非他，或許大陣早已開啟。
他並非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只是猛然驚覺, 無論如何, 他都比不上師姐，妒火灼燒肺腑, 令他再次口吐鮮血。
楊堯沈默不語，她對靜虛此人並無太多好感，不時噓寒問暖是怕他突然死了來不及兌現承諾。
看出了楊堯的想法，靜虛又瞥了一眼一旁的楊青雀，自嘲一笑：“說起來，你們倆，也算有幾分淵源在身。”
楊堯眨眨眼，同楊青雀對視一眼。
靜虛接著道：“你口中的老楊，曾是我的弟子。”
“他是個孤兒，被妙玄師姐撿了回來，因師姐之故，他同楊窈的關系頗為熟稔，情同兄妹，後來又拜我為師，在他心中，師姐似其母，所以在察覺到我和楊璠的那些謀劃後，他便自逐出師門，四方流浪去了。”
楊堯頷首，這個答案在她看來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無意去窺探老楊的過往，只欲將老楊的骨灰罐子埋在青鸞觀外的柏樹下。
如此也算落葉歸根了。
“當年那些事……或是我錯了……”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靜虛倒不是臨了突生良心，他一生汲汲名利，到最後才有一絲明悟，萬般皆空。
靜虛看向楊青雀，視線漸漸模糊，他的思緒不禁飛回二十多年前：“青雀……”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在師姐的溫柔註視下，小心翼翼抱過剛出生不久，好似柔軟無骨的小嬰兒。
“至道之精，窈窈冥冥，你長得和你母親很像，心狠一點，冷漠一點，不要……”
“不要步上師姐和她的後塵……”
靜虛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輕聲呢喃，被風吹散。
楊青雀沈默看著靜虛羽化歸天，自始至終，她都對靜虛的話沒有任何回應。
或許靜虛是比楊璠多了幾分真情實意，但她不需要，傷害已經造成，難道臨死前生出幾分悔恨的關懷之語就能彌補過錯嗎？
何嘗不是一種虛偽。
楊堯亦是沈默，她默默起身，觀望四周，在樹下尋了個“風水寶地”，又默默蹲下開始挖坑。
狂風暴雨，驚雷陣陣。
楊堯沒費多少力氣就挖出一個小坑，她拿下背上的包袱，將裏面的骨灰罐子放進坑裏，正欲把黏濕的泥土蓋上去，想了想，從懷中掏出一個小袋子，抖了抖，從裏頭掉出一只碧玉簪子。
這是老楊的遺物，楊堯沒想過私自留下來，它最好的去處，就是隨著骨灰罐子一同埋葬。
“等等。”楊青雀卻叫住了楊堯。
她也蹲下，目光註視著楊堯手中的碧玉簪子。
“能給我看看嗎？”她輕聲問。
楊堯楞了楞，她見楊青雀擡手，從自己頭上那並不覆雜的發髻中取下了一只一模一樣的簪子。
原來這是一雙對簪。
楊堯將手上的簪子遞了出去。
這雙對簪制作並不精美，甚至算得上粗糙，玉質更是一般，像是初學者隨意打造的產物。
楊青雀看著靜靜躺在掌心的對簪，突然很思念母親。
母親楊窈留給她的遺物有許多，從皇宮離開時，雖是避禍，她也帶了足夠多的奇珍異寶，欲成大事，財物是必不可缺的。
但從湘州離開時，楊青雀除了那所謂的傳國玉璽，就只帶上了這只無甚價值的簪子，只因她及笄時，阿娘就是用這只簪子為她綰發，並且告訴她，自己當初亦是被母親用此簪綰發。
楊青雀如今清楚的知道，阿娘口中的母親，並非指江都楊氏裏的名門貴婦，而是青鸞觀的妙玄真人。
所以這是妙玄真人的遺物。
雖並無血緣關系，妙玄真人亦將這雙對簪留給了自己心中認定的一女一兒。
她忽而咧著嘴笑出聲，這雙對簪的制造者手藝真的很一般。
從前她一直看不出來這只碧玉簪子究竟雕刻的是什麽東西，看上去就是奇形怪狀的模樣。
直到這一刻，一對簪子都在她掌心靜靜躺著，她才看出來，原來是一片翎羽。
兩只簪子合在一處，是翎羽形狀。
而上面那些她以為是裂痕的痕跡，合在一起其實是兩個字。
“華、容——”
輕聲念出這兩個字的同時，簪子驟然顯現耀目光芒，楊青雀下意識握緊手中對簪，偏頭閉目。
“唳——”嘹亮清越的鳴叫響徹雲霄。
楊青雀努力睜大眼睛，流光溢彩的光芒中，她隱隱間看見一只青色大鳥站在枝頭，正展開布滿青藍色翎羽的翅膀，沈默地註視著自己。
她的心臟劇烈地砰砰跳動。
一直以來腕骨處似有若無的疼痛驟然放大，好似幼苗從土壤中破土而出般，一截腕骨亦刺破血肉肌膚。
青鳥扇動雙翼，朝她飛來。
這一瞬間，楊青雀感覺自己成了一縷漂泊在金色長河中的魂靈，在她身畔，亦有著數不勝數的魂靈，它們還沒有生出靈智，只是本能地聚集一起，情緒高昂，與整個世界共同呼吸，跨越生與死的距離，隨著時間洪流蓬勃地奔湧。
最初她同自己身畔那些無聲吶喊著的魂靈們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但突然某個時刻，隨著叮咚一聲，有什麽“東西”掉落進了生命長河中。
誰都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麽，但所以魂靈都不約而同地向那個“東西”進發，試圖搶在所以魂靈之前，得到它。
以更快的速度，更蠻橫的力量，更蓬勃的靈力，以及，更好的運氣。
楊青雀最終得到了它。
她從倒懸的生命長河中墜落，穿過浩瀚無垠的星河，一路掠奪天地靈氣，山川真蘊，最終墜落到一個溫暖的子宮中。
這是生命的起點。
隨著一陣擠壓，血腥氣彌漫，嬰兒的啼哭聲響起，楊青雀睜開眼睛，昏暗的燭火中，她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龐。
——魏絳雪。
“恭賀皇後娘娘，您誕下了一位小公主，您看。”
雲鬟幾乎要喜極而泣，她動作輕柔地懷抱小公主，心中仍然後怕不已。
七皇子司馬戎趁新帝司馬徵剛剛即位，朝局不穩之機，悍然發動兵變逼宮，在這樣的危急關頭，魏絳雪恰好發動，退避至永巷，足足一天一夜才艱難誕下胎兒。
周圍的祝賀聲不斷，魏絳雪撐腰坐起，她神情倦怠，看向繈褓嬰兒的眼神卻十足的溫柔。
“外面情況怎麽樣了？”她的聲音有些虛弱。
雲鬟笑道：“娘娘別擔心，方才有金鱗衛來傳消息，陛下已將叛賊誅殺於重華門下，現下……”
“榴花！”雲鬟話音未落，房門被重重推開，如月的聲音響起，她丟下手中染血的長刀，穿過簇擁在房中的一眾侍女產婆，快步來到魏絳雪床前，又哭又笑地緊緊擁住她：“你流了好多血。”
“沒事，我沒事，別怕。”魏絳雪回抱住如月，輕聲細語的安撫她的情緒。
她從如月身上也聞到了血腥味，在她生產這段時間，是如月壯著膽子，帶著十幾個金鱗衛守在外面，防止在皇宮流竄的亂兵。
“多虧有你守著我，你看，這是我的女兒。”
如月原本笑不出來，卻在看到雲鬟懷抱著的嬰兒時笑了：“好醜啊，一點也不像你，像小九！”
小孩兒心性的話令在場眾人忍俊不禁，魏絳雪也被如月逗笑了，她擡手整理如月的鬢發，司馬徵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中踏進了房中。
他還沒來得及卸甲，發髻散亂，血水與汗水混雜，濡濕額前的發絲，冰冷的盔甲上殘留著暗沈的血跡，快步的奔跑令他呼吸急促，大口喘著氣。
“小九！快看你女兒！”如月見司馬徵不像受傷的樣子，對他笑著說。
“我的……女兒？”
為了不影響司馬徵平叛亂軍，魏絳雪忍痛攔下了要去報信的金鱗衛，因此司馬徵甚至不知道，魏絳雪已經生產了。
司馬徵楞在原地，在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時，當即手足無措起來，在身後金鱗衛的提醒下，才手忙腳亂地脫掉身上的盔甲。
他來到魏絳雪床前：“對不起，沒能陪著你。”
魏絳雪微笑著搖頭：“有如月在呢。”
司馬徵傻笑幾聲，小心翼翼地從雲鬟手中接過柔軟的小嬰兒，一種奇妙的感覺縈繞著他，或許是血脈相連，他無端對懷中的嬰兒生出無限的愛意。
“嘉靖殷邦，我們的女兒一出世就幫她爹爹平叛亂軍，就單名一個嘉字，如何？”
“哪有這麽誇張。”魏絳雪忍俊不禁。
“你千辛萬苦把小嘉兒生下來，就是要讓她享福的！”如月非常嚴肅地說：“她是我們的小福星！別說一個字，全天下沒有配不上的。”
“是，如月說的對。”司馬徵也嚴肅點頭。
魏絳雪忍不住笑，她示意司馬徵把孩子給她抱抱，司馬徵擔心她累，便坐到床邊一手托著孩子，如月也湊了過來，和小嬰兒大眼瞪小眼。
他們互相依偎在一起，溫柔又眷念地看著這個剛出生不久的小生命。
楊青雀睜著渾圓的雙眼，驚奇地看著圍繞在她身側的三人，驟然間明悟，這是她原本的命理，是她原應經歷的一生。
紫微星動，帝星入命。
無論如何，她生來的身份就是司馬家的長公主。
楊青雀目睹了自己身為“司馬嘉”的一生。
司馬徵不是多麽好的帝王，但也不怎麽壞，他同歷史上大多數帝王一般平平無奇，謚號也是一個“平”字，他在後世史書上最正面的評價是一生唯有一位皇後陪伴。
而這位皇後的傳奇一生甚至掩蓋了周平帝。
魏絳雪，出身寒門，卻與周平帝二聖臨朝，共同治理國家，她培養提拔了一大批寒門庶士，一度將盤根錯節的世族們打壓，女官制度也在她的支持下逐漸常態。
她一生有一女一子，長女司馬嘉，次子司馬宣，天下人都以為太子之位板上釘釘屬於皇子司馬宣，但魏絳雪卻態度強硬地支持其女司馬嘉爭奪皇位。
這聽上去天方夜譚，離經叛道，但魏絳雪在親政的過程中逐漸明白帝王的真諦——財、軍，以利益許人，以刀鋒威懾，只要手握這兩項大殺器，任何阻攔都如土雞瓦狗般不堪一擊。
小小的司馬嘉逐漸長大成人，她受天下供養，亦心有丘壑，早已將皇位視為囊中之物。
歷經陰謀鬥爭，骨肉相殘，司馬嘉順利登上皇位，她強勢地收回諸位司馬侯爺的爵位，個人集權達到頂峰，後又追封已逝生母魏絳雪為章憲明禎皇帝，封司馬既明為鎮國永壽大長公主。
她的一生是極為璀璨的一生。
周乾元帝司馬嘉，被後世譽為一代聖君，周朝中興之主，她在位時國力昌盛，王朝湧現出數不清的名臣能吏，群星閃爍，拱衛著她這顆高高在上的帝星。
楊青雀看見了數不清的熟悉面龐，出生武林世家卻投身軍隊成為一代名將的鄧漆霜，北上滌蕩蠻族，鐵騎踏遍北郡八十一部，將周人與周國皇帝陛下的威名散播四海。
武林魁首祁青羅也以華山掌門之名，號令天下英豪歸附朝廷，組建黃金臺，成為司馬嘉個人的一柄利器，在平定南方世族叛亂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俠以武犯禁，但在乾元帝的時代，天下英豪盡入其彀中。
還有許多她並不熟悉，卻也青史留名的能臣們，出生微寒卻一步一步走上尚書之位的胡遙枝、帶領雲崖郡被壓迫數十年的奴隸們暴起反抗，沖入官衙占領雲崖郡，最後被朝廷招安的風津連蘇……
群星璀璨，熠熠生輝。
這是她本該擁有的一生。
沒有什麽妖魔，沒有坎坷身世，但一只無形的手擾亂了這一切，讓本順理成章的命理紛亂覆雜，奔向誰都無法預料的方向。
楊青雀從這股磅礴命運洪流中掙脫，她睜開眼，看見一截閃爍著瑩瑩光芒的骨節漂浮在她身前，青鳥展翅掠過，叼起這截骨頭，沖天而上。
它的翎羽拂過山巔，帶起一陣勁風。
這一瞬間，天地震蕩，磅礴的靈力逸散，雲銷雨霽，天光乍破。
五湖四海，三山五岳，勾連成一個整體，萬物覆蘇，生機勃勃。
“是青鳥！”楊堯大聲喊出，她興奮地跟隨青鳥飛行的路徑奔跑。
而楊青雀則站在原地，垂眼看著自己毫發無傷的手腕，但她知道，那塊她曾經費力搶奪來的腕骨，已經消失不見了。
就如同自己目睹的那段她本該經歷的命運。
她感到五味雜陳。
被命運愚弄的感覺再次湧現，父母接連逝世後朝局的紛亂沒有令她束手無措，汝南侯的咄咄殺意沒有令她束手就擒，屢戰屢敗的籌謀、行走在刀鋒上搖搖欲墜的危局沒有令她膽怯，甚至親人的背叛、身世的暴露、理想的破滅，這些通通都沒有令她一蹶不振。
拿的起，放得下，她能做到。
但是，此刻她只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笑話，一個任人擺弄的棋子。
天命……
她突然有些懂了先帝司馬戎與衛湘侯司馬徵的那些瘋癲之舉。
那是恐懼，對於天命的恐懼。
在命運洪流之下，個人的選擇、拼搏、奮鬥，好似全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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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觀中, 靜虛雖不解傳世典籍中記載的內容，但他依舊照做，來到觀前那顆生長數百年之久的柏樹下, 靜坐誦念《華青玉妙真經》。
益清山不再似往日那般雲霧繚繞幽深寧靜，狂暴的雨點敲打大地，雷聲轟鳴中混雜著匆忙的腳步聲與嘈雜刺耳的嚎叫咆哮，這是僥幸從山下逃離的百姓們。
楊青雀同楊堯並肩而立，她們站在樹下, 衣衫濕潤，感受著雨點冰冷的觸感, 將江都城的慘狀盡收眼底。
“你有過什麽心願嗎？”楊青雀突然開口。
楊堯情緒有些低落：“心願？沒有。”
“從前想的最多的, 就是怎麽活下去。”
楊青雀默然片刻：“是啊，人生在世，除生死之外無大事。”
“一家一姓的愛恨糾葛，又算得了什麽。”
直到此刻, 她終於放下一切。
兩人沒有沈默多久，靜虛那邊有了動靜。
“噗——”自口中噴出的鮮血灑落在柏樹粗壯的軀幹上, 靜虛面色慘白，苦笑不已。
“道長！”楊堯上前將他攙扶起來：“怎麽了？”
靜虛慘笑：“二十年了，我始終無法將玉妙真經最後一章修煉大成……”
“不怪師父當年選了玄妙師姐。”
靜虛已有回光返照之感，他心道，若今日在此的是師姐而非他，或許大陣早已開啟。
他並非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只是猛然驚覺, 無論如何, 他都比不上師姐，妒火灼燒肺腑, 令他再次口吐鮮血。
楊堯沈默不語，她對靜虛此人並無太多好感，不時噓寒問暖是怕他突然死了來不及兌現承諾。
看出了楊堯的想法，靜虛又瞥了一眼一旁的楊青雀，自嘲一笑：“說起來，你們倆，也算有幾分淵源在身。”
楊堯眨眨眼，同楊青雀對視一眼。
靜虛接著道：“你口中的老楊，曾是我的弟子。”
“他是個孤兒，被妙玄師姐撿了回來，因師姐之故，他同楊窈的關系頗為熟稔，情同兄妹，後來又拜我為師，在他心中，師姐似其母，所以在察覺到我和楊璠的那些謀劃後，他便自逐出師門，四方流浪去了。”
楊堯頷首，這個答案在她看來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無意去窺探老楊的過往，只欲將老楊的骨灰罐子埋在青鸞觀外的柏樹下。
如此也算落葉歸根了。
“當年那些事……或是我錯了……”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靜虛倒不是臨了突生良心，他一生汲汲名利，到最後才有一絲明悟，萬般皆空。
靜虛看向楊青雀，視線漸漸模糊，他的思緒不禁飛回二十多年前：“青雀……”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在師姐的溫柔註視下，小心翼翼抱過剛出生不久，好似柔軟無骨的小嬰兒。
“至道之精，窈窈冥冥，你長得和你母親很像，心狠一點，冷漠一點，不要……”
“不要步上師姐和她的後塵……”
靜虛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輕聲呢喃，被風吹散。
楊青雀沈默看著靜虛羽化歸天，自始至終，她都對靜虛的話沒有任何回應。
或許靜虛是比楊璠多了幾分真情實意，但她不需要，傷害已經造成，難道臨死前生出幾分悔恨的關懷之語就能彌補過錯嗎？
何嘗不是一種虛偽。
楊堯亦是沈默，她默默起身，觀望四周，在樹下尋了個“風水寶地”，又默默蹲下開始挖坑。
狂風暴雨，驚雷陣陣。
楊堯沒費多少力氣就挖出一個小坑，她拿下背上的包袱，將裏面的骨灰罐子放進坑裏，正欲把黏濕的泥土蓋上去，想了想，從懷中掏出一個小袋子，抖了抖，從裏頭掉出一只碧玉簪子。
這是老楊的遺物，楊堯沒想過私自留下來，它最好的去處，就是隨著骨灰罐子一同埋葬。
“等等。”楊青雀卻叫住了楊堯。
她也蹲下，目光註視著楊堯手中的碧玉簪子。
“能給我看看嗎？”她輕聲問。
楊堯楞了楞，她見楊青雀擡手，從自己頭上那並不覆雜的發髻中取下了一只一模一樣的簪子。
原來這是一雙對簪。
楊堯將手上的簪子遞了出去。
這雙對簪制作並不精美，甚至算得上粗糙，玉質更是一般，像是初學者隨意打造的產物。
楊青雀看著靜靜躺在掌心的對簪，突然很思念母親。
母親楊窈留給她的遺物有許多，從皇宮離開時，雖是避禍，她也帶了足夠多的奇珍異寶，欲成大事，財物是必不可缺的。
但從湘州離開時，楊青雀除了那所謂的傳國玉璽，就只帶上了這只無甚價值的簪子，只因她及笄時，阿娘就是用這只簪子為她綰發，並且告訴她，自己當初亦是被母親用此簪綰發。
楊青雀如今清楚的知道，阿娘口中的母親，並非指江都楊氏裏的名門貴婦，而是青鸞觀的妙玄真人。
所以這是妙玄真人的遺物。
雖並無血緣關系，妙玄真人亦將這雙對簪留給了自己心中認定的一女一兒。
她忽而咧著嘴笑出聲，這雙對簪的制造者手藝真的很一般。
從前她一直看不出來這只碧玉簪子究竟雕刻的是什麽東西，看上去就是奇形怪狀的模樣。
直到這一刻，一對簪子都在她掌心靜靜躺著，她才看出來，原來是一片翎羽。
兩只簪子合在一處，是翎羽形狀。
而上面那些她以為是裂痕的痕跡，合在一起其實是兩個字。
“華、容——”
輕聲念出這兩個字的同時，簪子驟然顯現耀目光芒，楊青雀下意識握緊手中對簪，偏頭閉目。
“唳——”嘹亮清越的鳴叫響徹雲霄。
楊青雀努力睜大眼睛，流光溢彩的光芒中，她隱隱間看見一只青色大鳥站在枝頭，正展開布滿青藍色翎羽的翅膀，沈默地註視著自己。
她的心臟劇烈地砰砰跳動。
一直以來腕骨處似有若無的疼痛驟然放大，好似幼苗從土壤中破土而出般，一截腕骨亦刺破血肉肌膚。
青鳥扇動雙翼，朝她飛來。
這一瞬間，楊青雀感覺自己成了一縷漂泊在金色長河中的魂靈，在她身畔，亦有著數不勝數的魂靈，它們還沒有生出靈智，只是本能地聚集一起，情緒高昂，與整個世界共同呼吸，跨越生與死的距離，隨著時間洪流蓬勃地奔湧。
最初她同自己身畔那些無聲吶喊著的魂靈們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但突然某個時刻，隨著叮咚一聲，有什麽“東西”掉落進了生命長河中。
誰都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麽，但所以魂靈都不約而同地向那個“東西”進發，試圖搶在所以魂靈之前，得到它。
以更快的速度，更蠻橫的力量，更蓬勃的靈力，以及，更好的運氣。
楊青雀最終得到了它。
她從倒懸的生命長河中墜落，穿過浩瀚無垠的星河，一路掠奪天地靈氣，山川真蘊，最終墜落到一個溫暖的子宮中。
這是生命的起點。
隨著一陣擠壓，血腥氣彌漫，嬰兒的啼哭聲響起，楊青雀睜開眼睛，昏暗的燭火中，她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龐。
——魏絳雪。
“恭賀皇後娘娘，您誕下了一位小公主，您看。”
雲鬟幾乎要喜極而泣，她動作輕柔地懷抱小公主，心中仍然後怕不已。
七皇子司馬戎趁新帝司馬徵剛剛即位，朝局不穩之機，悍然發動兵變逼宮，在這樣的危急關頭，魏絳雪恰好發動，退避至永巷，足足一天一夜才艱難誕下胎兒。
周圍的祝賀聲不斷，魏絳雪撐腰坐起，她神情倦怠，看向繈褓嬰兒的眼神卻十足的溫柔。
“外面情況怎麽樣了？”她的聲音有些虛弱。
雲鬟笑道：“娘娘別擔心，方才有金鱗衛來傳消息，陛下已將叛賊誅殺於重華門下，現下……”
“榴花！”雲鬟話音未落，房門被重重推開，如月的聲音響起，她丟下手中染血的長刀，穿過簇擁在房中的一眾侍女產婆，快步來到魏絳雪床前，又哭又笑地緊緊擁住她：“你流了好多血。”
“沒事，我沒事，別怕。”魏絳雪回抱住如月，輕聲細語的安撫她的情緒。
她從如月身上也聞到了血腥味，在她生產這段時間，是如月壯著膽子，帶著十幾個金鱗衛守在外面，防止在皇宮流竄的亂兵。
“多虧有你守著我，你看，這是我的女兒。”
如月原本笑不出來，卻在看到雲鬟懷抱著的嬰兒時笑了：“好醜啊，一點也不像你，像小九！”
小孩兒心性的話令在場眾人忍俊不禁，魏絳雪也被如月逗笑了，她擡手整理如月的鬢發，司馬徵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中踏進了房中。
他還沒來得及卸甲，發髻散亂，血水與汗水混雜，濡濕額前的發絲，冰冷的盔甲上殘留著暗沈的血跡，快步的奔跑令他呼吸急促，大口喘著氣。
“小九！快看你女兒！”如月見司馬徵不像受傷的樣子，對他笑著說。
“我的……女兒？”
為了不影響司馬徵平叛亂軍，魏絳雪忍痛攔下了要去報信的金鱗衛，因此司馬徵甚至不知道，魏絳雪已經生產了。
司馬徵楞在原地，在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時，當即手足無措起來，在身後金鱗衛的提醒下，才手忙腳亂地脫掉身上的盔甲。
他來到魏絳雪床前：“對不起，沒能陪著你。”
魏絳雪微笑著搖頭：“有如月在呢。”
司馬徵傻笑幾聲，小心翼翼地從雲鬟手中接過柔軟的小嬰兒，一種奇妙的感覺縈繞著他，或許是血脈相連，他無端對懷中的嬰兒生出無限的愛意。
“嘉靖殷邦，我們的女兒一出世就幫她爹爹平叛亂軍，就單名一個嘉字，如何？”
“哪有這麽誇張。”魏絳雪忍俊不禁。
“你千辛萬苦把小嘉兒生下來，就是要讓她享福的！”如月非常嚴肅地說：“她是我們的小福星！別說一個字，全天下沒有配不上的。”
“是，如月說的對。”司馬徵也嚴肅點頭。
魏絳雪忍不住笑，她示意司馬徵把孩子給她抱抱，司馬徵擔心她累，便坐到床邊一手托著孩子，如月也湊了過來，和小嬰兒大眼瞪小眼。
他們互相依偎在一起，溫柔又眷念地看著這個剛出生不久的小生命。
楊青雀睜著渾圓的雙眼，驚奇地看著圍繞在她身側的三人，驟然間明悟，這是她原本的命理，是她原應經歷的一生。
紫微星動，帝星入命。
無論如何，她生來的身份就是司馬家的長公主。
楊青雀目睹了自己身為“司馬嘉”的一生。
司馬徵不是多麽好的帝王，但也不怎麽壞，他同歷史上大多數帝王一般平平無奇，謚號也是一個“平”字，他在後世史書上最正面的評價是一生唯有一位皇後陪伴。
而這位皇後的傳奇一生甚至掩蓋了周平帝。
魏絳雪，出身寒門，卻與周平帝二聖臨朝，共同治理國家，她培養提拔了一大批寒門庶士，一度將盤根錯節的世族們打壓，女官制度也在她的支持下逐漸常態。
她一生有一女一子，長女司馬嘉，次子司馬宣，天下人都以為太子之位板上釘釘屬於皇子司馬宣，但魏絳雪卻態度強硬地支持其女司馬嘉爭奪皇位。
這聽上去天方夜譚，離經叛道，但魏絳雪在親政的過程中逐漸明白帝王的真諦——財、軍，以利益許人，以刀鋒威懾，只要手握這兩項大殺器，任何阻攔都如土雞瓦狗般不堪一擊。
小小的司馬嘉逐漸長大成人，她受天下供養，亦心有丘壑，早已將皇位視為囊中之物。
歷經陰謀鬥爭，骨肉相殘，司馬嘉順利登上皇位，她強勢地收回諸位司馬侯爺的爵位，個人集權達到頂峰，後又追封已逝生母魏絳雪為章憲明禎皇帝，封司馬既明為鎮國永壽大長公主。
她的一生是極為璀璨的一生。
周乾元帝司馬嘉，被後世譽為一代聖君，周朝中興之主，她在位時國力昌盛，王朝湧現出數不清的名臣能吏，群星閃爍，拱衛著她這顆高高在上的帝星。
楊青雀看見了數不清的熟悉面龐，出生武林世家卻投身軍隊成為一代名將的鄧漆霜，北上滌蕩蠻族，鐵騎踏遍北郡八十一部，將周人與周國皇帝陛下的威名散播四海。
武林魁首祁青羅也以華山掌門之名，號令天下英豪歸附朝廷，組建黃金臺，成為司馬嘉個人的一柄利器，在平定南方世族叛亂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俠以武犯禁，但在乾元帝的時代，天下英豪盡入其彀中。
還有許多她並不熟悉，卻也青史留名的能臣們，出生微寒卻一步一步走上尚書之位的胡遙枝、帶領雲崖郡被壓迫數十年的奴隸們暴起反抗，沖入官衙占領雲崖郡，最後被朝廷招安的風津連蘇……
群星璀璨，熠熠生輝。
這是她本該擁有的一生。
沒有什麽妖魔，沒有坎坷身世，但一只無形的手擾亂了這一切，讓本順理成章的命理紛亂覆雜，奔向誰都無法預料的方向。
楊青雀從這股磅礴命運洪流中掙脫，她睜開眼，看見一截閃爍著瑩瑩光芒的骨節漂浮在她身前，青鳥展翅掠過，叼起這截骨頭，沖天而上。
它的翎羽拂過山巔，帶起一陣勁風。
這一瞬間，天地震蕩，磅礴的靈力逸散，雲銷雨霽，天光乍破。
五湖四海，三山五岳，勾連成一個整體，萬物覆蘇，生機勃勃。
“是青鳥！”楊堯大聲喊出，她興奮地跟隨青鳥飛行的路徑奔跑。
而楊青雀則站在原地，垂眼看著自己毫發無傷的手腕，但她知道，那塊她曾經費力搶奪來的腕骨，已經消失不見了。
就如同自己目睹的那段她本該經歷的命運。
她感到五味雜陳。
被命運愚弄的感覺再次湧現，父母接連逝世後朝局的紛亂沒有令她束手無措，汝南侯的咄咄殺意沒有令她束手就擒，屢戰屢敗的籌謀、行走在刀鋒上搖搖欲墜的危局沒有令她膽怯，甚至親人的背叛、身世的暴露、理想的破滅，這些通通都沒有令她一蹶不振。
拿的起，放得下，她能做到。
但是，此刻她只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笑話，一個任人擺弄的棋子。
天命……
她突然有些懂了先帝司馬戎與衛湘侯司馬徵的那些瘋癲之舉。
那是恐懼，對於天命的恐懼。
在命運洪流之下，個人的選擇、拼搏、奮鬥，好似全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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